水声轻轻响着,远处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女奴们先坐立不安起来,有的已经眼眶发红,小声抽泣。芝诺不耐烦地抬眼:“怎么回事?”
“那些士兵……小姐。”女奴们带着哭腔说。
莎米娅已经站起身。
芝诺也想跟着起来,可刚一用力,脚踝就传来一阵锐痛,整个人又软了下去。
她咬着牙,声音发紧:“我可不想待在这儿,让那些西京人看我像个洗不起澡的洗衣婆。”
莎米娅立刻使了个眼色,几个女奴上前,小心地把芝诺架到肩上。
样子是有点蠢,走起来也慢,可至少不用她自己跳了。
芝诺靠在她们肩上,脸色却平静得很,甚至还有点期待。
卢修斯正骑在马上,思绪飘得很远。
战争结束了。
他安然无恙,他把这归功于对太阳神的虔信。
每次出征前他都会为自己和手下祈祷,祈求能再看见家乡的青山,回到那片与海相望的土地。
这望不到尽头的沙漠、光秃的荒山、陌生的风俗,他早就厌倦了。
他出身农家,性子急,打完这一仗只想尽快回西京,第一个把捷报送到皇帝面前……沙原国已经被彻底打垮,再想组织起像样的军队,没有两代人的时间根本办不到。
唯一让他遗憾的,是没能把沙原国的国王生擒。那只老狐狸逃到了国土最东边。正想着,副官马库斯骑马来到身边。
“统帅大人。”
“有事?”
马库斯抬手一指前方缓缓流淌的河:“您看,多和平的一幕啊。女人们在洗衣服,孩子在水里玩。”
卢修斯点点头:“这种和平,会持续很久。”可他心里清楚,事情并不总是这样。
几年前沙原国的军队几乎打到东都城下,把这片平原杀得鸡犬不留。
那场面他见过,惨不忍睹。
如今只剩下一些散兵游勇流为匪寇,在灌木和沙漠里偶尔骚扰,真正的大战已经停了。
他开始想和平日子里的事……精致的食物,好酒,还有女人。这些东西已经太久没碰过了。
大路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
城郊的河面变窄,岸边只稀稀落落几户人家。
卢修斯扫过那些巨贾的乡间别墅,心里盘算着该挑哪一座暂时住下。
正想着,目光忽然被另一幅景象吸引住了。
一群年轻女人挽着弓、扛着标枪,慢慢走过来。
其中一个被两个人架着,样子像是受伤了。
可她们嘴里却在说笑,那被架着的人发出的呻吟,明显是疼的,却不是致命的。
卢修斯勒住马,掉转马头过去。
莎米娅最先看见他,立刻尖声对女奴们喊:“不管怎么样,别把芝诺小姐丢下!有个西京人朝我们走过来了!”
“那就赶紧把我放下来!”芝诺低声命令。
女奴们轻轻把她放下。她单脚站着,后背紧紧靠在莎米娅身上,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卢修斯骑在那匹膘肥体壮的阿拉伯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们。
女奴们吓得缩成一团,可芝诺和莎米娅却直直地回望过去。
这个男人穿着戎装,肩宽腰窄,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感。
“看来你遇到了点麻烦。”他开口,带着一点地道的农民口音。
芝诺立刻听出他不是普通士兵。
看装束和气度,至少是个统帅级别的人物。
她盯着他深蓝色的眼睛,还有那结实的小臂肌肉,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想让那只握过剑柄的手,握一握自己的胸。
她很快压下这个念头,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被她自己调到了最柔软、最好看的角度。
“我想,您大概不会有多余的担架,把我抬回家吧?”
莎米娅差点没反应过来。她朋友居然敢这么直接。
卢修斯却放声笑了。
他见惯了那些被吓破胆、对他恭顺得像奴才的女人,眼前这个却大胆得很,反而让他觉得有意思。
他仔细打量她:身材偏瘦,眸子又黑又亮,眼波一转就像带着火。
“待在这儿别动,我去想想办法。”
说完他拨转马头,驰回队伍。
等他走远,莎米娅才压低声音:“芝诺,亏你想得出!”
“这有什么想不出的。”芝诺靠着她,声音里带着点得意,“被架着又疼又难看。我刚才躺在姑娘们肩上的时候,就在想……要是能有一副担架就好了。然后它就来了。”
“你经常能‘想’到东西?”
“想要什么,就在心里把它想清楚。它不一定会一模一样出现,但总会有回应。”
不多时,卢修斯带着四个步兵回来了。
马鞭上搭着一卷帆布,士兵们扛着长杆。
他把帆布往地上一丢,士兵们熟练地展开,把杆子穿进布环里。
卢修斯跳下马,走到芝诺面前,微微躬身。
“请允许我。”
他伸手,稳稳地把她打横抱起。
就在身体完全离开地面的那一瞬,两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温度清晰地传过来。
芝诺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尘土、汗水和金属的气味。
那气味并不好闻,却莫名让她心跳加速。
她的血液像被什么东西催着,在血管里又快又烫地跑。头皮发麻,脚尖发麻,连刚才还疼得厉害的脚踝,都好像被这股热意暂时压了下去。
她想让他抱得更紧一点。
想让那双手不只是托着她,而是顺着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胸口慢慢摸过去。
她甚至开始想象,要是他把脸低下来,嘴唇贴上自己的,会是什么感觉。
她还从未被男人吻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赶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他。
卢修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那张脸又娇又韧,正安静地靠在自己胸口。他这一生碰过的女人不算少,可没有任何一个,能在这么短的接触里,让他心里的欲火烧得这么猛。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钻进鼻子里,让人想把脸埋下去。
他想摸她,想吻她,想把她脚上的疼一点点揉散。
更过分的是,他想把她放在地上,压上去,进入她,把刚才战场上积压的所有力气,都发泄在这具纤细却柔软的身体里。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也太强烈,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周围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只剩下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卢修斯又把她往自己身上收紧了一点,才终于把她轻轻放上担架。
“这副担架,配得上王后。”他的声音有些发哑,“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的士兵,你住在哪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的蓝眼睛很深,像要把她那双棕绿色的眸子看穿。
谁都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芝诺把住址低声告诉士兵,卢修斯朝她行了个利落的军礼,翻身上马,回到队伍里。
莎米娅一直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说不清那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气氛奇怪得紧,紧到让她自己都有点多余。
“芝诺,你怎么样?”她问。
“好极了……不,我是说,好多了。”芝诺躺在担架上,眼神警告她别多嘴,“今天晚上到我家来,我告诉你。”
“我去不了。”莎米娅有点沮丧,“今晚是我的入教仪式,要在庙里做最后一次排练。”
芝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那明天一早来。把你今天的事告诉我,我也把我的告诉你。”
担架被抬起来,迅速往城门方向去了。
莎米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她知道,不管芝诺和那个西京统帅之间萌生了什么,至少在士兵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
她转过身,准备往回走,却忽然看见橄榄树下坐着一个驼背的老太婆。那老太婆正啃着一块干面包,发出很大的声响。前额上有个鲜红的印记。
老太婆抬起弯曲的手指,朝她和艾琳招了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