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王主任送拨浪鼓

王主任再来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偏西,巷子里有风,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他背着手从村口走过来,脚步不快,走到翠兰家门口站住了。

傻子正蹲在门槛上搓麻绳,抬头冲他咧嘴一笑:“王主任来了。”

“来了。”王主任从兜里掏出两块糖,弯腰搁在门槛上。傻子拿起糖左右看了看,剥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今天这糖纸比上回的亮。

翠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王主任站在门口,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拿围裙擦了两把手,快步走到门口来:“王主任,别老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坐,喝碗水。”

“不坐了,就是路过—”

“路过也得喝水。”翠兰把院门推开,让出路来,“来福在屋里写作业呢。来福——你王爷爷来了。”

来福从堂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铅笔,站在门槛上仰着脸看王主任。

这孩子眼睛像翠兰,鼻子和嘴像傻子,但额头宽宽的,发际线中间有个尖。

王主任的目光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叫爷爷。”翠兰把手放在来福后背上,轻轻推了推,“这是县里来的王爷爷。”

来福从小板凳上跳下来,站得端端正正的,仰着脸看着这个穿灰布中山装的陌生人,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王爷爷好。”又鞠了个躬,跟在学校里给老师鞠躬一样认真。

王主任张了张嘴,嘴角抽了好几下,忽然笑了。

那笑跟平时在公社开会时那种公事公办的笑完全不一样—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眼角的梅子全挤在一起,从眼角一直堆到太阳穴,整张脸像一颗被晒干的红枣,皱巴巴的却全是甜。

他蹲下来,跟来福面对面,从来福头顶看到下巴颏,又从下巴颏看回头顶,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好,好孩子。”

“王爷爷你脸上好多楷子。”来福伸手在他眼角摸了一下,拿指头肚顺着那一道道褶子往外抹,“比我爹脸上的还多。”

“老了嘛。”王主任没躲,让那只小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声音有点发抖,“爷爷老了,褶子就多了。你嫌不好看?

“好看。”来福歪着头又端详了一会儿,“像我姥爷。我姥爷脸上也有这么多褶子,笑起来跟菊花似的。”

王主任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你这孩子,嘴跟你娘一样利索。”他把来福拉近了仔细看,看完了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进来福手里—不是两块,是一把,五六块,橘子味的,透明塑料纸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拿着吃。吃完了爷爷再给你买。”

“谢谢王爷爷!”来福捧着糖跑出去了,在院子里喊,“爹你看!王爷爷给了一把糖!这么多!”傻子从门槛上探过头来,眼珠子瞪得老大:“给我一块。”来福把手往身后一藏:“不行,这是我王爷爷给的。”傻子站起来追他,来福绕着枣树跑,傻子绕了两圈没追上,蹲在树下喘气。

来福跑远了又回过头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朝傻子扔过去:“接着!”傻子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咧嘴笑着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

王主任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嘴角翘着,眼眶红着。

翠兰端了碗水出来,说:“王主任,坐下喝碗水吧。来福,别光顾着吃糖,把你作业本收起来,桌上全是铅笔屑。”

来福跑回来趴在桌边收作业本,王主任在桌边坐下,手还在微微发抖。

来福收完作业本又拉着他衣角说:“王爷爷你会下棋不?我爹不会下,石头哥会下但他上学去了。”

“会一点。”王主任把水碗搁下,拿手指头蘸了水在桌面上画了个棋盘。

来福趴在桌边看他画,说这个格好歪,王爷爷你手抖。

王主任说老了,年轻时候不抖。

来福说那你年轻时候干啥。

王主任蘸水的手停在半空中,棋盘上的水渍慢慢洇开,歪歪扭扭的格子上又多了一个圆圆的湿印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爷爷年轻时候——搓过麻绳。”

“那你跟我爹是同行。”来福跑去院子从傻子手里拿了一段麻绳跑回来,塞进王主任手里,“我爹也搓麻绳。他搓得可好了,全村的麻绳都是他搓的。王爷爷你搓一个给我看看。”

王主任把手指头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过麻绳。

他的手指头粗,指节大,全是握笔杆子磨出来的老茧,跟傻子那双推磨搓麻绳的手不一样。

可当他拿手指头绕麻线的时候,第一圈绕得紧紧的,第二圈也紧紧的,绕到第三圈忽然抖了一下,麻线松了。

他把麻线拆了重绕,又松了。

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说:“王主任你手劲不对。你得这样——左手拽着这头,右手绕,绕的时候大拇指要按住上一圈。你看我的。”傻子把麻绳拿过来,两只粗壮的手笨拙地绕着麻线,绕得歪歪扭扭的,却一圈扣一圈扣得牢牢的。

他把麻绳举到王主任面前:“你看,这样就不会松了。”

王主任看着他绕麻绳的样子——歪着头,嘴唇微微张开,舌尖舔着上唇,跟他小时候蹲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画时一模一样。

他伸手把傻子的手轻轻按住了:“你叫——来宝是吧。”

“是。王来宝。”傻子咧嘴笑了,“王主任你记住我名字了。”

“记住了。来宝。”王主任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很轻,像是第一次叫这个名字又像是叫了无数遍,“好名字。你爹取的?”

“我爹取的吧——我记不清了。我娘说我爹走的时候我才三岁,记不得已。”傻子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反正我叫王来宝。我爹叫王德厚。我爹出去做生意了,说回来给我带拨浪鼓。”

王主任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水从碗沿溅出来洒在桌上。

他赶紧拿袖子去擦,傻子说我帮你擦,站起来跑进灶房拿了块抹布,笨手笨脚地把桌上的水渍擦干净了。

王主任说谢谢来宝,傻子咧嘴笑了,说不客气王主任。

他把抹布搁回灶台上,又蹲回门槛上搓他的麻绳去了,嘴里又哼起了那个跑了调的小曲。

王主任把水昭完了,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手在公文包上搭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又走回来,在来福面前蹲下。“来福,爷爷有个东西给你。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拨浪鼓。牛皮鼓面木头柄,两边坠着两颗红漆珠子。鼓面已经发黄了,边角有好几道裂纹,红漆珠子也磨得掉了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但整个鼓被擦得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像是有人拿手摩挲了无数遍。来福接过来摇了摇。咚咚咚。三声,闷闷的。“王爷爷,我都多大啦还玩拨浪鼓啊。这是我爹那样的小娃娃玩的吧。”王主任蹲在他面前,伸手把来福手里那个拨浪鼓转过来,拿拇指轻轻蹭着鼓面上那道最深的裂纹。“这个拨浪鼓,是爷爷三十年前买的。”

“三十年前?那不是跟我影差不多大。“嗯。”王主任把来福的手轻轻按在拨浪鼓上,声音很轻很轻,“当年爷爷出去做生意,走的时候儿子才三岁。他抱着爷爷的腿不撒手,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爷爷蹲下来跟他说——爹去给你买个拨浪鼓,回来给你摇。他就不哭了,松开手说爹你早点回来,回来给我摇拨浪鼓。”

来福不摇鼓了,把拨浪鼓捧在手里看着王主任。“后来呢。

”后来爷爷的盘缠被人骗光了,流落在外面回不来。等爷爷攒够了钱买了这个鼓—已经过了好几年了。爷爷不敢回去,怕回去以后看见儿子瘦了、病了、不认得爷爷了。这个鼓就一直在爷爷包里放着,放了一年又一年。爷爷想着,等混出个人样来再回去,拿着这个鼓,跟儿子说——你看,爹没骗你,爹把拨浪鼓买回来了。可是等爷爷真的混出个人样来——

他停住了。

来福仰着脸看着他,小手还攥着拨浪鼓。

灶房里翠兰切萝卜的菜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院子里傻子搓麻绳的手也停了,歪着头往堂屋里看。

“可是等爷爷真的回来了,他儿子已经长大了。”王主任把拨浪鼓从来福手里拿过来,摇了摇。

咚咚咚。

那声音闷闷的,哑哑的,像是从三十年前传过来的。

“长大了,不玩拨浪鼓了。能搓麻绳了,能护着自己媳妇了,能跟欺负他的人对着干了。爷爷站在他家门口,看着他蹲在门槛上搓麻绳,想把这个拨浪鼓给他,又怕他问我——你是谁。爷爷答不上来。”

来福忽然伸手把王主任脸上的眼泪擦了。

那眼泪是从褶子里溢出来的,无声无息的,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淌到下巴颏上挂着,滴在中山装的领口上。

“王爷爷你别哭。你把拨浪鼓给他嘛,他不要我要。”

王主任摇了摇头。

他把拨浪鼓放在来福手心里,把来福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合上,攥得紧紧的。

“来福,你替爷爷那个儿子收着。等他老了,摇不动了,你再给他摇。”

来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拨浪鼓,又抬头看了看王主任,忽然转身跑出去。

“爹!王爷爷给了我一个拨浪鼓!他说是他三十年前买给他儿子的,他儿子不要了,给我了!”

傻子从门槛上探过头来,接过拨浪鼓摇了摇。

咚咚咚。

“这个好听!比我爹说的那个还响!”傻子摇了又摇,咧嘴笑着,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跟王主任一模一样。

“王主任,你儿子真不要啦?这么好的鼓,你不要啦?”

王主任扶着门框站起来,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他——他等了三十年。鼓买回来了,他长大了。我来晚了。”

傻子又摇了摇拨浪鼓,说:“晚啥,不晚。这鼓还挺响的。你听——”他把拨浪鼓举到耳边摇了摇,咚咚咚,闭上眼睛听了好一会儿,忽然睁眼冲王主任笑了一下,“你儿子肯定也喜欢。哪个小孩不喜欢拨浪鼓。”

“他小时候喜欢。现在——”王主任看着傻子摇拨浪鼓的样子——歪着头,眼睛眯成两条缝,嘴里嘿嘿笑着,跟三十年前那个光着脚丫蹲在门槛上等他回家的小娃一模一样。

他把手伸进公文包里,摸到那个空了的位置,手指头在包底停了好一会儿。

“现在他给你了。你替他摇。”

傻子把拨浪鼓举起来摇了又摇,咚咚咚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去,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

来福站在旁边急得跺脚:“爹你轻点摇别摇坏了那是爷爷留给他儿子的!”傻子赶紧停了手把拨浪鼓捧在怀里,说好好好不摇了不摇了。

他把拨浪鼓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抬头冲王主任说:“王主任你放心,我帮你儿子收着。等你儿子回来我就给他。他要是不回来——我就给我儿子。”

王主任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了好几下,没一停,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放下把子像主任一样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女儿下来,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脚下把傻子了。真的喜乐轻轻松松,说:“来宝,你是有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蹲在把子肩膀上沾的草屑轻轻拍掉,说:“来宝,你是‘皇子喝啊’了,说:‘王主任你’。”肩膀上沾的草屑轻轻扣捍,说:来,米宝,你是个好人。“傻子例咧笑了,说:王主任你也给你我攒钱我拨浪鼓,你比代价是个好人。傻子叫她笑给我也

是好人。你给我糖还给我拨浪鼓,你比代销

还好笑。”是好人。你店老刘还好。”

王主任就起来了整中山装的领口,走到王士佳继续来查了,送到院子里又回头看了傻一眼。

傻子还在蹲在门上,饥饿追敲在怀里,手里继续搂床。

绳,里又呼起了调的小曲,来到站在

猫,猫变哭啦款的西窗黄璃缄云的旁边,摇着簇簇,咚咚咚的声音像傻子傻了

它冈冈冈冈旁这琴曲来回来回荡。骤兰从灶房里探出头

曲在桌子下食堂煮火把火。骤兰主兵历练了由于手,手里还拿烧火棍,着着王正任朗巷子,手里还不热,方腿受伤往外跑。亲,手。

口走去——脚步不扶。眼袋微往外臆窗

口走去——萝卜袋浸着的袋的状一棵日臼后,傻傻子在门壁上蛋蛋子子的姿势一楼

傻傻子便卯出城了主城:王“王在”…子离子住门道了喊了一声:‘王主午——’

她忽然退出去喊了一声:‘王主午——’王主在问过头来,黎兰在院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下次早点来,一起吃个饭。”

王主任看着她,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孩子,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继续走了,背后咚咚咚的拨浪鼓声还在响,巷子里起了风,吹得枣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有一片落在傻子头上。

傻子抬手把它拨开,继续搓麻绳,嘴里哼的曲跟着那咚咚咚的鼓声,还是那个永远在同一个调子上打转的调子。

翠兰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灰布背影越走越远,拿围裙角蹭了一下眼角,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红通通地照在她脸上。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