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民

自李翊携新妇拜见长公主,给其赔罪,顺带入宫见了皇后、妃嫔后,墨云岫便不再和他一起出行。

大多时候这位北曜来的舞阳公主在王府东院里和一群舞刀弄枪的丫鬟们嬉笑打闹。

若是闲的无趣,便会牵上那只通体雪白的北地骏马,出了正阳门,去京郊猎场打猎。

因是燕王妃的身份,守城士兵一般也不会盘查,还要恭恭敬敬地作揖放行。

是日,琼晶纷飞,京都玄城琉璃瓦上落满白雪。北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裹挟着寒意,溜进逼仄的巷子里。

约莫两个时辰后,大雪方才停歇,天色放晴,阳光照在未及清扫的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燕王府前院的积雪被打扫得七七八八,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丫鬟仆妇们忙着将最后一些残雪铲到树下,空气里透着冰雪消融的寒意与清新。

李翊从宫中回府,脚步比平日略沉。

父皇今日在朝会后将他留下,言语间是惯常的温和与期许,最终给了他一个户部参议的虚衔,听着体面,实则离核心权柄远得很。

他知道,这既是安抚,也是观望——观望他这位新婚便家宅不宁的皇子,能否真的沉稳下来。

心中有些烦闷,进门时,瞥见门房小几上扔着一份新送来的市井小报,他顺手便抄了起来。

这类小报多载些奇闻轶事、坊间传言,他平日不屑一顾,此刻却觉着看看这些荒唐言语,或许能驱散些胸中郁气。

他也不进内室,就在前厅廊下,寻了把结实的黄花梨木圈椅,迎着冬日的阳光,大马金刀地坐下,展开了那份小报。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稍稍驱散了朝堂带来的阴冷。

丫鬟们正在不远处扫雪、擦拭廊柱,见他坐下,动作都放轻了些。

这时,一个穿着浅绿袄子、系着鹅黄腰裙,梳着俏皮双丫髻的丫鬟,提着个小铜壶过来给廊下的盆栽浇水。

正是跟了李翊七年的贴身大丫鬟绿萝。

她年纪不大,却因从小在王府长大,又在李翊身边伺候得久,性子活泼伶俐,很得些脸面。

绿萝浇完水,一转身看见李翊坐在那儿看小报,眼珠一转,叉着腰,声音清脆得像檐下将化未化的冰凌:“王爷!您要看报,回书房里舒舒服服地看多好,偏坐在这儿!姐妹们都不敢大声说话了,您这可不是监工嘛!”她胆子大,说话也带了几分熟稔的娇嗔。

周围的丫鬟们闻言,都掩着嘴低低笑起来,扫雪的动作也停了,悄悄往这边瞧。

李翊从小报后抬起眼,瞧见她那副故作严肃又掩不住灵动的模样,因朝堂之事而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竟也生出一丝逗弄之意。

他放下小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语气却一本正经:

“绿萝,你如今是越发会编排主子了。再聒噪,今晚就派你去上夜——”他顿了顿,在绿萝瞬间睁大的眼睛注视下,慢悠悠补完,“暖床。”

“哗——”周围的丫鬟们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抖个不停。

这话从素来冷面严谨的王爷口中说出,反差巨大,效果惊人。

绿萝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了最艳的胭脂。

想起之前被他醉酒强要的事情,她的脸更加红了。

随即跺了跺脚,头上的双丫髻随着动作可爱地晃了晃,又羞又急:“王爷!您、您胡说八道!我、我不理您了!”说完,拎起铜壶,扭头就跑,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到,惹来身后又一阵压抑的哄笑。

李翊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拿起小报,只是那抿直的唇角,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这点鲜活的人气,驱散了他从宫中带回的些许阴霾。

然而,这轻松的一幕,恰好落入了刚从东院溜达出来的墨云岫眼中。

她今日没出门,穿着北曜样式的窄袖棉袍,长发编成几股粗辫子,正带着桂兰在院子里透口气,看看雪景。

主仆二人刚走到连通前院的月洞门附近,就听到了那边的笑语,以及李翊那句暖床。

墨云岫脚步一顿,倚在月洞门的粉墙边,远远瞧着。

阳光勾勒出李翊坐在椅中的侧影,也照亮了绿萝羞红跑开的脸,以及周围丫鬟们暧昧窃笑的神情。

她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讥诮。

她侧过头,对身旁同样看得有些发愣的桂兰,用一种平静却足以让身边人听清的语调,慢条斯理地评价:

“你看,云阳的男人,果然都是一个德性。好色。”

桂兰正瞧着那边,心里还有点羡慕绿萝能在王爷面前那样说话,闻言吓了一跳,猛地回神:“啊?公主,不,王妃,您、您也不能这么说吧。王爷他、他可能只是玩笑……”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墨云岫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那眼神清清冷冷,没什么怒意,却像带着冰渣子的北风,刮得桂兰一个激灵。

“哦?”墨云岫微微倾身,靠近桂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才来几天,就知道替他说话了?桂兰,你是不是叛变了?”

“没有!绝对没有!”桂兰吓得脸都白了,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连摆,“奴婢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奴婢只是、只是觉得……”她急得语无伦次,眼看墨云岫眼神更冷,赶紧闭嘴,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往那边瞧一眼,心里把那个好色的王爷和那个惹事的绿萝埋怨了八百遍。

墨云岫这才收回视线,又淡淡瞥了一眼远处廊下已经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李翊,轻嗤一声,转身往回走。

“回去了,没意思。”

桂兰如蒙大赦,赶紧低头跟上,心里却七上八下。

她隐约觉得,公主对王爷的观感,怕是比那地上的残雪还要冷硬几分。

而这王府的日子,因着这两位主子,怕是难有真正晴和的时候了。

李翊似有所觉,从小报边缘抬起目光,望向月洞门方向,只捕捉到一抹迅疾消失在墙后的、熟悉的窄袖棉袍衣角。

他眸光微沉,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粗糙的纸页。

阳光依旧很好,前院的积雪在继续消融。只是某些角落的冰层,似乎冻得更结实了。

自回来后,燕王便召集家臣幕僚,商议这户部参议一事,一时间莫衷一是。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不想让他返回燕云带兵,要把他困在京都。

“鸟雀缚笼,鱼困涸泽”,燕王府参咨齐先生如是说道。李翊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可圣旨是父皇下的,他除了遵守毫无法办。

有人提议殿下将流民问题解决,好化为政绩,方便日后拉拢清流官员,不过,此言一出就遭到他人异议。

这流民问题积重难返,牵扯太多,岂是燕王一人可以解决的?

于是在一声声叹息中,燕王散了会,众家臣也随之离开。

与此同时。卫王府。

三皇子李恒正在陪王妃叶浅浅煮茶。

窗外天色清寒,檐下的冰棱折射着冬日稀薄的日光,如一根根剔透的水晶垂箸。

“殿下,左相大人拜见。”院外,一个小厮轻步而来,躬身禀报。

李恒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流转间已有了主意。

他并未立即应声,反而侧头看了眼身旁正专注筛取茶末的叶浅浅,柔声道:“既是岳父前来,便是家中之事了。你不必回避。”

叶浅浅闻言,停了手中的活计,抬眸望向李恒。她生得一张鹅蛋小脸,眉眼如画,此刻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单纯的欣喜:“谢夫君。”

李恒笑着起身,在铜镜前理了理发髻,掸平衣袍上的褶皱。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一派宗室亲王的气度。

待一切妥当,才应道:“岳父远来,岂可怠慢。走罢,莫要让老大人久候。”

叶望津已在偏殿等候多时,见女婿携女儿一同到来,心中先是一喜。女婿风姿俊雅,女儿娇柔可人,二人并肩而立,看得出情深意笃。

想当年三皇子母妃早亡,其父皇亦不甚关心,幸得他做主,将自己的女儿叶浅浅嫁与他,不仅解决了婚姻问题,更为三皇子在朝堂上赢得了清贵文官集团的支持,这才让他在这场储位之争中不至于势单力薄。

尤为难得的是,皇帝并没有反对,若是往常,皇族和世家联姻,是要受他诘难的。

如今看来,这位三皇子对自己女儿的确是疼惜非常,照顾得周全,心中更是宽慰。三人行礼坐定,自有侍女奉上新沏的暖茶。

“岳父大人远道而来,可是有何要事?”李恒先开了口。

叶望津呷了口茶,抚须微笑道:“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许久未见,今日正好得闲,便来看看。听闻朝中新近有些风波,贤婿倒是处变不惊啊。”

叶浅浅闻言,心知父亲所言何意,朝李恒轻施眼色,又起身福了一福:“天寒地冻,爹爹路上辛苦。女儿不胜挂念,先行告退去绣房做些活计,不扰爹爹与夫君议事。”

言罢,裙裾轻摇,自顾退去,举止间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也恰到好处地给父亲和夫君留出了谈话空间。

她这一退,反倒显得更为合情合理。

偏殿内一时间只剩下岳父与女婿二人,气氛顿时沉静下来。

叶望津搁下茶盏,原本挂在唇边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情的老练与锐利。

“既如此,我便不绕弯子了。”他目光直视李恒,神色凝重起来,“今日早朝,户部侍郎赵嘉城力荐大皇子领这户部参议之职,并请旨在京畿周边拨付三成仓廪钱粮,以安置京郊流民,保其安定。此事已获圣意允准,恐很快便会传出旨来。”

说到这里,叶相顿了一顿,端起茶盏,却没有饮下,而是用杯盖轻轻拨着茶叶,目光深邃:“此职本该是贤婿你的囊中之物。你我两家早有默契,这户部官职,非你莫属。可惜啊,终究是被人抢了先。”

李恒听罢,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之色,亦无半点失落与愤懑。

他唇角微挑,反而露出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岳父言重了。流民问题,非一日之疾,牵扯京畿卫戍、沿途州县赋税、甚至关外诸部情势,其中干系太大,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民变或是边患,岂能轻易处置?便是为了一己之功,也未必是好事。此等烫手山芋,于小婿而言,倒也不算什么憾事。”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既表明了自己的坦荡,也暗示出对大皇子此举的不屑一顾。

叶望津听他言谈之间竟丝毫不以为意,心中先是一喜,而后更觉讶异:“贤婿此言差矣。你我两家同心,正是为了能在朝局动荡时保全自身。此职至关重要,岂能拱手让人?依我看,那赵嘉城莫不是早有异心?他此举,怕是不仅是为了讨好大皇子,更是暗通其他宗室,想要另投他主啊!”

李恒闻言沉思片刻,将茶盏轻轻放回桌案,手指在冰凉的杯沿上摩挲了半晌。

他沉声道:“岳父所言不无道理。近来父皇严令,宗室新婚之后需留府一年,此事天下皆知。大皇兄如今急于返回燕云,无非是想将手中兵权握得更紧些。显然,他不甘愿久居人下,这京都流民之事,怕是他难以接受。”

“只可惜,”叶相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睑,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究竟是谁,不愿他回兵呢?若是武官将领,怕是为了兵权之争;若是世家大族,或是为了朝堂势力平衡;又或者是……”

他的目光转向李恒,不言自明。

“风流倜傥的齐王殿下?”叶相悠悠地补完了后半句。

“四弟素来不稳重,行事孟浪,却心思玲珑剔透。”李恒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测的沉静,“他此番怕不是要给皇兄添堵这么简单。燕云地处边陲,向为兵家必争之地,若能安插心腹将领,日后便是天大的助力。我看,萧家如今也急需一位军功贵族出身的大臣为他们撑腰。与其拉拢武官,不如现在就培养一名忠心耿耿的将领,这大概是萧家的意思了。岳父,我们需有所动作了。”

叶望津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如水。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一饮而尽。

旨意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燕王府一众幕僚还在议事厅内争论不休,或主张韬光养晦暂避锋芒,或建议主动出击借此事结交清流,尚未有定论时,司礼监秉笔太监文公公已手持黄绫圣旨,施施然到了府门前。

“圣旨到——燕王李翊接旨——”

唱喏声穿透初晴的寒气,直达内院。王府上下顿时忙而不乱地摆设香案,敞门迎旨。

李翊已换好亲王常服,面色沉肃地率众跪于前庭。

冰冷的石板浸着雪水寒意,透过衣料直刺膝盖。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面前一小片未化尽的残雪上,心头亦是一片冰封。

眼角余光里,瞥见东院月洞门处人影晃动。

他那新婚王妃墨云岫,竟也出来了。

并非依礼随他跪接,而是斜倚在门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红艳艳的冻柿子,正小口小口啃着,汁水染得唇瓣晶亮。

她身后跟着那个从北曜带来的、同样一身利落打扮的侍女桂兰,主仆二人姿态闲适,全然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墨云岫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李翊绷直的背脊上,甚至还抬肘轻轻碰了碰桂兰,用北曜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桂兰先是一愣,随即抿嘴一笑,连连点头。

李翊不用听懂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

胸中那团被朝堂冷遇、被府务烦扰、被这女人屡次挑衅而积压的无名火,倏地又窜起一截。

他下颌线骤然收紧,握着玉圭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文公公展开圣旨,尖细平稳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内容与早朝所议无二,授燕王李翊户部参议,协理京畿流民安置事宜,赐部分钱粮调度之权。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却如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臣,领旨谢恩。”李翊叩首,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他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沉重的黄绫。

起身时,文公公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惯常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可闻:“王爷,陛下还有句口谕让老奴带给您——差事办好了是本分,办砸了……可就真是无能了。陛下还说,既成了家,就该有当家主事的样子,莫要让些后院琐事,分了朝堂的心。”

这话听着是提点,是告诫,更是敲打。李翊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公公提点,臣,谨记圣谕。”

文公公笑眯眯地点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月洞门边那抹窈窕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随即恢复如常,拱手告辞。

送走天使,李翊捏着圣旨,站在原地未动。冬日的阳光照在他玄色亲王袍服上,却暖不进心里分毫。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月洞门。

墨云岫恰好吃完最后一口柿子,将果核随手一抛,精准落入几步外的积雪中。

她拍了拍手,迎上李翊冰冷含怒的视线,非但不怕,反而极轻地挑了挑眉,那神情仿佛在说:“看,我说什么来着?”

“砰!”

李翊终究没忍住,回身一拳重重砸在身旁朱红门框上,闷响骇得庭院中侍立的丫鬟小厮们浑身一颤,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本欲上前奉茶的小丫头,更是吓得捧着托盘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素净青缎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子,步履沉稳地越过众人,自廊下走出。

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容长脸儿,眉眼温和中透着干练,正是自幼伺候李翊、如今掌管王府内院诸多事务的思南姑姑。

思南仿佛没看见王爷的怒色,也没理会月洞门边那位姿态奇特的王妃。她从容地从吓呆的小丫头手中接过温热的茶盏,稳稳端到李翊身侧。

“王爷,”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抚平躁动的安定力量,“天寒地冻,又跪了这许久,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气大伤身,万事总有解决的法子。”

李翊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再睁眼时,眸中翻腾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力道慢慢松懈下来。

他看了一眼垂手恭立、神色平静的思南,又用眼风冷冷扫过远处依旧倚门而立的墨云岫,终是没再发作,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冷哼,拂袖转身,大步朝书房走去。

思南朝众人微微颔首,示意各归各位,便也捧着空了的茶盘,安静地跟了上去。

月洞门边,桂兰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咱们回去吗?”

墨云岫望着李翊怒意未消却强行克制的背影,以及那个从容跟上、仿佛能平息一切风波的女官,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慢慢淡去,眼神却愈发清冷锐利。

这云阳的燕王府,果然有意思。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丢下轻飘飘一句:

“回。这戏,且有的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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