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请柬

荆棘绯座
荆棘绯座
已完结 鞋挤脚趾

卧房的空气终年潮湿,带着一股陈旧木材的腐朽味。

我坐在靠窗的琴凳上,手指虽搭在琴键上,却没有按下任何一个音符。

那扇连接着卧房与庭院的窗户大敞着,我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枯橡树,把自己缩进自我搭建的巢穴,任由窗外的风吹乱我的发丝。

已经连续几日,我没有走出卧房。

仆人每次将餐盘送入又匆匆离去。

我尝试过想从她的口中探出一些外界的消息,但她总是缄口不言或者只回应我一些简短的语句。

“小姐,公爵最近在减少开支。厨房已经赶出去一批人了,现在我们总是很忙。我还有许多事未完成,抱歉了小姐,我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在此过多逗留。”

我从她的回答中提取信息,厨房,那席恩呢。席恩自幼就在家中帮工,是马格斯总厨的义子,碍于马格斯的面子,他总不会有被赶的可能。

我放下心来,可是,那他为什么没再来看我。

那晚之后,我每日看向窗外,总希望能再次捕捉到他的身影。

每每有人路过,我就忍不住挺起背扬起头去望,不是他,总不是他。

是了,我们本是两条平行的线,除非偏离轨迹,否则没有相交的可能。我逐渐麻木,对窗外不再提起旁的兴趣。

直到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母亲带着浓重香粉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一长串仆人,他们鱼贯而入。

每个人手里都托着沉甸甸的丝绒托盘,红宝石项链、镶金的绸缎、成堆的珠宝,搁置在我的梳妆台上后,依次走了出去。

“这些都是沃德伯爵送来的。”母亲的声音里压抑着兴奋,“沃德伯爵对你很有好感,塞西亚。这是他给你的第一批聘礼。”

我坐在琴凳上并没有动作,目光却缓缓从那堆珠宝移向母亲那张涂抹着厚重脂粉的脸。

沃德伯爵。

那个半只脚踏进棺材、满身铜臭的男人,那个在妻子离世后不到一个月就急着寻找新伴侣的男人,那个被权贵圈子私下里嘲笑为“暴发户”的粗鄙贵族。

他的年纪,甚至比父亲还要大上几岁。

我有些错愕。

父亲平日里向来对这种阶层的社交嗤之以鼻,最看不起这类私生活糜烂、举止颓废的暴发户。

如今面对沃德伯爵的登门提亲,他居然欣然接受。

那堆珠宝在卧房昏暗的灯影下闪烁。

母亲走上前,在我身边的琴凳上坐下,手亲昵地搭上我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沃德伯爵是在前几日的晚会上看中了你。塞西亚,看来我们的谋划没有白费。本来以为那日弗兰克送你回家,我们的努力会付之东流。没想到,你居然意外获得了沃德伯爵的偏爱。”

我猛地站起身来,快步上前:“不,母亲,这肯定是一场误会!那场舞会我和沃德伯爵根本毫无交集。”

“误会?”母亲轻轻重复一遍,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说道,“塞西亚,你不要忘了你在我面前发的毒誓。你说过,你会背负起复兴家族的重任。从你十几岁起,我为你请的礼仪老师、置办的昂贵行头,这些年耗费的心血与金钱难道是打水漂的?”

“沃德伯爵有什么不好,他的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你根本不需要为与那些继子相处而感到头疼。你嫁过去就是沃德家的女主人,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我望着养育我多年的母亲。

过去我总以为,她即便精明算计,作为唯一的女儿,她总会对我保有一丝疼爱。

可现下,她领口处新添的蓝宝石胸针,手腕上新缠绕的深海黑珍珠手链。

她不再维持往日挑拣夫婿时的矜贵与傲慢,沃德伯爵带来的巨额财富,像是某种强效的药剂,彻底冲昏了她的头脑。

外貌、年龄、风评,统统变得不再重要。

没有什么比数不完的金币更让她感到实在。

所以塞西亚,你愿意吗,你愿意为父亲续上从极北之地运而来的顶级烟叶吗?你愿意让沉重的玛瑙与晶石坠满母亲的耳垂与脖颈吗?

而这样的代价,是用你捆绑一生的婚姻来交换。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面对自己尖锐的质问,我是如此煎熬。

一个皮松肉垮的肥胖男人将一个年轻纤细的女人压在身下。男人沉重的身躯如腐肉般蠕动,满嘴黄渍的牙正朝那个女人毫无防备的唇瓣覆来……

而那个女人,不久后,会是我。

我猛地捂住耳朵发出一声尖叫,冲到母亲面前,声音因为生理厌恶而颤抖:“想都别想,我不会嫁!”

母亲看着正在失控的我,目光像是在看一场午宴的菜色:“我在这里,不是为了和你商量的,塞西亚。沃德伯爵就在会客厅,我给你时间好好梳洗一番,不要让沃德伯爵等太久。”

母亲起身欲走,站起来时领口那枚新添的蓝宝石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折射出的冷光刺痛了我的双眼。我想,我还有一张底牌。

我叫住了她。

“母亲。”我的声音喑哑,却止住了她跨出的步伐。“那晚送我回家的,并不是弗兰克。”

她警觉地望向我:“那是谁?”

我迎上她的视线,轻轻吐出那人的名字:

“王储,雷诺。”

“雷诺?”母亲咀嚼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那串黑珍珠手链,喃喃自语道,“我听闻他不近女色。这次洛克夫人的晚宴,他居然也会出席……”

她眉头紧锁,试图在荒谬与现实之间寻找逻辑。

我问她:“母亲,你还记得那晚我回来时换下的那身绯色宫裙吗?”

母亲点了点头,“记得。我以为那是你和弗兰克在一块……是弗兰克送你的。不对,洛克夫人怎么会允许她的晚宴上,弗兰克和别的女人……”

“所以,母亲,是雷诺。那晚在宴会厅外,我与雷诺,发生了肉体上的关系。”

母亲不敢置信地盯着我,随后拍了拍自己的前额,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扶手椅上,面部因极度错愕而扭曲着。

“你疯了吗?”她嘶哑着嗓子,“那是王储……你竟敢……。”

母亲颤抖着站起身,在室内急促地踱步:“塞西亚,如果你仅仅是去勾引一个伯爵,我尚能为你筹谋。可那是雷诺,是玛格丽特王后的心头肉,是她亲自培养出来的王室接班人。一旦被王后察觉你敢跨越阶级去染指她的权力支点,她甚至不需要动用律法,就能让你这世上悄无声息地蒸发。”

这时,一阵细碎的叩门声突兀地响起,母亲脸上原本因惊恐而扭曲的表情在瞬间强行收敛。

门被推开,一位仆人低垂着头,恭谨地侧身让位。

跟在他身后的,是那晚送我回来的侍女,格蕾丝。

她穿着裁剪得体的王室制服,领口严谨地扣至下巴,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稳。

她缓步走到我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瘫坐在椅子上的母亲,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移回我的脸上。

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塞西亚小姐,过两天,宫中将举办一场名为‘季节庆典’的午后茶会。雷诺王子殿下特别嘱托,请您务必盛装出席,这将是您展示瓦尔蒙家族风采的绝佳机会。”

说着,她从托盘中拿起一封印着王室火漆纹章的信函,递了过来。

母亲的目光落在那封请柬上,原本惨白的脸在这一瞬被狂热的希冀所点燃。

她欲伸出双手,似乎想要替我接过那封请柬,却因格蕾丝冰冷疏离的目光生生止住了动作。

格蕾丝越过母亲的渴望,稳稳将请柬递到了我的掌心。火漆的触感冰凉坚硬,隔着信封,我仿佛能感受到雷诺在拨弄棋子般的傲慢。

“王子殿下还嘱托过,”格蕾丝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我,“御苑的草坪会有些湿滑,请务必挑选合适的鞋履。”

她的话语让我隐约感到有些不安,而母亲却丝毫未觉,只是一味地催促着我:“塞西亚,你听到了吗?那件塔夫绸礼裙,把所有昂贵的蕾丝和宝石都缀上去。我们要让玛格丽特王后看到,瓦尔蒙家族就算没落,也依然有着王室所需要的礼仪与品位。说不定玛格丽特王后在看到你表现出的优雅与教养后,即便察觉你与王储之间有过越矩之举,也未必会深究。届时我们瓦尔蒙家族……说不定真的有机会摆脱如今的困境。”

我攥着这封请柬,心中盘算着,雷诺为何要如此高调地将我推向玛格丽特王后视线所及的中心。

我手中的请柬,究竟是一张通往权力的入场券,还是他人精心剪裁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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