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欣珞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纯白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提醒着她身处何处。
她动了动手指,右手传来一阵钝痛,手背上贴着胶布,连接着透明的输液管。
【欣珞,你醒了?】
霍药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她脸上带着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是守了她一夜。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黎欣珞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窗外泛白的鱼肚色,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我……没事。】
她不想说什么,心里一片空茫,像被大火烧过的荒原,连一点灰烬都没剩下。
【怎么可能没事!】霍药儿瞬间激动起来,眼圈又红了,【你在别墅昏倒,吓死我了!医生说你身体亏空太厉害,加上情绪激动,才会……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你想说……是我自己不爱惜自己,对吗?】
黎欣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欣珞,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黎欣珞打断她,眼神望向天花板,空洞得没有一丝焦距。
【药儿,帮我一个忙,好吗?】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霍药儿立刻握住她没有打点滴的左手。
【帮我……办理出院手续吧。】
黎欣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也别让他知道我在哪里,好吗?】
她转头,看着霍药儿,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恳求。
【算我求你了,行吗?】
她不想再见到霍凌昊,一秒钟都不想。
那个男人,对她而言,已是地狱的代名词。
霍药儿看着她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心一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你……想去哪?】
黎欣珞有些意外。
【去巴黎,我陪你去巴黎学珠宝设计,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霍药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与期盼。
【欣珞,你听我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需要一个新的环境,一个新的开始。】
看着好友眼中真切的担忧与关心,黎欣珞沉默了。
去巴黎……
这个词,曾经是她遥不可及的梦想。
她看着霍药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自己此刻苍白而狼狈的倒影。
也许,离开,真的才是最好的选择。
【……好。】
良久,她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这个字,像是一个句点,为她那段支离破碎的爱恋,画上了一个苍凉的休止符。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民政局的大门刚刚敞开。
霍凌昊一夜未眠,下眼睑是一片浓重的青黑色,他身上换了新的西装,却掩盖不住那份从骨子里渗透出的疲惫与暴戾。
他坐在候厅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份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结婚登记申请书。
只要盖上这个章,黎欣珞就将永远是他的人,谁也抢不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职员探出头,恭敬地对他说。
【霍总,一切都准备好了,叶小姐已经到了。】
叶小姐?
霍凌昊眉头一皱,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没有叫叶菲茵来,他只叫了他的律师团队。
正当他疑惑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带着满脸的甜蜜与羞涩,走了进来。
【凌昊,我来了。】
叶菲茵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她自然地坐到他身边,亲暱地想去挽他的手臂。
霍凌昊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谁让你来的?】
他声音冰冷,像是淬了毒。
【凌昊,你怎么了?】叶菲茵被他的眼神吓到,脸色一白,【不是你让我来的吗?你的特助说,你想给我一个惊喜……】
【我的特助?】
霍凌昊心头一沉,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助理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那助理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而此时,另一个办理登记的窗口,工作人员已经拿起了印章,微笑着看着面前的两人。
先生,小姐,请看这里。
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那鲜红的印章,重重地盖在了结婚申请书上。
而那本被盖上钢印的红色结婚证,被工作人员递了出来。
恭喜二位,新婚快乐。
霍凌昊僵在原地,看着那本刺目的红本子,上面赫然贴着他和叶菲茵的合照。
照片上的他,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而旁边的叶菲茵,笑得灿烂如花。
他的人生,在这一刻,彻底脱轨了。
他用尽手段想要锁住的那个人,没锁住。
反而,他被另一个女人,用最荒唐的方式,套上了一副名为【婚姻】的沉重枷锁。
黎欣珞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那句正式的再见。
她换上霍药儿带来的干净衣服,独自一人走出了医院,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她想去找他,不是为了挽回,只是想为这段荒唐的关系,画上一个体面的句点。
毕竟,她曾经那么、那么地爱过他。
脑子里一片混沌,脚步虚浮地走在喧闹的街边,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就在她失神地望着对面那栋熟悉的霍氏大楼时,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被人推开。
两个熟悉的身影并肩而出。
霍凌昊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而他身旁的叶菲茵,则是一身洁白的婚纱样式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甜蜜与骄傲。
她们的手,亲暱地挽在一起。
而叶菲茵的另一只手,正高高举着那本刺眼的红色结婚证,像是在向全世界炫耀她的战利品。
那一瞬间,黎欣珞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捏碎。
原来,他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愿留给她。
他用最残酷的方式,亲手将她最后一丝幻想斩断。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街对面那对刺眼的璧人。
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周遭的危险,只是木然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马路中央。
她听到了刺耳的喇叭声,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影子疯狂地朝自己冲来。
她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剧痛袭来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飞,在空中划出一个破碎的弧线,然后重重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世界在她眼前迅速褪色,变成一片血红。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发疯似的朝自己奔来。
是霍凌昊。
他的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慌与失措,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惊恐的血丝。
他跑过来了。
黎欣珞扯了扯嘴角,想对他笑一笑,却只涌出更多的鲜血。
他终于……为她奔跑了一次。
可惜,太晚了。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无尽的深渊。
鲜血像一朵诡异的红色蔷薇,在柏油马路上迅速绽放,将她纯白色的衣衫浸染得斑驳骇人。
黎欣珞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喉咙里满是甜腻的血腥味。
周遭的尖叫声、喇叭声、急救车的鸣笛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世界的色彩正在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眼前那张写满了恐惧与悔恨的脸。
霍凌昊跪倒在她身边,那件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被鲜血染得触目惊心,他颤抖着,却不敢碰她,仿佛她是个一碰就碎的琉璃娃娃。
【欣珞……欣珞!】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濒临崩溃的哭腔。
他看到她慢慢地睁开眼,那双曾经像含着星辰的杏眼,此刻却黯淡无光,像两口枯井。
她想对他说什么,嘴唇无力地张合著,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
她看到他哭了,那个从不会哭的男人,此刻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的脸上,冰凉滚烫。
【不……不准走!】
霍凌昊突然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对着她大吼,声音沙哑到撕心裂肺。
他用那双沾满了鲜血的手,笨拙地、疯狂地想去按住她身上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却只让血流得更快。
【黎欣珞!我命令你!不准走!】
他嘶吼着,像是要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将她那即将消散的灵魂,硬生生地拽回人间。
【听见没有!不准你死!】
他俯下身,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她揉碎。
【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颤抖,带着无尽的恐慌与绝望。
黎欣珞感觉到他的体温,那个她曾经无限眷恋的温暖胸膛,此刻却成了承载她所有痛苦的牢笼。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想要推开他。
却只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背上。
她的手指,一点点地变冷。
她看到叶菲茵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切,那本刺眼的红色结婚证,掉落在地,被风吹得翻动着书页。
一切都变得好荒唐。
她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他那声嘶力竭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欣珞——!】
世界,终于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
她走了。
带着对这个世界最深的失望,和对这个男人最后的一点残忍,离开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尽头,也带走了黎欣珞最后一丝生息。
柏油马路上那抹刺目的血迹,在阳光下逐渐凝固成暗红色,像一道永不会愈合的疤,烙印在霍凌昊的眼底。
他像一尊被抽灵魂的雕像,僵跪在原地,身上沾满了她的血,那个他本想用一生去呵护的人,却死在了他的怀里。
叶菲茵颤抖着走近,想去拉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哭腔。
【凌昊,你别这样,这只是一场意外……】
【滚。】
一个字,冰冷刺骨,像一把淬毒的尖刀,叶菲茵的脸色瞬间血尽。
霍凌昊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悲痛,只剩下一片能将一切都燃烧殆尽的恨意与疯狂。
他死死地盯着她,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拨通了一个电话,那声音平静得可怕。
【动用霍家所有力量,查。】
他不信这是意外,这一切太巧合了,巧合到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不到半天,所有的证据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叶菲茵牢牢地锁在了其中。
他的特助亲自将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放在他面前,监控录像、司机的口供、银行转帐记录……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残酷而荒谬的真相。
叶菲茵买通了肇事司机,她算准了黎欣珞会经过那个路口,算准了她看到他们拿着结婚证从民政局出来后会失魂落魄。
她要用黎欣珞的死,来为她这个霍太太的位置扫清最后的障碍。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上了一段叶菲茵和司机的对话录音。
叶菲茵的声音甜腻而恶毒。
【记住,我要她死,不要让她活着进医院。】
【事成之后,这笔钱就是你的,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了。】
霍凌昊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那双死寂的眼眸里,慢慢地、慢慢地,凝聚起一股毁天灭地的黑色火焰。
他捏着那份报告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里曾是他俯瞰整个城市的王座,此刻却像一座冰冷的囚笼。
他笑了,笑得无声,却比任何嚎哭都要凄厉。
他亲手,将他最爱的女人,推向了另一个女人的杀机。
是他,成了帮凶,是那把递给凶手的刀。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办公室的酒柜,拿出最烈的那瓶威士忌,没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狠狠地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远不及他心中那万分之一的心痛。
他要用什么去赎罪?
用他的命吗?
可是,她的命,又该用什么来偿呢?
他扔掉酒瓶,任由玻璃碎片在地上炸开,像他那颗早已四分五裂的心。
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要去见叶菲茵。
他要去亲手,送这个他曾以为有责任去保护的女人,下地狱。
霍凌昊踏出霍氏集团大楼时,夜色已如浓墨般深沉。
他没有去车库,而是选择了步行,冰冷的夜风吹不散他身上的血腥气,也吹不散他心头那片化不开的悔恨。
他需要走路,需要这种身体上的疲惫来暂时麻痹灵魂上无时无刻的拷问。
街角的霓虹灯光怪陆离,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像一个在阴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朝着那个埋葬了他所有美好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巷时,四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梁右苒,她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满是冰霜,眼神像两把淬毒的利刃,直直地刺向霍凌昊。
她身旁站着朱俪倩,一向美艳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脸上的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那份刻骨的恨意。
另一边是霍药儿,她的眼眶红肿,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看着自己兄长的眼神里,包含了失望、痛心与决绝。
而最沉默的陆星尘,此刻也抬起了头,那双总是安静如水的眼眸中,第一次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杀意。
【霍凌昊。】
梁右苒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霍凌昊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这四个女孩,是欣珞在人间最后的牵挂,也是他此生无法面对的审判者。
【你怎么不去死?】
朱俪倩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划破了夜的寂静。
【是你!是你害死了欣珞!如果不是你,她会去巴黎,她会有新的生活,她不会死!】
【哥。】
霍药儿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曾以为,你只是不会爱。现在才知道,你根本不配爱。你连作为一个人的基本良心都没有。】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你亲手把她推下了悬崖,你满意了吗?】
霍凌昊的身体晃了晃,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对着霍药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的,他满意了吗?
他用最蠢、最残酷的方式,毁掉了他唯一爱过的人,也毁掉了自己。
【你现在去哪?】
陆星尘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霍凌昊的心脏上。
【是去找叶菲茵算账,还是假惺惺地去给欣珞复仇?】
她上前一步,目光锁定他空洞的双眼。
【霍凌昊,你没有资格。你没有资格再为她做任何事,因为你这个凶手,才是夺走她一切的罪魁祸首。】
【从今以后,黎欣珞的事,由我们来管。】
梁右苒上前一步,挡在霍凌昊面前,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
【你,滚远点。】
【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更别再去玷污欣珞已经安息的灵魂。】
【就当是你……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四个女孩的声音,像四把利刃,将他凌迟得体无完肤。
霍凌昊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巷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着她们,那四张为黎欣珞而悲伤、而愤怒的脸,像四面无声的镜子,照出了他此刻有多么不堪、多么可笑。
他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在地,将头埋进双膝之间。
他没有哭,也没有辩解。
因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他就是个杀人凶手。
他没有资格,再为黎欣珞做任何事。
甚至,连去见她最后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