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乡的梅花

梅花落
梅花落
连载中 2385609878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大,整个青石村都被白茫茫的雪覆盖着,像是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得低垂,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雪沫子。

沈晚晚蹲在自家院子的墙角边,用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拂去梅树枝头的积雪。

那株梅树是她六岁那年从后山挖回来的,种在墙角已经五年了。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怪,别的丫头都喜欢花啊草啊的,偏偏她守着这么一株不起眼的梅树。

那树瘦瘦小小的,和她一样,看着弱不禁风,可每年冬天都会开出几朵粉白的花来。

“晚晚,又在看你的梅花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晚晚回过头,看见林默正站在篱笆墙外,肩上扛着一捆柴火,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十二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衣服上打着补丁,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这冬日里最亮的那颗星。

“阿默哥。”沈晚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你打柴回来了?”

“嗯。”林默把柴火换了个肩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给你。”

沈晚晚接过来一看,是一本缺了封皮的旧书,《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

“张老师家清理旧书,我帮了半天忙,他就把这个送给我了。”林默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本么?”

沈晚晚把书紧紧抱在怀里,眼眶有些发热。

她知道林默家的情况,他爹摔坏了腰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他娘种几亩薄田过活。

林默每天放学后都要上山打柴,帮邻居干杂活补贴家用。

就这样,他还记着她前些日子随口说的一句话。

“谢谢你,阿默哥。”

“谢啥。”林默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晚晚,我给你说,张老师还说我明年可以试着考县一中呢。县一中你知道不?全县最好的初中。要是能考上,说不定以后还能考到市里的高中,再考大学……”

他说着说着,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簇火苗,亮得灼人。

沈晚晚看着他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喜欢听阿默哥说这些,虽然她不太懂那些学校有多好,但她知道,那是能让他们离开这个地方的路。

“我也要考。”她轻声说,“我也要去县一中。”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咱俩一起考。晚晚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的。”

沈晚晚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书。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娘探出头来,看见林默,脸上立刻堆起了笑:“阿默来了啊,进来坐会儿?”

“不了婶儿,我还得回去劈柴。”林默摆了摆手,又看了沈晚晚一眼,“晚晚,我先走了。那书你好好看,有不懂的问我。”

沈晚晚点点头,目送着林默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

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梅树枝头,落在她的肩头。

她回到院子里,她娘已经收起了笑容,斜眼看着她怀里的书。

“又拿人家东西?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学学针线,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

沈晚晚低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书抱得更紧了些。

这样的话她听得太多了,从奶奶嘴里,从她娘嘴里,从村里七大姑八大姨嘴里,反反复复,像念经一样。

她们说女孩子是赔钱货,说养女儿就是给别人家养的,说读再多书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

可是阿默哥不这么说。

阿默哥说,晚晚你聪明,你一定要读书,要走出这个村子,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她走进自己的小屋,那是柴房隔出来的半间,仅容得下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旧的书桌。

窗子糊的纸破了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沈晚晚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那株梅树在风雪中微微摇晃,却依然挺立着,枝头那几朵小花倔强地绽放着。

那是2003年的冬天,沈晚晚十一岁,林默十二岁。

他们还不知道,命运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了所有的剧本,那些苦难、挣扎、牺牲,都像这场大雪一样,正在远方酝酿着,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一天,铺天盖地而来。

……

青石村是一个被山包围的小村子,从镇上坐车要走一个多小时的盘山路。

村里百来户人家,大多姓沈或者姓林,世世代代靠种地为生。

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村子里有一所小学,五个年级加起来不到五十个学生,两个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

沈晚晚和林默就是在这所小学里认识的。

说是认识,其实他们从小就知道对方。

村子就这么大,谁家孩子哪天出生的大伙儿都知道。

沈晚晚记得,她第一次对林默有印象,是七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放学后,她被几个男孩子堵在路口,领头的叫沈强,是村主任的儿子,比她大一岁,长得虎头虎脑的。

他带着几个跟班拦住她,非要她把作业给他们抄。

沈晚晚不给,他们就推她。她瘦瘦小小的,被推得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可她愣是一声没哭,只是咬着嘴唇瞪着他们。

“你们干什么!”

一个身影冲过来,挡在她面前。是林默,那时候他也只有八岁,个子不比沈强高,可他像一只护崽的小兽,攥着拳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默,关你什么事?滚开!”沈强推了他一把。

林默纹丝不动:“你敢再动她一下试试?”

他的声音不大,却莫名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势。

沈强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带着人走了。

林默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沈晚晚,朝她伸出手。

“你没事吧?”

沈晚晚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都是泥。她没有去拉那只手,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谢谢你。”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从那以后,林默就总是出现在她身边。

上学放学,课间休息,他总是离她不远不近,像是她的一道影子。

沈晚晚一开始觉得不习惯,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

再后来,他们成了同桌,成了最好的朋友,成了彼此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村里人都说,林家那小子和沈家那丫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可沈晚晚的家里人却不这么看。

她奶奶不止一次地告诫她:“离林家那小子远点,他家穷得叮当响,跟他混在一起没出息。”她爹倒是没说什么,她爹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除了喝酒打牌,对家里的事一概不管。

她娘则天天念叨着,说养她这么大不容易,将来彩礼一定要多收点。

沈晚晚从来不在家人面前提起林默,但她心里清楚,这个村子里,只有林默是真心希望她好的人。

小学毕业那年,林默真的考上了县一中。

那是青石村第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孩子。

消息传来那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村主任亲自上门,送来了一袋米和一桶油,拍着林默的肩膀说:“小子,给咱村争光了。”林默的娘激动得直抹眼泪,他爹撑着腰从床上坐起来,破天荒地喝了一小杯酒。

沈晚晚比谁都高兴。她跑到林家去恭喜林默,却在门口听见村里几个女人在说话。

“林家那小子是真出息了,可惜啊,家里穷成那样,学费咋凑?”

“可不是嘛,听说县一中一学期的学费就要两千多,还不算生活费。林家哪拿得出那么多钱?”

“可怜了,考得上读不起,还不如不考呢。”

沈晚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门外,看着屋里的林默。

他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骄傲,有兴奋,但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默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林默抬起头,看见是她,立刻把那复杂的表情收了起来,换上了笑容:“晚晚,你来了。”

沈晚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我都听见了。学费的事……”

“没事。”林默打断她,“会有办法的。张老师说可以帮我申请助学金,我再打打零工,总能凑齐的。倒是你,”他转过头看着她,“明年你也要考,你可得加油啊。我在县一中等你。”

“嗯。”沈晚晚用力点头,“我一定考上。”

她说到做到。第二年,沈晚晚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成绩出来那天,她一路跑着去找林默,脸上的笑容比夏天的阳光还要灿烂。

“阿默哥,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林默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她的声音,斧头一扔就跑了出来。

他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比当年看到自己的那封信还要高兴,一把将沈晚晚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沈晚晚被他转得头晕,咯咯地笑。那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可是快乐总是短暂的。

那天晚上,沈晚晚回到家,发现一屋子的人。

奶奶、她娘、她爹,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像是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

“晚晚回来了。”她娘笑着招呼她,“过来,这是隔壁王家寨的王婶,你小时候见过的。”

沈晚晚礼貌地叫了人,心里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她娘下一句话就像一道惊雷劈了下来。

“王婶的儿子今年二十二了,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家里条件不错。人家看上你了,想跟你结个亲。我跟你爹商量了一下,觉得挺合适的。”

“娘,你说什么?”沈晚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先订亲,过两年就能嫁了。”她奶奶接过话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看看你,都十二岁的大姑娘了,还整天捧着那破书本,家里的活谁干?你弟弟还小,将来他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要钱?你早点嫁了,还能给家里帮衬帮衬。”

沈晚晚的手在发抖,那张录取通知书在她手里被攥得皱巴巴的。她看着她爹,希望他能说句话。可她爹只是闷头抽着烟,一声不吭。

“我不嫁。”她咬着牙说。

“你说什么?”她娘的脸色变了。

“我说我不嫁。”沈晚晚抬起头,眼里的泪花在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我要读书,我要去县一中。”

“你——”

“让她去。”她爹终于开口了,把烟头在桌上按灭,“县一中不要学费,还有奖学金。她自己能管自己,就不用家里操心了。”

她娘和她奶奶面面相觑,还想说什么,被她爹一个眼神制止了。沈晚晚趁机跑回了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把那张录取通知书贴在胸口,感受着纸张传来的微微温热。那是她的希望,是她离开这里的船票,是她和阿默哥共同的梦想。

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去找林默,把昨晚的事告诉了他。林默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没事。”沈晚晚摇了摇头,“我爹答应了让我去读书。阿默哥,我们去县一中,我们离开这里,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

林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倔强,像墙角那株梅树一样,看着柔弱,却能在风雪中傲然挺立。

“好,我们一起。”他说。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