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笔记本

窥
已完结 十六岁的阿宾

许则明在电话里提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细节不是关于林婉清消失的方式,也不是关于秦骁的手段——而是关于一件很小的事。

他说,婉清最后一次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提到过一个笔记本。

秦骁有一个笔记本,不是笔记本电脑,是那种老式的皮革封面的纸质笔记本,黑色,比巴掌大一圈。

秦骁平时把它放在随身的包里,偶尔会在开会的时候拿出来记东西。

婉清当时跟许则明说起这个本子的时候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他说那是他的工作笔记,我问他里面写什么,他说都是商学院的人脉资源,不给我看。”

许则明在电话里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他说他没有追问——谁会因为男朋友提到另一个男人的笔记本而产生警觉呢?

但在婉清消失之后,他反复回忆她说过的话,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拎出来重新审视,包括那个笔记本。

“我现在回头想,那不是工作笔记。那是他记录猎物信息的专用工具。你如果能找到那本笔记本,里面一定有他记录每一个目标的方式——包括你女朋友。”

叶晨把这段话记在了备忘录里。

黑色皮革封面,比巴掌大一圈,随身携带,记录猎物信息。

他把这串描述反复看了几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找到那本笔记本。

秦骁不会把它随便放在图书馆的桌上,也不会让它出现在行政楼那间备用办公室里——如果它真的存在,它只会被放在秦骁随身携带的包里,或者在他翠湖别墅的书房里。

这两个地方叶晨都没有办法在不违法的前提下进入。

但许则明的话让他开始关注一件事——秦骁的包里到底装着什么。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秦骁的随身物品。

秦骁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时候,叶晨的注意力总是被那张脸、那种气场、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态度所占据。

他从来没有心思去注意秦骁肩上背的那个深棕色皮质斜挎包。

现在他开始注意了。

第一次有意识的观察是在周三下午。

苏晴那天有一节比较文学课,叶晨在图书馆二楼等她下课。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翻了两个多月还没翻完的《金庸小说与传统文化》,目光却一直在窗外那棵银杏树和图书馆入口之间的路径上飘忽。

他看到秦骁从图书馆正门走出来——他换了一件黑色薄外套,斜挎包带子从左肩跨到右腰,包身贴在他的胯侧,大小刚好能放进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加一台平板。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黑色轿车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了一下尾灯,然后驶出了校园。

叶晨把这一幕记在心里。包的大小——刚好。

第二次观察是在周五晚上。

秦骁在食堂和一群商学院的同学一起吃晚饭。

叶晨也在三食堂,坐在苏晴对面的老位置,面前是一份宫保鸡丁盖饭。

他的余光穿过食堂混杂的人群和蒸汽,锁在斜前方靠窗那张桌子边上。

秦骁正侧身对着他,斜挎包搭在椅背上。

点菜的时候他从包外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银色钢笔,笔帽拔下来插回去,然后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

吃完饭他拉上包口,把钢笔收进去,然后随手把包挂回肩上。

叶晨看到包没有完全拉上——拉链留了大概三厘米的缝隙。

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一本深色封面的东西,但不是书的厚度。

书的厚度会更高也更方。

那个厚度刚好——刚好是许则明说的那个“比巴掌大一圈”的尺寸。

叶晨把筷子放在碗上,喝了一口凉白开。

第三次观察是在更意外的地方。

那天是周六中午,叶晨从便利店换班出来,准备去图书馆楼下等苏晴一起去吃饭。

他路过行政楼附楼那间备用办公室的门口——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有人在接电话。

他不想偷听,但那个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是秦骁压得很低却意外清晰的语调。

“放不下。你上次只拿了半年的记录——你那边要是继续用以前的数据,就别来我这里翻纸质档——纸质档只有我有。”秦骁停了片刻,然后又说了一句——“本子我锁在二楼书房抽屉里,平时不会带在身上。你们要看就提前说,我复印几页给你。”

纸质档只有我有。本子锁在二楼书房抽屉里。

叶晨在走廊拐角站了片刻,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他把这几个字同样记进备忘录——锁在二楼书房抽屉。需要提前联络才能看到纸质记录。

之后的三天里,叶晨没有更多的行动。

他按时去便利店打工,按时和苏晴一起吃饭,每天晚上窝在沙发上看那本翻了快两个月的《金庸小说与传统文化》。

他需要时间消化自己已有的信息。

林婉清的窗台空了。

方雅琳的社交账号全部注销。

顾思语在法学院的研究生档案被贴了封条。

秦骁有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猎物的信息体系,编号规律他还没完全破解,但他已经确定苏晴被标记为第四号。

而他现在——他暂停追查不是放弃了,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自己和苏晴都有足够力气面对下一次披露。

这些天苏晴也在变。

以前她回秦骁的消息不会给叶晨看屏幕。

现在她会侧过手机把屏幕展示给他——或者直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说“他发了一篇新论文的链接”,然后等叶晨自己看。

她有两次吃饭时跟他说:“我今天下课碰到他,只点了点头就过去了。”——不是在汇报,是在同步。

在让他听到她脚步的方向。

这种变化对叶晨来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分量。

而那个更合适的时机,来得比叶晨预想中要快。

周三傍晚他收到秦骁发来的消息——不是发给苏晴,是发给他的。

秦骁很少直接给他发消息。

屏幕上弹出来的通知只有两行字:“主编那边终审意见回来了,让你加一段案例分析的章节。我明天下午不在,你帮我把打印稿交给柳如烟老师放她信箱就行。备份资料在我桌上,你自己进去拿,门没锁。”

然后附了一个房间号——不是行政楼附楼那间备用办公室,而是商学院新楼三楼最里面那间研讨室。

叶晨收到此条消息时正一个人坐在公寓茶几前面看着水杯里的水纹。

他捏着手机犹豫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这扇门不是秦骁粗心留下的——是秦骁故意没锁的。

但里面可能有他需要的信息。

他还没有告诉苏晴他打算过去——因为他要先确认里面是什么。

研讨室的门确实没锁。

叶晨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开着——可能今天白天有人来上过自习,或者秦骁刚才还在这里。

桌面上摆着一部开放式笔记本电脑、几页论文稿件、一支银钢笔——和那个本子。

那是一个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比巴掌大一圈,不厚,摊开放在桌面上的稿件旁边。

皮革边缘被用旧了,泛着暗光。

秦骁没有把它放回包里去。

他就让它摊开在那里,像桌上其他物品一样。

叶晨站在门口,手心是凉的。

他把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然后他走到了桌边,把那个笔记本轻轻拉到自己面前。

他不敢翻太多,只翻到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个词和一个日期:

“猎妻册”

日期:两年前的三月。

笔迹是秦骁的——蓝黑色钢笔水,落笔很重,每个字都棱角分明。

他觉得自己很靠近刚才那个推着他从公寓跑过来的念头了。

然后他翻开第二页。

左侧是一张用透明胶贴在纸页上的小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生,白色连衣裙,站在海边,笑得很亮。

是林婉清。

旁边注释栏里记录着林婉清当年的基础信息:年龄21岁,商学院大四,有稳定男友许则明正在求婚。

捕获路径栏写着:“学生会辩论赛赞助→外联部工作对接→实习机会→半胁迫下完成初夜”。

底下另起一行标注——“其男友长期不在滨海,信息差可利用”。

最终状态:已退学。

现归属:秦氏名下公寓长住,调教完成度34/36。

最后一行字迹较新,写着:“近况:已开始辅助新人接引,曾于去年三月回校以旁听生身份协助目标侦查。”

叶晨的指尖在“接引”两个字上停了将近半分钟。

他继续往后翻。

方雅琳的页面——广播站主播,异地恋男友,语气样本标注着“嗓音适合录音留存”。

顾思语的页面——法学院研一,已婚,丈夫被秦骁手下的人暗中恐吓过,秦骁的备注是“最安静的猎物之一”。

叶晨手上小心,没有弄出声响,但他翻页的手在微微发颤。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贴照片。

但名字已经填好了,格式和前三页完全相同——

姓名:苏晴

编号:W-004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比上面几页清淡不少,像是暂时标注的内容:“家庭结构:母(沈玉芝,43岁,秦氏名下商场保洁),妹(叶小雨,17岁,高二)。评估:可接触。”

叶晨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母亲沈玉芝。妹妹叶小雨。可接触。

他把笔记本合上,退回门口,站了很久。

研讨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他耳膜里血液在跳。

他终于抓到了许则明耗尽心力也没能亲眼看到的实物:编号系统、不止苏晴一个猎物、他的母亲与妹妹也已经被当成后续目标写进了文档。

而现在这本笔记本就在他的眼前,他没有把它藏进包里带走——他把它轻轻推回原位,保持刚才摊开的角度,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跨出商学院楼门时外面的阳光突然打在脸上,叶晨在台阶上站了几秒,用手遮了一下眼睛。

回到公寓时苏晴正窝在沙发上看论文。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正要开口,看到他的表情之后把论文放下了。

叶晨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玄关地上,站在茶几前面,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秦骁有一本笔记本。黑色皮革的。我亲眼看到了。”然后他把刚才在研讨室里看到的一切——从扉页上林婉清的照片,到最后一页上苏晴的编号,再到母亲和妹妹那行评估——全部告诉了她。

这一次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他说到母亲和妹妹的名字被写成评估信息时,声音变得极低——不是怕吓到她,是怕自己在情绪激动中说不完整。

苏晴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她把论文稿从膝盖上拿开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叉贴在胸口。

窗外的灯线刚好划过她右边半边脸——没有焦点的光。

“他把你妈和妹妹的评估一起写进本子里——说你母亲和妹妹——‘可接触’。他在你看得见的笔记里把这些话说得像是选菜谱。”她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停了一下,然后用很低的声音补了一句——“会不会是他在逼你找他摊牌。”

“不一定只是逼我。他也许是真的已经在接触她们了。”叶晨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晴转过来看着他。

“你不能在这儿等。你妈在秦氏名下商场扫地——这件事他知道。你妹妹在上高中——放学是自己走夜路。”她把这句话说得很硬。

他看到她的肩部在窗户光线下绷得很紧。

“我现在就给我妈打电话。”叶晨站起来去拿茶几上的手机。他拨了沈玉芝的号码。

响了好一阵——他母亲才接。“晨晨——妈今天加班——商场库存要重盘——你怎么这个点打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妈,你这几天上下班路上有没有人跟着你?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叶晨把电话压在耳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沈玉芝笑了——那种母亲特有的、觉得儿子担心得没来由的笑——“哪有?都是普通顾客。就是最近有个年轻人老跟我打招呼,说是这里保安主管刘莽——他还帮我拎过东西。挺客气的。”

叶晨的手攥紧了手机。

他想跟母亲说——那个人不是保安,那个人是秦骁的人。

但他不能说。

他的母亲不知道秦骁是谁,不知道猎妻会是什么,不知道她儿子这两个月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她能理解的话很少——他要花太长时间解释,又怕自己解释到她听出他声音里的恐惧。

他只能尽量压着声说:“妈,那个人——他帮你是对你有企图。他背后有人想盯咱们家。你下班直接回家,不要跟他多说一句话。”

沈玉芝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说:“晨晨——行,妈知道了。你别担心妈——你妹妹那边我叫她这几天放学跟我一起坐公交。”

叶晨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苏晴坐回沙发里看着他,然后伸手按在他的膝盖上。

“明天我去跟小雨说——我去她校门口接她放学。就说嫂子顺路。小孩子比较听我的,不容易害怕。”她的手掌隔着牛仔裤传来一股稳定的温热。

叶晨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他低头看着她无名指上那个写字磨出的茧子——最近茧子似乎淡了些,因为她在论文草稿上比以前更舍得敲字而不是手写了。

他把拇指按在那个茧子上,按了两下。

“苏晴——我不想你一个人去接她。我跟你一起。”

“好。”

周四傍晚,叶晨和苏晴一起去高中接小雨。

学校门口人很多,他们提前半小时站在对面便利店的门口,看着穿校服的女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叶晨一眼就看到了他妹妹——叶小雨个子不高,校服袖子挽到小臂,书包很鼓,一边走一边吃一根棒棒糖,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到她的那个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许则明的话:“她答应了周末和我吃饭——她答应的事不会不做——她没有。”

叶晨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拉了拉,穿过人群朝妹妹走过去。

小雨看到他的时候先是惊喜——“哥!你怎么来了——嫂子也来了!”——然后看到他的表情,笑容收了半拍。

她站定,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

“哥——怎么了吗——”

“没事。姐姐今天想请你喝奶茶——也想认识一下你朋友。”苏晴从叶晨身边跨了一步挡在前面,伸手揉了一下小雨的头发,捏了捏她调皮的麻花辫。

力道很温柔。

小雨困惑地看看大哥又看看苏晴,然后把棒棒糖塞回嘴里。

“嫂子你每次说想我朋友都是想套我的男朋友情报——”她被苏晴揽住肩膀往前走。叶晨跟在后半步,视线扫过学校门口每一张陌生面孔。

在回家的路上,他看到刘莽正站在街对面停车场出口,穿着保安服,手里拿着一个商场专用的对讲机。

刘莽的视线在叶晨身上停了一眼——没有打招呼,只是点了根烟继续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登记什么车辆出入记录。

但叶晨记住了那截烟。

回到家后他把今天在刘莽登记台上瞟到的那辆红色轿车和保安换班表存进备忘录里,锁屏。

苏晴把小雨带回公寓,给叶小雨泡了一杯热可可,然后把她按在自己旁边:“跟你哥说说你最近放学路上有没有人老跟着你——或者对你笑得很奇怪。”

小雨捧着杯子眨眼睛。

“有一个。我以前以为他在旁边便利店上班。有一次我放学他问我要去哪——我说回家——他说便利店新来了草莓大福要不要尝尝。那天我没买。现在想想——他穿的不是便店的围裙。”

叶晨从厨房门口转过来。“他长什么样子。高——帅——寸头——”

“对——寸头——很高很壮——鼻梁特别高——看着像混血。我当时还想怎么会有人帅到这种程度在便利店门口送草莓大福。”小雨把可可吹了吹,丝毫没意识到这番话让她大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什么时候遇见的。”

“上周——两次。”

叶晨把后背轻轻靠进沙发扶手。

那个寸头男人——马文龙——猎妻会成员里体型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马文龙已经和她说过话了。

站在便利店门口——递过一个女孩都挡不住好奇张望的草莓大福——不是一次,是两次。

而妹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以为遇到一个帅的人。

他曾靠在收银台后面排列面包变形的生产日期;他曾以为自己在防备秦骁,却不知道秦骁手下的人已经和他妹妹站在同一个路口等红灯。

他从沙发扶手上坐起来,把刚才记住的刘莽抽烟那截记录翻开,让苏晴看一眼。

苏晴的目光从屏幕扫到他的脸上,没有出声,只是把小雨往自己身上又揽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碰了碰小雨那条被揉散的麻花辫,把它重新编回三股,动作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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