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旗后的那几天,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
课还是照上,宿舍还是照旧吵闹。
学姐的男友加了我的微信,却一直没有发消息过来。
学姐也没有主动联系我。
我把那天的事暂时压在心里,表面上没有展现出任何的波澜。
直到周三晚上。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就震了。
是学姐。
“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消息很短,连标点都透着紧绷。我站在路灯下回了一句“在哪”,她几乎秒回了位置——学校西门附近那家开到很晚的奶茶店,靠里面的卡座。
我把书包重新甩上肩,往西门走。夜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树影一直在晃。路上我大概猜到她找我是为了什么,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些。
奶茶店里人不多,空调开得足,空气里有淡淡的奶香和糖味。
学姐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珍珠奶茶。
她今天穿着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脸色有些微白,眼睛底下有浅浅的青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秒,又很快把视线移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杯奶茶。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他知道了。”
我动作顿了顿。
“陆泽。”她把杯子转了半圈,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很低,“升旗那天……加完你微信之后,我问他为什么突然那么主动。他全说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店里隐约能听到外面路过的学生说话声,可卡座这边像是被什么隔开了。
学姐的肩膀微微绷着,手指攥着杯子的力度不轻,指节都有些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却带着明显的勉强:
“他说暑假那天中午,他临时回家拿东西。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那天他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后来……推门进去看了。”
我没有说话。
学姐抬起眼,很快又低下去,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都看见了。包括最后……那些。”她的耳尖悄悄红了,话到这里明显说不下去,只能含糊地停住,“暑假他一直憋着没说。直到开学后周一升旗那天在操场上见到你,才彻底撑不住。”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手指有些凉,碰到皮肤时她自己都轻微颤了一下。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下意识把放在桌上的手往前移了移。
学姐的目光落在我手边,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他说他暑假一直在忍。本来以为见不到你,就能慢慢过去……结果升旗那天看到你站在我旁边跟我打招呼,他就乱了。”
她苦笑了一下。
“他跟我说,看到你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天的画面。他一边觉得恶心,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靠近,所以才加了微信,还说要请你吃饭。”
学姐的声音开始发颤。她把杯子推远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却在轻轻发抖。
“我第一次见他那样。他一边说接受不了,一边又追问各种细节。问我当时的感受,问我有没有……真的被你……”
后面的字她几乎是用气音挤出来的,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耳尖红得厉害,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像是自己也觉得羞耻,把脸微微偏向一边,却没有真正躲开我的视线。
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你怎么回的?”
学姐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店里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点疲惫和慌乱照得很清楚。她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说: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水光隐约,却强撑着没有掉下来。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几乎是依赖的东西。
她看着我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从我这里寻找一点支撑。
“我怕他真的受不了。”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可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已经知道了,我再怎么保证,都像在骗人。”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几秒后,她很低地补了一句:
“他也没有提分手。”
我看她。
学姐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收紧,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有疲惫,也有明显的挣扎:
“我知道这样很奇怪。明明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他没有提出分手,而我也没有提分手。不是因为其他的什么理由……而是我一想到真的要结束,就觉得自己很残忍。他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我要是这时候提出分手,就像把所有后果都丢给他,自己抽身就走。”
她苦笑了一下,眼神有些空:
“而且我现在的状态很乱。真的分开之后,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靠什么撑着。所以……我暂时没办法做出那个决定。”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带着一丝真正的困惑:
“可我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也不提。明明已经知道成这样了,却还是……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更脆弱了。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终于伸手,主动覆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指瞬间绷紧。
皮肤相贴的地方,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以及逐渐升起来的温度。
我没有用力抓,只是轻轻按着,用掌心的温度包裹住她冰凉的手背。
学姐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呼吸乱了一拍,却没有抽走手。
“你先别急着做决定。”我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他既然已经知道了,再瞒也没有意义。你自己的状态更重要。”
学姐的嘴角抿了一下,但是没有说话,只是很低地“嗯”了一声。
手指在我掌下轻微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抓得太紧。
过了几秒,她的指尖终于放松下来,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
店里的音乐隐约响着,窗外有学生说说笑笑走过。
学姐坐在我对面,手还被我握着,整个人却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维持表面的平静上。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可眼睛里的东西却更复杂了——愧疚还在,害怕还在,可那点对我的依赖,却在安静里被放大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抽回手。
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强迫自己恢复距离。
她低着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把刚才倾倒出来的情绪一点点收回去。
等再抬眼看我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哑,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就这样吧,我看能不能和他谈清楚。”
我点了点头。
学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临走前,她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犹豫,有未说出口的话,最终只是很轻地说了句“谢谢你今晚过来”。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背影比来时更显单薄。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却没有回头。
我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