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短袖之痕

运动会过去了两三周。

三百块钱还塞在我书包夹层里,一张都没花。

我不敢花。

那些钱像烙铁,每次手指碰到都会缩回来。

我把书包挂在床头,晚上睡觉的时候翻个身都能听到纸钞的沙沙声。

我假装听不到。

五月末的一个晚上。天已经黑透了。

我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回来。

路边的路灯十个有六个是瞎的,剩下的几个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摊摊水渍。

我骑得飞快,风从耳边刮过去,把T恤吹得鼓起来。

我弓着背,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喜欢这种速度带来的感觉,什么也不用想。

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啪地弹开,打在路边的墙上。

到了家门口。

我捏了一下刹车。

刹车皮摩擦轮圈发出吱的一声。

大门开着,屋里亮着灯。

灯是从里屋照出来的,暖黄色的,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像一块方形的毯子。

有几只飞蛾在灯光里打转。

我推着车进了院子。把自行车靠到墙根。铁架碰到墙壁,当的一声。我弯腰把车梯踢好。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整个人僵住了。

屋里灯光照在门口的地上。

一个人影从里屋走出来。

米色的,晃动的。

是母亲。

她正往洗澡间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拖鞋啪嗒啪嗒地打在地板上。

她穿着一件男人的棉短袖。

深色的,又宽又大。

下摆刚好盖住屁股,但也只是刚好盖住。

那件短袖我认得。

是父亲的。

深蓝色的,领口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父亲还在家的时候经常穿着它在院子里劈柴,汗湿了就往肩膀上一搭。

现在穿在母亲身上,像一口大钟罩着她。

棉短袖的领口很大,露出大半个肩膀。

锁骨的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两把撑开的扇子。

布料软塌塌地贴在她身上,没有穿内衣的轮廓隐约可见。

胸前凸起两个小小的点。

腰身松垮,但随着她的动作不时贴在腰上,勾出腰线的弧度。

那弧度从肋骨往下收,收到胯骨的位置又往外扩了一下。

然后她的下摆摆动了一下。

臀瓣跃了出来。

在灯光下颠了几颠。

灯光下白得晃眼。

像两条鱼跳出水面,又落回去。

我看清了那个轮廓,圆润的,饱满的。

没有布料遮挡。

她在棉短袖里面什么都没有穿。

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披散着头发,大概正准备洗澡。

头发用一只夹子松松地夹在后脑勺,几缕垂在脖子上,贴着的,大概是出汗了。

她光脚穿着拖鞋,脚趾上涂着淡淡的指甲油,粉红色的,大概是夏天随便涂的。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的视线先落在她身上那件短袖上。

我认得那件短袖,是父亲的旧衣服,我见过无数次。

然后落在她的腿上。

平时母亲也穿短裤,但这条短裤太短了。

不,她没穿短裤。

然后落在她的臀线上。

下摆掀起的那一瞬间,我的视线像被烫了一下。

但移不开。

母亲也看到了我。

她的脚步停住了,就那么一瞬间。

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

然后她吃了一惊。

不是惊吓,是没想到你这个时候会回来的那种意外。

她的嘴唇动了动——

“别看。”

两个字——从她嘴里掉出来——没有语气——像门缝里漏进来的风。

我低下头。视线落在水泥地上——那道裂纹从门口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匆匆地侧过身,往洗澡间快步走去。

脚步比刚才快了,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像是想用什么东西挡住自己,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挡。

但在她转身的那两秒钟里,棉短袖的下摆又掀了一下。灯光下臀瓣又颠了几颠。我的视线追着那个弧线跑了一段,然后撞在了墙上。

客厅的日光灯是惨白的。

灯管两端已经发黑了,嗡嗡地响。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棉短袖照得半透明,布料的纹理和身体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我能看到那件短袖下面身体的形状。

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屁股圆圆地鼓起来。

那件短袖像一层薄雾,什么也遮不住。

五月底的天已经开始热了,屋里闷闷的。

空气里有一股肥皂味,还有晚饭剩下的菜味。

她走进洗澡间的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

门闩咔哒一声插上了。

然后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是压着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看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我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猛地回头。

陆永平站在院子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背心,外面套了一件衬衫,拉链拉到一半。

衬衫是灰色的,腋下有两块深色的汗渍。

他看到了一切。

他笑了一下,小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像两颗碎玻璃。

他的嘴唇咧开,露出发黄的牙齿。

我那一刻感受到的不是因为母亲穿得少。

而是那件短袖被陆永平看到了。

陆永平站在暗处,像一只猫,蹲在墙角,看到了自己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像是把看到的画面收进了某个抽屉里。

他以此为乐。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

母亲进了洗澡间后,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不知道该做什么。

日光灯嗡嗡地响。

我看着洗澡间的门,门关着,磨砂玻璃上透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影影绰绰的。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陆永平从院子里走进来。脚步很轻。他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

“走走走,姨请你吃夜宵。”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他没站在暗处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像是他没发出那一声笑。

我张了张嘴,想拒绝。

喉咙发干。

但我知道在家里待着会更尴尬。

母亲还在洗澡间里。

水声还在响。

我站在客厅里,像一个多余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跟着陆永平出了门。

家门口的巷子,路灯昏黄。

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暗沉沉的。

一高一矮两个影子走在路上,被拉得很长,又缩短,又被拉长。

我的影子在前面,陆永平的影子跟在后面,像一条尾巴。

我们谁也没说话。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远处有一只狗叫了几声。

街口的面馆灯亮着,热气腾腾的,白色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被风吹散。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塑料椅子,墙上贴着菜单,油乎乎的。地上有烟头和纸巾。电扇在墙角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陆永平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他一屁股坐下去,塑料椅子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脸被面馆的热气熏得发红,但那笑容是冷的,挂在脸上像一张面具。

他的小眼睛不停地转,在看周围,也在看我。

他拿起菜单,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些黑泥,拇指的指甲盖上有道白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衬衫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背心,白背心已经洗得发黄了,领口有一圈灰色的汗渍。

陆永平把菜单往桌上一拍。

“狗肉火锅。两碗面。”

老板娘应了一声,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我坐在对面,没动筷子。

桌面上有一层油光,反着日光灯的影子。

筷子筒里插着几双一次性筷子,塑料膜已经破了。

我把筷子抽出来,放在面前,没有拆。

陆永平自己吃得满头大汗。

他夹起一块狗肉往嘴里送,嘴唇吧嗒吧嗒地响。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甩在地上。

“吃啊,怎么不吃。”

我挑了几筷子面。

面已经坨了,黏在一起。

我嚼了几口,咽不下去。

狗肉火锅连碰都没碰。

我不想吃陆永平请的任何东西。

锅里的汤在翻滚,冒着泡,肉的腥气往上冲。

老板娘过来了。

长脸大嘴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围裙。

她端着两瓶啤酒,往桌上一放。

陆永平抬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手掌落下去,啪的一声。

老板娘娇笑着躲开,扭了一下腰:

“哎哟,陆老板。”

陆永平笑嘻嘻地看着我。他的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他开口了。

“林林啊,你可真是摊上了个好姨夫。”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我听不懂。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条已经涨粗了,白花花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我的胃翻了一下。

吃到一半。陆永平放下筷子。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刮着地面,吱的一声。

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一样。他弯下腰,凑到我的耳边。

我闻到了他嘴里的味道。狗肉的腥味,烟草的苦味,大蒜的臭味。混在一起。

压低声音。热气喷在我的耳朵上。湿漉漉的。我的耳朵像被烫了一下。

“你觉得你妈怎么样?身材,你觉得你妈身材怎么样?”

我的身体僵住了。脊背发硬。手指攥着筷子,用力到发抖。但我没有动。

“棒。太棒了。几十万,几百万里挑一。”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笑意。像猫打呼噜。

然后。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我能听到。低到我几乎以为那是幻觉。像是一条蛇钻进耳朵里。冰凉的。滑腻的。

“你想不想搞你妈?”

六个字。

我的大脑空白了大概半秒钟。

然后我的身体动了。比我的大脑更快。

我站起来。椅子哐地往后倒。转身。一拳挥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打在哪里。

后来回忆说是打在脸上。

拳头碰到一个硬的东西,颧骨还是下巴。

但当时我什么都看不见。

眼前是黑的。

只听到嗷的一声。

陆永平应声倒地。

他往后倒下去的时候撞到了桌子,碗筷哗啦啦地摔了一地。

火锅翻了,汤洒在地上,冒着热气。

狗肉在地上滚了几滚。

面馆里安静了两秒。

电扇吱呀吱呀地转。汤在地上冒烟。

老板娘尖叫了一声。声音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我站在那里,手还攥着拳头。

指节上的皮擦破了,火辣辣地疼。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看着手背上的血,红色的,在日光灯下是暗红色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陆永平。他蜷在地上,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能看到血从鼻子里流出来,糊了半张脸。

没有说一句话。

我转身走出了面馆。

面馆的日光灯照在油腻腻的桌面上,反着光。

锅里冒着热气,但我浑身发冷。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陆永平的耳语还在耳朵里转,像一只苍蝇嗡嗡地飞。

碗筷摔碎的声音。

嗷的一声。

老板娘尖叫。

然后。

安静了。

面馆门口的塑料帘子被我掀开,啪地打在门框上。

外面的空气是热的。但我觉得冷。

狗肉火锅的味道混着陆永平嘴里的烟味,还有汗味,还挂在我衣服上。这些味道后来在我的记忆里和那六个字永远绑在了一起。

第二天是周六。

我刚起床没多久,几个同学就来家里找我爬山。王伟超,还有其他几个班上的男生。母亲在客厅,看到同学来了,她笑了一下,给他们倒了水。

同学走后,她对我说:“早点回来。”

我嗯了一声。我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几个少年骑着自行车往山里去了。山路,草木茂盛,空气中有一股草木的清香。在山顶,树影下,大家坐下来休息。

四五个初二男生。T恤,运动鞋,汗涔涔的。

王伟超抽出一根烟,递给我。

“来一根。”

我以前没抽过烟。但我接了过来。第一口呛到了,咳了几声。然后又吸了一口。第二口就好多了。

大家喝了一会儿水,有人开始聊天。

聊那个话题,说得很大声,像是在比谁更大胆。

有一个同学,不知道是谁,站起来,说要表演一个。

众人大笑。

我没有笑。

我坐在旁边,抽着烟,看着山脚下的村庄。

我家的房子在村东头,红砖房,从这里看很小,像一个火柴盒。

我突然想,如果从这里往下跳,能飞多久。

王伟超凑过来:“昨天运动会你牛逼啊,一千五百米冠军。”

我嗯了一声。

王伟超压低声音:“喂,你觉得邴婕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邴婕后脑勺的马尾辫。然后又闪过母亲棉短袖下摆掀起的那个瞬间。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怎么样。”

王伟超大笑着走了。留下一句话:“蔫货。”

山顶的阳光很好,蓝天白云,一切都明亮得有些刺眼。

热,但不闷。

山风吹过来,凉爽的。

同学的吵闹声,笑声,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的鸟叫。

草木的清香,烟草的味道,汗味。

这些都是正常的气味。

不是窗缝里的那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我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屋里灯亮着。我还没进屋,母亲就冲了出来。

门哐的一声拉开。母亲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扎着,但有几缕散了,贴在脸上。

脸涨红着,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

眼睛瞪着我,眼眶有些泛红。

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第一个字卡在嗓子眼。

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还穿着白天的碎花衬衫,围裙已经解掉了,但衬衫领口有一块水渍。

“严林,你还小啊?不能打声招呼啊?”

声音几乎是咆哮。带着哭腔。不是那种委屈的哭腔,是我害怕了一下午的那种哭腔。

我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母亲又喊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哑。然后突然停住了。她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院子里的我。

我心中一痛。

但我什么也没说。我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母亲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厉声说:

“快去洗脸,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我狼吞虎咽。我真的饿了。吃得太快,被黄豆呛住了,连连咳嗽。

母亲说了一句:“慢点会死啊,又没人跟你抢。”

语气是粗粝的。但我抬眼瞥去,看到母亲绷紧的脸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种几乎要笑出来但硬生生忍住了的抽动。

从父亲出事以来,这是母亲第一次。

哪怕只是几乎笑了一下。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然后又绷紧了。

母亲在我抬眼时,已经把嘴角收了回去。

那笑意只存在了不到半秒。

六月十三。庙会的日子。

街上人流接踵。

那年的世界杯正在火热进行,生命之杯响彻街头,整个小城都被足球的热潮淹没了。

我跟着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大姨张凤棠和表弟一起逛庙会。

母亲没有来。她在学校带毕业班,高考冲刺。

庙会的人流涌动,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和气球挤满了街道。我跟在长辈身后,穿过人群。姥姥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但没吃。

张凤棠走在前面。

酒红色的卷发披肩,烫过的,但已经长出了黑发根。

化了浓妆,腮红很重,嘴唇涂得鲜红,右嘴角有一颗嗜吃痣。

穿了一件V领短袖,领口开得很低。

下身是短裙,没有穿丝袜,腿有些粗。

脚上踩着松糕凉鞋,鞋底足有五六厘米厚。

身上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淹没在庙会的气味里。

姥姥坐在椅子上,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凑过去听。姥姥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

她说了一句话。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后悔,把女儿推进了,火坑。”

我愣住了。我看向姥爷。姥爷站在旁边,在偷偷抹眼泪。姥姥继续说,但后面的字已经被病吞噬了,只剩下一串含混的嘟囔。

奶奶看了张凤棠一眼,压低声音对我说:

“你这个姨啊,自从你爸出事儿就来过家里一次,以后再也不见影了。”

张凤棠对此浑然不觉。她正在找厕所,夹着腿快步走了。然后从厕所方向传来嗤嗤的水声。爷爷尴尬地笑了一声,奶奶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庙会过后几天。陆永平又来了。

我放学回来,远远就看到那辆摩托车停在门口。

嘉陵牌的,红色的,油箱上绑着一根皮绳。

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排气管上有一个破洞,用铁丝绑着。

我放慢了脚步。

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陆永平从屋里出来。

他穿着中国石化工作服,深蓝色的,胸口印着白色的字。

袖口上沾着油污。

有时候提着水果,用塑料袋装着,几个苹果或者一串香蕉。

有时候空着手。

他看到我,笑了一下。

我也没叫他。

把自行车推进院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母亲在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她没出来。

陆永平用完了厕所。

水声哗哗地响。

他出来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起来,散开。

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然后骑上车。

走了。

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地远去。越走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偶尔他会留下来吃饭。

坐在餐桌的对面。

我默默地吃,母亲也默默地吃。

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

咀嚼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三个人之间隔着一种奇怪的沉默。

那沉默像是活的,有重量的,压在桌子上。

有时候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说的词。

那些词都被那六个字吞掉了。

陆永平的摩托车停在门口。

他从屋里走出来。

我从窗户里看到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蒙蒙的,傍晚的天空,云压得很低。

然后他骑上车,走了。

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有一天。

母亲抱着一大摞床单被罩从楼上下来。

太多了,她几乎看不清路。

白色的,蓝色的,米色的,堆得高高的,遮住了她大半个脸。

她的胳膊环抱着那堆东西,手指扣在布料里。

步子走得很慢,怕踩到衣角。

我在客厅。坐在椅子上。我站了起来,想帮她接一把。

话一出口我愣了。

“怎么洗那么多。”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母亲的身体顿了一下。她停住了脚步。抱着那摞床单被罩站在原地,没有回头。我能看到她的后背僵了一瞬。

床单被罩。在家庭语境里,和那件事有关。我和母亲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们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母亲嗯了一声。

很轻。

然后她抱着衣物走了过去。

她走到院子里,把床单被罩放进大盆里。

水龙头哗地打开了。

水冲在布料上。

她弯下腰,开始搓洗。

我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碎花衬衫,旧的那件,领口已经有些发白了。

她的肩膀很窄,抱着那一大摞东西的时候显得有些吃力。

现在她弯着腰,两手在盆里搓着。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袖子。

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两截细细的胳膊。

她搓得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跟那些布料较劲。

我没有上去帮忙。

我站在客厅里。

夏天的风从门外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院子里的肥皂味。

窗外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那声音涨满了整个夏天,涨满了整个屋子,涨满了我的耳朵。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的擦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个小小的疤。我用拇指摸了摸,硬硬的。

三百块钱还塞在书包夹层里。

一张都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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