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暑假的早晨。
我被太阳晒醒,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条亮的线,正好落在我眼睛上。
我没睁眼,翻了个身。
但热,被子盖不住了,汗水已经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
我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但楼下有声音,铁锅碰到灶台的声响,锅铲翻炒的声音。
我仔细听了听。
父亲已经出门了,工地上六点半出工。
我能想象他出门的样子,穿着那件旧工装,推着自行车,车链子哗哗响着,消失在胡同口。
奶奶出去晨练了。
她每天早上都去,跟一群老太太打太极,音乐声从远处公园飘过来。
按说母亲应该也去代课了。她在培训机构找了份暑期工,工资不高。但她每天都去。
但厨房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今天没去?
我套了条大裤衩下楼,木楼梯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着,走到厨房门口,竹门帘垂着,绿色的塑料珠子,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从缝隙里看进去,一个背影。
母亲在烙饼,油锅滋滋地响着。
马尾高扬着,扎得很高,露出一截脖颈,脖颈的线条在晨光里很清晰,白皙的,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她没回头。
但知道是我。
她总是有这种本事,脚步声就能分辨出是谁。
“快洗洗吃饭,一天磨磨蹭蹭!”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早起特有的沙哑。
她扎着高马尾,露出后颈,脖颈的线条很好看。
但今天看起来有点紧,不是胖瘦的问题,是绷着,肩膀微微缩着,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她在想事情。
穿着那件乳白色真丝睡裙,吊带的,细细的带子挂在肩膀上,从背后看,腰线收得很紧,睡裙的布料贴着腰。
那里的曲线很明显。
翻油饼的动作很熟练,手腕上什么也没戴。
她最近不戴那块表了。
光脚,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鞋底磨得有点薄了,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的。
我问:“咋没上课?”
母亲头也不回,“,不该问的别问。”她翻了翻油饼,油滋滋地响着,金黄色的饼面冒着泡,边缘已经焦脆了。
“坐下,等着吃饭,没让你站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迟疑了一下。
我想再问——但不知道怎么问。
那个夏天家里的气氛不太对。
父亲和母亲拌嘴的次数明显多了。
前两天父亲坐碎了一条塑料板凳,不是因为重,是摔的,就为还债的事。
我后来听他在堂屋里质问母亲,“你那个班,什么时候辞了?”母亲没接话。
他等了几秒,语气更硬了,“哑巴了?”母亲终于开了口,“。你管好工地就行。”父亲没再说话,站起来,一屁股坐下去,板凳就碎了,碎片崩了一地。
我不知道那笔债什么时候是个头。
夏天的早晨,阳光已经很亮了,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砖上,白花花的一片,晃眼,热,厨房里更热,灶台上的火把空气烤得发烫,油烟味混着葱花的香气,油饼在锅里滋滋响,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叮。
母亲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油香,烙饼的面香,混着夏天的闷热,背上开始出汗了。
二
我刷完牙回来,又进了厨房。母亲已经把油饼起锅了,正在拍黄瓜,菜刀噔噔噔地响着,又快又匀,黄瓜被拍裂的声音很清脆,咔嚓。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钟。
母亲扭过脸来:“瞅你脸多光呢。”语气是逗我的,嘴角挂着笑——但我听出了那底下藏着的一点焦虑。
她今天一直在说话,说了很多话,嘴巴不停,好像不说话就会出什么事,不说话那个安静就会把人吞掉。
马尾随着她扭腰的动作摆来摆去,没化妆,刚起来的样子。
但皮肤很白,白得发亮,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那粒汗珠在光里闪了一下。
乳白色的真丝睡裙,细细的吊带,布料很薄,被光一照,透出底下隐约的轮廓,上面吊带,下面刚刚盖住大腿,裙子边缘在大腿上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
那个夏天母亲晚上纳凉常穿这身。
但大白天的还是第一回见。
她弯腰拿盘子的时候,腰弯下去,睡裙贴着腰线。
那里的曲线浮了出来。
然后她直起身,曲线又平复了。
光洁的小腿在裙摆下,白得晃眼,腿型匀称,小腿肚的弧线很好看。
拍黄瓜的手,指节上有一道面粉,白白的。
母亲没再说话,厨房里只剩下锅铲碰锅沿的声响,叮,安静得反常。
她平时嘴巴不停,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但今天她只是低头翻饼,沉默有重量,压在我背上。
我蹲在地上洗西红柿,水龙头开着,水冲到西红柿上,红色的表皮上水珠滚来滚去。
我搓着西红柿,抬头的时候视线刚好落在母亲的小腿上,小腿肚的弧线,白皙的皮肤,裙摆的边缘,白。
我想。
然后我赶紧移开了视线,心跳快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母亲终于开口,“腌韭菜还有,想吃自己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指望我伺候你一辈子。”
她说着,走到案板前继续拍黄瓜,噔噔噔噔。
我站起来,手里拿着洗好的西红柿,要去拿盘子装,从母亲身边经过的时候,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面粉的,油的,葱花味,还有她自己的气味,温热的,带着体温的。
我的步子慢了半拍。
母亲突然揽住了我的脖子。
她的手臂环过来,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早上刚起床的温度,头发蹭到我的脸,洗发水的味道——她在我的额头上轻抵了两下,额头的皮肤碰在一起,短暂的两下触碰,语调轻快。
但底下压着什么,“还是儿子好,好歹知道向着你妈。你爸那边,别管他。”
我的心跳像擂鼓一样,砰砰砰砰,耳朵里全是心跳声。我挤出三个字:“那当然。”
我后来想,如果没有那个早晨,如果她没有说那句话,如果她没有揽我的脖子。也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一个拥抱,一句话,一个夏天早晨的热气。
把一切都推到了悬崖边上。
三
我切完西红柿。
母亲过来拌黄瓜。
她站在我旁边,很近。
我闻到了一阵香风,不是香水,是她的气味,混着面粉和油的味道。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快了,快到我觉得自己能听到血在耳朵里流的声音,嗡,像远处有车经过。
我站在案板前,握着刀的手没有松开。
但也没有再切,刀悬在半空中。
母亲在说什么。
我听不见了,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我只看到她的手,雪白的,在碗里拌着黄瓜,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指尖上沾着一点醋,只看到她说话时翕动的嘴唇,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只看到她弯腰时,睡裙的领口微微荡开,领口下面露出一截更白的皮肤,锁骨。
我应该走出去的,把刀放下,转身,走出厨房,上楼,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我没有。
我的右手背挨着母亲屁股蹭了一把,不是刻意的,是经过的时候手背碰到。
但碰到了之后。
我没有移开,手背贴在那里。
那份丰隆和光滑在指背上炸开,睡裙的布料很滑,很薄,下面能感觉到温度。
我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指背的皮肤上像着了火。
但我没有缩回来。
母亲似乎没有觉察。
她继续说话,继续拌黄瓜,筷子在碗里搅动的声音。
她的没有反应——成了默许。
我后来这样理解。
也许不是默许。
也许她只是没反应过来。
母亲要帮我切西红柿。
我拒绝了。
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我来”。
我站在案板前,握着刀,噔噔噔地切着,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但我真正在切的不是西红柿。
我在压抑,右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隔着母亲拿筷子。
我要去够筷子筒,筷子筒在母亲身后。
我伸手过去,身体贴上去,某个突出的地方顶在了母亲的屁股上。
那份弹性。
那份绵软,隔着睡裙的薄薄布料透过来。
我险些叫出声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
我赶紧咬住了嘴唇。
母亲颤抖了一下。
她的身体轻轻一震,像被电了一下。
她飞快地扭过头来,马尾在我脸上扫荡而过,发梢扫过我的眼睛和鼻子。
那扑面而来的馨香,雪白的臂膀,修长的脖颈,脖颈上细细的绒毛在光里发亮,一切都在逼我越过最后一条线。
我别无选择。
我抱住了她,手臂环过去,收拢。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僵硬了一下。
然后我粗暴地挺起胯部,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我抱得更紧了,手臂勒得更紧,布料在我手里皱成一团。
我说了声“妈”,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不像我的声音。
然后我的手往上移。
我无师自通地攥住了两个乳房,隔着那层薄薄的真丝,柔软,像盛满水的袋子,弹性,手指陷进去又弹回来,温热的乳头从指缝间溢出来,硬的,像一颗小石子。
母亲的乳房。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它们有多重。我的手托着它们,沉甸甸的。
她的表情是惊,不是愤怒,是“没有预料到”的惊。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愤怒,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着我的脸,嘴张了一下,发出了声音,第一声是什么我没听清,身体僵住了,像被冻住一样,只有一秒。
然后她开始挣脱,手扣住我的手腕,试图掰开。
她的手指很有力。
但那个力没有完全使出来,力气不够大。
不是真的不够大,是不够“决绝”。
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我听清了。
“严林。”
不是“林林”,是“严林”,连名带姓。
然后。
啪。
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将我挣脱开来。
那力量来得太大了,大到我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到案板的边缘,疼,耳光同时拂过我的脸颊,脆响,像一颗炮仗在耳朵边炸开。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然后是一片空白,一轮骄阳从厨房里升腾而起。
我站在那里,视野里白了一瞬,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慢慢地,事物重新浮现。
我看到了母亲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五指张开着,掌心朝向我。
她自己也愣住了,耳光之后的那个姿态她保持了大概两三秒。
那一耳光,是本能,是比理智更早到达的东西。
夏天的早晨,阳光已经刺眼了,厨房的白灰墙上印着窗棂的影子,方的,斜的,灶台的火还没关,蓝色的火苗一蹿一蹿的,油锅在滋滋响。
但我的脸是凉的那一边,被打的那一边,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在发烫。
耳光声在厨房里回荡了那么一下。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有油锅还在滋滋响着,油饼的边缘开始变焦了,颜色从金黄变成棕色。
然后变黑。
面香,油香,黄瓜的清爽味,还有母亲身上的气味,混在一起,全部混在一起。
我后来再也没办法把母亲的体味和耳光分开。
这两样东西在我记忆里永远捆在一起了。
母亲站在厨房里,手还举着。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眼睛里的那层水光闪了闪,被她眨了回去。
她转身,走进了洗澡间,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哗哗的。
她在洗手,洗了很久,水声一直没停。
我站在厨房原地看着地面,乌黑龟裂的水泥地面,有一条裂缝从脚下延伸到墙角,像一道闪电的形状。
汗水汹涌而下,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过眼角,模糊了视线。
我没有擦。
我低着头,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油锅不再滋滋响了,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洗澡间那边传来的水声。
一直在响。
四
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
母亲走出来。
她没有看我,径直回了卧室。
我听到卧室里传来声音,嗒嗒嗒。
她换衣服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从卧室到院子,脚步声不快不慢,没有犹豫,开了大门,大门吱呀一声,推自行车,车支架踢开的声响,金属碰撞,临行也没忘了关门,门关上了,咔嗒,锁舌弹进门框的声音。
我还站在厨房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脚像长了根。
后来我吃了早饭,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喝了两碗汤,汤已经不烫了,温的。
我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油饼和凉拌黄瓜没碰,不知道为什么碰不得,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好几次。
我盯着那盘油饼,边缘焦黑,中间还是金黄色的。
我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盘子,又缩回来了。
奶奶回来的时候。她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说:“你脸咋了。这疙瘩痘咋肿了。可不敢乱搓!”
我笑了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笑容是什么样子的,大概是比哭还难看。
还是早上的光。
但厨房已经不像早上那会儿了,阳光移走了,地砖上那块亮堂的地方暗下来了,光从窗口移到了对面的墙上。
什么声音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呼,吸,油锅已经凉了,里面的油凝固了,白花花的一层,灶台上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关了,开关我拧过。
但我记不得拧的那个动作了。
油饼焦了,没有人去翻它,焦糊味还在厨房里飘着,淡淡的。
我坐在桌子前,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被打的那半边,不疼了。但摸上去还是有点热,比另一边热一些。
五
我在院子里杵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天黑了,蚊子围着我打转,嗡嗡嗡的,落在我胳膊上,小腿上。
我也没有驱赶它们,没有动。
我听到大门响了,咔嗒一声。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
但每一步我都听得很清楚,是母亲。
我从凉亭里站起来,腿有点麻。我站直了,正好撞上从大门走进来的母亲。
淡薄的星光下。
母亲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淡蓝色的底,细碎的小白花,披散着的长发被晚风吹起,像刚发芽的柳条。
她手里拎着一个包,是去学校宿舍住的那只包,棕色的,帆布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她看到我。
我的脸肿了一点,被扇的那半边。
她顿了一下,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我的脸,大概看了两秒钟。
然后移开了视线,什么都没说,像是没看到一样。
她的头发披散着,不是早上扎马尾的样子了,洗过,还带着一点湿气,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
脸上看不出表情,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平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眼睛看着我,看了一眼,又移开了,落在大门旁边的墙上。
碎花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银色的,花瓣形状。
我从没见过。
可能是新的,也可能是以前有但我没注意过。
手拎着包,指节发白,攥得很紧,黑色平底皮鞋,鞋面上有一点灰,走了很多路的样子。
我想说话,想说“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很多话。
但我只是站在那里,嘴巴张开又合上,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母亲等了一下,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星光落在她肩上,碎花裙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等了几秒钟,大概五秒,或者六秒。
我没说话。
母亲摇着蒲扇,扇了两下。
然后转身。
她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着,一级,一级,木楼梯在她的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然后到了二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开门,关门,咔嗒。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星光淡淡的,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石榴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过来,新闻联播的声音。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最后我进了堂屋,堂屋的灯还亮着,黄黄的。
但没有人坐在那里,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母亲给我倒的,大概是她进门的时候倒的,放下。
然后上楼。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沙发垫子被坐下去,发出一声叹息。那杯水我始终没有喝,看着热气一点点消失,水面恢复平静。
夏夜的星光淡淡的,不亮,院子里的灯没有开,只有从堂屋窗户泄出来的一片暖黄的光。
夏天,闷热。
但我不觉得热,空调没开,风扇也没开。
但我不出汗了。
我的脸已经消了肿,没有镜子,但我能感觉到那一耳光留下的印子已经不在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但我心里的那个印子。可能永远都在。
蒲扇摇动的声音,脚步声,上楼,走远,关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夏天的夜晚味儿,泥土味,草味,石榴树叶子的味道。
母亲身上的气味在空气里还有一点点残留,很淡,快要散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着白天的事情。那只不受控制的手。那声脆响。母亲离开的背影,想着她站在星光下的样子,碎花裙,被风吹起的头发。
楼上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没有门开关的声音,安静得好像那个房间里没有人。
但我知道她在。
她就在楼上,隔着一层天花板。
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能感觉到头顶上有一盏灯亮着,虽然看不见光。
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就在那里。只是隔着一层天花板。
也隔着什么别的东西。
我关掉了客厅的灯,咔嗒一声,院子里一下子全黑了。
我摸黑上了楼,手扶着墙,步子很轻,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很准,虽然看不见。
但这条楼梯我走了十几年了,闭着眼睛也能走上去。
我不知道明天早上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母亲。
但明天总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