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光盘1号

我被哀号声惊醒。

那声音从楼下传来,直冲云霄,像一个东西在大清早突然炸开了。

我翻身坐起来。

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空气是冷的。

三月清晨的寒,从窗户缝里渗进来,贴着皮肤。

我穿着单薄的秋衣,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从脚底往上爬。

那哀号声还在继续,一浪接一浪的。

像一个不会停的警报。

地板在那声音里微微震动,透过脚底传上来。

邻居家的狗开始叫了。

有人家的灯亮了。

窗户里透出橘黄色的光。

我跑下楼。脚踩在楼梯上,木台阶在脚下咚咚响,每一步都在往下坠。冷空气从楼下涌上来,裹住裸露的脚踝。

堂屋里站了好几个人。奶奶跪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地面,头一下一下地磕下去,帽子掉了,头发散了一脸。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她的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动物。

母亲站在她旁边。她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披着的,头发散着,没有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她弯下腰去扶奶奶。

“妈,妈,你起来,”

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你爷爷没了,”

我没有哭。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但眼睛干干的。我甚至忘了应该挤几滴眼泪,后来我想起来那天早上我确实没有哭。

窗外在下雪。三月的平海,下了一场不合时节的雪。雪花不大,细细的,落在院子里新发的柳条上,迅速化成水。

“打电话给你爸。”

母亲的声音从纠缠的人体中传出来,短促、有力。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你爸”是谁。

---

父亲是下午到的。

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口。

后车门拉开,他跳下来。

一身灰蓝色的旧中山装,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不该用什么词,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

他走进院子。脚步很沉,踩在院子的砖地上,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要确认地面是实的。

奶奶看到他,又哭了起来,比早上更大声。父亲走到爷爷的遗像前,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水泥地,咚咚咚,声音闷闷的。

他没有哭。他跪在那里,脊背僵硬,像一块石头。

陆永平站在院子门口。

他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哭啥,人老了,总要走的。”

母亲没有回答他。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水面上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接下来几天家里乱成一锅粥。进进出出的人带进来外面的冷气,门每开一次,冷风就灌进来一次。

亲戚来来往往。

奶奶躺在里屋不出门。

母亲在厨房和堂屋之间穿梭,端茶、倒水、给亲戚回话。

她的黑呢子大衣穿了一整天,像一层硬壳,裹着她。

我坐在角落里,冬天的太阳透过窗户照在脚边,暖的。

我盯着那一小块光斑看了一整个下午。

光斑在慢慢移动,从脚边移到小腿,再移到膝盖,然后爬上我的手指。

我看着它移动,像看一个极慢的钟。

没有人来和我说话。

我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地面上那一小片光斑里,灰尘在缓慢地翻动,一上一下的,像是被光困住了。

母亲的背影在厨房和堂屋之间穿梭。

黑呢子大衣的肩线,她弯腰的时候肩胛骨突出来,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她倒水的时候手很稳,热水从暖壶里流出来,准确灌进每一个杯子,没有一滴洒出来。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中性的、不透露任何信息的空白。

父亲出狱后那几天,家里很安静。

不是”平静”的安静,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说什么”的那种安静。

他坐在沙发上。

不是瘫着,是坐着。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电视上,但没在看。

电视里在放篮球赛,艾弗森在场上奔跑,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父亲盯着屏幕。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焦点。

母亲在厨房做饭。她进出的时候,经过沙发,两个人不说话。她不说”吃饭了”,他也不问”吃什么”。

“林林,喊你爸吃饭。”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不大不小,像是在对墙说话。

我走到沙发旁边。

“爸,吃饭了。”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饭桌前。坐下。

筷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夹菜。咀嚼。吞咽。只有食物被咀嚼的声音,和筷子放下的声音。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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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母亲带高一。

每天早上她比我早出门。

我出门的时候她的自行车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院子里只剩我的车,靠在墙根,轮胎上沾着昨晚的露水。

我推车出去的时候,经过她学校的方向,有时能看到她骑在前面的背影。

白衬衫,短发被风吹起来,她骑得很慢,我骑车经过她的时候按了一下铃,叮铃,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早晨的光里一闪,像什么也没想,只是看到儿子从身边骑过去了。

然后我超过她,骑远了。

从后视镜里,她的影子越来越小,她在继续慢慢地骑,不赶时间的那种骑法,像一个不着急到达任何地方的人。

每天中午她回来做饭。

“你营养得跟上。”

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说这句话。油烟机嗡嗡响。围裙带子在她腰后系了个蝴蝶结。

我坐在饭桌前等着。桌上两菜一汤。排骨炖萝卜、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她坐下来的时候会先喝一口汤,然后开始吃。

我看着她。她在咀嚼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妈最近瘦了。”

小舅妈来送炸鱼块的时候说的。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看了一眼在厨房里的母亲。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还在滴水,水珠落在灶台上,嗒嗒嗒,”没有,好着呢。”

小舅妈压低声音:“你爸,刚出来总要有个适应过程。”

母亲没接话。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小舅妈,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继续,咔,咔,咔,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

那一天下午,我去学校找母亲。

她从教室出来,手里拿着课本,粉笔灰落了一肩膀。

白色衬衫的肩头有一道灰白色的印子,像一小片雪落在那里。

她在锁门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看到她后颈上有一小撮碎发,刚从短发里长出来的那种,不听话地支棱着。

我想伸手帮她按下去,但手没有动。

她看到我,”你怎么来了?”

“钥匙忘带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锁了教室门。

“晚上的菜想吃啥?”

“随便。”

“随便最难做。”

她走在我前面。白衬衫的下摆扎进深色长裤里。阳光照在她的肩膀上,那一片粉笔灰在光里白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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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2003年。

我在学校门口等人。

他说有东西要给我。

陈晨。

他靠在一辆黑色雅阁的驾驶座车门上,没有靠得很实在,只是松松地靠着。戴了一顶报童帽,深色的。帽檐压得很低。

我走过去。

“来了?”

“嗯。”

他从车窗里拿出一个东西,一张光盘。用透明塑料袋套着。他递过来。

“里面有你想看的东西。”

我接过光盘。塑料袋有点滑,我捏紧了一点。

陈晨在陆家那边不掌事,但一直是跑腿的那个。老人不方便出面的,他去,老人不方便开口的。他传。这张光盘从他手里递出来,不是”帮忙”——是展示,是告诉我——他手里捏着比我多的东西。

我捏着光盘,拇指在塑料袋边缘反复摩挲。

“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嘴角还挂着笑意,但眼睛没在笑。帽檐的阴影下面,那双眼睛,冷,但不是恼怒的冷,是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东西”的冷。他关上车门的时候,那声响比正常情况下重了一点,像是故意的。发动机响了一声。他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在路口的转角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握着那张光盘。

光盘背面是银色的,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在上面形成一个刺眼的光点。

我把它装进口袋里。口袋里的光盘在走路的时候一下一下地磕着我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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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室友都不在。

我打开电脑。主机嗡嗡响了。显示器亮起来,桌面出现。

我从口袋里掏出光盘。塑料袋撕开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很脆,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格外响。

我把光盘推进光驱。

光驱开始读盘,嗡嗡的声音。

屏幕上的光标转了几个圈。

一个文件夹弹出来。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030309。

双击。

播放器打开了。画面是黑的。右下角的进度条开始走动。

然后,画面出现了。

房间。

酒店的房间。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窗帘缝隙进入,照在床尾的地毯上。地毯是深色的。暗红色,上面有淡金色的花纹。

然后我看到了母亲。

她坐在床沿上。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

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裙子,淡黄色的,短袖、领口有一个小V形。

她的头发,短发,在画面里显得比现实中更蓬松。

她在笑。

不是微笑。是真的在笑,嘴角往上扬,露出了牙齿的那种笑。

有人在她旁边说了什么,画面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母亲听到之后笑得更开了。肩膀都在抖。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画面的方向,看着镜头。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放松。

像是一个人终于可以在某个地方,不用绷着了。

她低头理了理裙摆,动作很自然,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形成一道斜斜的光,她的睫毛在光里颤了一下。

我盯着屏幕。手指按在鼠标上,指腹下面塑料的温度在慢慢升高,变得温热。

画面继续播放。

母亲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

外面,我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和一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塔吊的吊臂,宏达大酒店。

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天光照亮了。

下颌的弧线,嘴角的弧度,她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不知道。

但那个侧脸,那一瞬间的神情,我在家里从来没有见过。

她站在那里。

背影。

淡黄色连衣裙的腰带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裙摆垂到小腿,边缘在静止中纹丝不动。

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窗外的风景。

然后她转过身,正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对着我说的,是对着镜头后面那个人。但那个笑容穿过屏幕,穿过四年时间,落在我眼睛里。

然后画面开始模糊了。

房间的光线变了,好像有人关了灯,画面暗下来。

右下角的时间戳还在跳动,2003.03.09 15:47:23,2003.03.09 15:52:41,2003.03.09 15:58:17。

画面彻底黑了。

播放结束了。

光标还在屏幕中央一闪一闪的。我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光标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然后我伸手,关掉了显示器。

我把画面拉回到母亲站在窗边的那个镜头。按下暂停。

她站在窗前。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的颧骨和下颌。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的那种抿,是一种放松的状态下的自然表情。

我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那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我没见过。她的短发,我已经习惯了。她的笑容,那个笑容。

我不认识那个笑容。

我认识我母亲所有的表情,疲惫的笑、勉强的笑、生气的笑、无奈的笑,但这个笑,我没有存档。

我关掉播放器。把光盘弹出来。

光驱嗡嗡响了一下,托盘弹出来,光盘躺在里面。

我把它拿起来。光盘表面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光,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我把光盘放回透明塑料袋里。手指捏着塑料封口,指甲在塑料袋上掐出两道白色的印子。塞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我坐在床上。

电脑屏幕已经黑了。

风扇还在转,嗡,嗡,嗡。

手指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空的——已经不记得光盘已经放进抽屉了。

手拿出来的时候,触感还留在指尖,塑料的,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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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家。

母亲在厨房做饭。她系着那条我见过无数次的围裙,蓝色白条纹的,边角磨出了线头。她在切菜。刀落到砧板上,咔,咔,咔。

“回来了?”

“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头发,短发,在脖子的位置被围裙的领口遮住了一点。她切菜的时候肩膀微微晃动,刀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

“咋了?”

她没回头。声音从油烟机的嗡嗡声中穿过来。

“——没事。”

“没事站那儿干嘛,洗手去。”

我应了一声。走进洗手间。关门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门锁没卡住,又拉了一下,咔嗒,才关上。

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手上。冰凉。水流冲在手心,又从指缝漏出去。

我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我,眼眶是红的,但不是哭的那种红。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

充血。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眼睛到喉咙,整个通道都被堵死了。

我低下头。把水往脸上泼了几把。

关掉水龙头。

用毛巾擦了一把。

毛巾的纹路在脸上留下粗糙的触感,我用力擦了几下,把脸擦干了。

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沿着下颌往下滴。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也在看我。

走出来。饭已经摆好了。

母亲坐在我对面。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今天的菜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多吃点。”

她又夹了一筷子放进我碗里。筷子尖碰着碗沿,叮的一声轻响。

我低头。扒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嚼到最后没味道了,咽下去,喉咙里干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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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白色平面。窗外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我闭上眼睛。

淡黄色连衣裙。窗边的侧脸。阳光照亮她的睫毛。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我不认识那个笑。

那个笑,不是给儿子看的。

我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吱”了一声。枕头边缘有一根线头,刮着脸颊,痒痒的。

抽屉里那张光盘还在。银色表面反射的光,我已经关上了抽屉,但它还在那里。

它在黑暗里静静地躺着。抽屉的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像是热胀冷缩,又像是别的声音。

我也在黑暗里静静地躺着。被子里存着体温,但脚还是凉的,一直暖不过来。

但脑子里全是光盘里的画面,母亲在笑,肩膀在抖,她低头理裙摆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放松,像是在一个可以不用设防的人面前。那个人,是陈晨。我想,她在那个房间里,是自愿的。但这个念头让我更不安,不,不是因为她”自愿”——是因为她在陈晨面前的那种放松,那种笑,和我平日看到的母亲不一样。可陈晨是什么人?他是陈建军的侄子,他是陆重德的外孙,他是那些人里的人。母亲在他面前,怎么会那么放松?除非,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除非,陈晨是从那一次之后,才开始露出了别的样子。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但那些画面还在,她站在窗边的侧脸,她在阳光里眯起的眼睛,她的那个笑。那笑越温暖,我越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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