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古驰

腊月二十几号。我放寒假回来。

平海的冬天又干又冷。

屋里没有暖气,客厅的炭火盆烧着,火苗在铁盆里一跳一跳的,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小颗火星。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用手指划一下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

玻璃是冰的,指腹碰到的时候,凉意像针一样扎进来。

我穿着一件旧棉袄,学校穿回来的,坐在客厅里翻手机。

信号不太好。

陈瑶前两天说要去她姥姥家过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冲,然后就再没打来过。

“林林,厚外套放哪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她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

“你衣柜里。压在最底下那件。”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进她的卧室。

母亲的卧室不大。

一张床、一个老式三门衣柜、一面梳妆镜。

床头叠着一摞书,几本戏曲理论的,一本《收获》杂志。

窗帘是碎花的。

洗得有点泛白,阳光透过来的时候,碎花的纹路在窗帘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墙角放了两个暖水壶,铁皮的,漆面已经磕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底漆。

我打开衣柜。

上面挂了几件冬衣。

我的羽绒服,去年买的,袖口有点脏。

衣柜里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混着旧棉花的味道——那种存放了很久的、干燥的、带着时间的气味。

我伸手去拿,手在最底层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硬纸袋的质感。挺括的。和周围那些软绵绵的毛衣、棉裤不一样。

我停住了。

我的手停在那个纸袋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我把它拉了出来。

黄褐色。挺括的。上面印着两个大写的字母,GUCCI。

我蹲下来。把纸袋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个包。

浅黄色的皮质单肩包,搭扣是金色的,铜件上泛着一层细腻的哑光。

包的形状,不是那种大号的、装很多东西的。

是小巧的、优雅的。

正好可以挎在手臂上那种。

我拿起来看了看。

皮很软。

不是那种合成革的软,是真皮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纹理。

金色搭扣上的logo刻得很深,每一个边角都打磨得很光滑。

搭扣的背面,不显眼的地方,刻着一串数字,像是货号。

吊牌还在。用一根细线挂在包的提手上。

上面印着GUCCI的logo,下面几行我看不懂的意大利文。价格栏是空白的。被撕掉了。

我拎着那个包。它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一下,很轻,比看起来要轻得多。

然后我把它放回去了。

按原来的方式,放进纸袋里。

盖上盖子。

放回衣柜最底层。

把那件旧毛衣盖在上面,手指碰到毛衣的毛线,那种粗糙的、起球的质感,和刚才摸到的皮面完全是两种东西。

关上柜门。

我站起来。羽绒服还挂在手臂上。

我拿着羽绒服走出卧室。

路过厨房的时候,母亲还背对着我在包饺子,擀面杖在案板上碾过,发出的声音是均匀的、有节奏的。

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找到了?”

“找到了。”

“穿上试试,去年买了好像有点大。”

我套上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我扯了一下,拉链头滑过去了。

“怎么样?”

“刚好。”

“那就行。”

她又低下头继续擀面。

我坐在沙发上。

羽绒服套在身上,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

我拉了拉领口。

视线落在卧室的门上,柜门关着。

纸袋在最底层。

包在里面。

旧毛衣在上面。

眼睛移开了,又移回来。

---

晚饭的时候。父亲没回来吃饭,去打牌了。桌上只有我和母亲。

韭菜馅饺子。

热气腾腾的一大盘。

蘸醋。

蒜泥。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醋和蒜的香味,还有韭菜被煮过之后的那种甜味。

母亲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馅怎么样?”

“挺好的。”

“你姥姥前天送来的韭菜,比市场上的新鲜。”

我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到第六个的时候,我放下了筷子。

“妈。”

“嗯?”

“——你买新包了?”

母亲夹饺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比眨眼还快,但我看到了。

她的筷子悬在那碟醋的上方,大概零点几秒,停在半空中,像被按了暂停。

然后她的筷子继续夹起了那个饺子。她蘸了醋。放进嘴里。嚼完。

“哦,那个。牛阿姨送的。”

“……”

“怎么了?”

“没什么,挺好看的。”

她笑了一下。继续吃。

“你喜欢?喜欢赶明儿送你了。”

“不用,我背不上那种包。”

沉默了一会儿。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醋碟被端起来又放下。

“妈。”

“嗯。”

“牛阿姨,怎么突然送你这么贵的东西?”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她夹了一个饺子,蘸醋,放进嘴里。

然后她说:

“你牛阿姨就那样,热心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眼睛看着盘子里的饺子。

眼珠没有转动,像在盯着一件固定在那里的东西,不移动,不躲闪,就那样钉着。

饺子盘里的热气正在慢慢变少,最后一缕白气升到半空中散开了。

我也没有追问。

我低下头,继续吃。醋的酸味在舌尖上化开。蒜泥的辣味冲到鼻腔。我吃了很多,把整盘饺子快吃完了。

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水开得很大。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

水冲在碗上,溅起来,落在手背上,温的。

我挤了洗洁精,海绵在碗上擦过,冲水,搁到沥水架上。

厨房里有一股剩菜和油烟的混合气味,闻久了有点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牛秀琴为什么要送那么贵的包?

不是生日。不是过年。不是谢礼。

那她为什么要送?

我洗了一个又一个碗。洗了很长时间。最后一个碗洗完了,我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关了。厨房突然安静下来。

我站在水槽前。没有立刻出去。

水槽里剩下的泡沫在灯光下反射出彩色的光,红,绿,蓝,在泡沫表面流转,然后一个接一个破掉。

---

过了两天。牛秀琴来家里吃饭。

她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和香水味。

豹纹短裙,黑色短外套,臂弯里挂着一个爱马仕包。

豹纹的纹路在她大腿上错开,短裙的下摆在大腿中部,露出一截黑色打底裤的边。

她的高跟鞋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磕了两下,嗒嗒,然后她侧身进来,带上门,把冷风关在外面。

客厅里那盆炭火盆的火苗被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哎呀冷死了,”

她的声音又高又亮。

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她搓了搓手,指甲上是鲜红色的甲油,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甲油的红色不是那种暗红,是那种鲜亮的、像刚从瓶子里倒出来的红,涂得很均匀,边缘没有一丝溢出的痕迹。

母亲从厨房出来接她,围裙还没解,”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牛秀琴笑了一下。她把爱马仕包取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放得很自然。就像是她每天会放的那样。那只包坐在椅子上,黑金的。在褪色的布沙发旁边,像是在说”我不属于这里”——但它坐得很稳。皮面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泽,不是新买的。是用了很久的。被保养得很好的那种光泽。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用余光看着那只包。

然后又看了看母亲,母亲在笑,那种笑是给客人的。

嘴角的弧度固定得刚刚好。

她穿着家里的旧毛衣,袖口有一根线头,她没有注意到。

炭火盆的热气烤着我的小腿,隔着裤子布料,有点烫。

我动了动脚,换了一个位置。

牛秀琴坐下来之后,翘起腿,椅子上的包跟着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她开始说今天路上堵车,说剧团最近的事,说评剧学校的事,她的声音在客厅里一直没断过。

说话的时候她手指上的甲油在日光灯下反光,一明一暗的。

母亲给她倒了杯茶。

牛秀琴端起来喝了一口,嘴唇沾到杯沿的时候,口红在杯沿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像一朵小小的花瓣印在上面。

夜里我躺在床上。关了灯。

窗外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窗帘边的墙上,有一小片光斑,黄白色的,一动不动。

我看着那一小道光,没有睡着。

被子里是凉的,脚趾碰到被角,冰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个画面,2003年10月,几个月前。

我给母亲打电话。她说在排练室。但电话里的回声,不对。

排练室是空的。

声音打上去,是散的,闷的。

但那天的回声,是实的。

是小的。

像是一个小房间,墙壁隔得很近,声音打在墙上又被弹回来的那种回声。

像是一个关着窗的房间,窗帘拉着。

屋里没有别人,但空气是静止的。

我当时没有深想。

但现在,躺在这个黑暗里,那个声音又回来了。

不。

不是排练室。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被子的边缘压在脖子下面,那一小块空隙里,呼吸的热气被闷在棉花里,有点潮,有点烫。

---

第二天上午。母亲去剧团了。

我一个人在家。

屋子里很安静,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冰箱嗡嗡响,再没有别的声音。

炭火盆已经熄了,盆里的灰烬还留着一丝余温,蹲下去能感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热气。

我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进了母亲的卧室。拉开衣柜。拿出那个纸袋。打开。拿出包。

这次我看得很仔细。

每个夹层,我都摸了一遍。

内衬是浅驼色的,滑滑的,手指滑过去的感觉像碰到了一层丝绸,没有任何小票。

没有收据。

没有能说明来源的纸片。

吊牌还在。上面,价格栏是空的。被人撕掉了。

唯一留下的,只有GUCCI的logo,和一行我看不懂的意大利文。

我把包放回去。按原来的顺序。纸袋放进衣柜最底层。旧毛衣盖在上面。

关上柜门。

我走到客厅。坐下来。打开了电视。

画面在动。

声音在响。

但什么都没进去。

遥控器在手里,大拇指压在换台键上,按了一下,画面跳了。

又按了一下,又跳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随后的那些日子,包在最底层,旧毛衣盖在上面。

没有人再提起它。

它像一个无声的住户,搬进了我们家,不占地方,不发出声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有时候客厅里安静下来,我能听到衣柜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但我的耳朵会往那个方向偏一下,然后收回。

母亲照常做饭、上班、管剧团。我照常吃饭、上网、找同学。

但每次我经过那扇柜门的时候,我的目光会在上面停留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

那扇柜门变成一个引力场,我不看它,但身体知道。

脚步会有一点偏移,像是绕开地面上一个看不见的凹陷。

有时我坐在客厅里,门开着,能看到柜门的一角。

那一角木纹,在下午的光线里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但我知道柜门里面有一个浅黄色的包,皮质很软,吊牌还没摘。

我不是在想它。

我只是——知道它在那里。

---

有一天早上。母亲在厨房煮粥。

我坐在客厅里。

粥的米香从厨房飘过来,混着一股热蒸汽的湿润气味。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她从厨房匆匆跑了出来,穿过走廊,推开卫生间,然后。

呕吐的声音。

不是干呕,是真的在吐,那种翻江倒海的、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的声音,喉咙深处的痉挛,胃液翻上来的声音,混杂着咳嗽。

我站起来。

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关着。

“妈,”

水声。哗的一下,冲马桶的声音。

“没事,”她的声音有点哑,”吃坏肚子了。”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水龙头开了,冲洗的声音。

“你去吃饭,粥在锅里。”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

卫生间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喉咙里翻上来的,呕,她捂着嘴,压低了声音,不想让我听到的那种。

声音闷在手掌后面,比刚才小了很多,但更用力了。

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

“妈,”

“没事,说了没事了。”

她的语气,比刚才急了一些,带着一丝不耐烦。

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回到饭桌前。粥盛好了,放在桌上。冒着一缕白气。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嘴巴里疼了一秒。

卫生间的门开了。母亲走出来。她脸上有水珠,刚洗过。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她在我对面坐下。

“吃点咸菜。”

她把碟子推过来。

我夹了一块萝卜条。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喝下去。

“今天不去剧团?”

“下午去。”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

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她的脸色,在早晨的光线里,有一点白。

那一点白在早晨的灰白光线里不显眼,但你盯着看就能看出来。

那种白不是化妆的白,是白到嘴唇的颜色都浅了。嘴唇的轮廓和皮肤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像一张复印过很多次的纸,字迹在慢慢消失。

“你脸色不太好。”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拿着筷子的那只手。碗里的粥面轻轻晃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然后平息了。

“有点累。没事。”

她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她收拾碗筷。站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桌沿,时间很短,然后她端着碗走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又吐了。

我听到水声,冲马桶的声音,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她从卫生间出来,从我身边走过,没有看我。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很轻,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酸味,胃酸的味道,从她身上带出来的。

“妈。”

“嗯。”她没有停步,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

电视屏幕上的光影在一明一暗地变化。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木色的。

漆面有些旧了。

锁舌合进去的时候,咔哒一声,然后在那个声音之后,整间屋子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安静。

连炭火盆里的火苗声都停了——炭快烧完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铁盆里慢慢暗下去。

我站起来。

走到厨房。

水槽里还泡着晚饭的碗。

我用手指碰了一下水面,温的。

我打开水龙头,水冲下来,我把手伸到水流下,水是凉的。

我关掉水龙头。

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客厅的电视还在响。一个洗发水广告,一个女人甩着头发,笑着。

我关了电视。

走到卧室。

躺下。

没有脱衣服。

黑暗里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有风,吹动院子里晾衣绳上的一件衣服,啪嗒啪嗒,那声音在夜晚里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拍打,一下,又一下。

我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母亲扶着桌沿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然后她松开了。

端着碗走进了厨房。

那个画面很短,不到两秒,但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段卡住的录像带。

手松开桌沿之后,她在走进厨房之前还站了那么一小下,身体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换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我记住了。

她这个月的状态,瘦了一些,脸色差了一些。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流走。

快到抓不住了。

但我的手还是伸在半天空中,什么也没抓住。

手指张开又握紧,只有空气从指缝间漏过去。

黑暗里我翻了个身。

枕头是凉的。

我把它翻过来,另一面也是凉的。

枕巾的布料蹭在脸上,有点粗糙,棉线被洗得起了毛球,一粒一粒的。

压在脸颊下面,能感觉到那些小颗粒扎在皮肤上,轻微的、持续的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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