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人流

天亮之前,我又打开了保密盘。

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坐在书桌前。

椅子硌着后背,硬木的边缘嵌进肉里,像一块骨头。

坐骨发麻,麻到失去了知觉,好像下半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窗帘后面的天空在一点一点地变白,先是深蓝,然后灰蓝,然后灰白。

过程很慢,慢到你不盯着看就注意不到。

路灯在晨光里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有人按顺序关掉了它们。

房间里反而比刚才更暗了。

黎明前那段最深的暗。

所有的影子都消失了,只剩下物体本身的轮廓,模糊的,灰黑色的,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素描。

我把台灯打开。

橘黄色的光照亮书桌的一角。

灯罩的边沿投下一圈阴影,把光收拢在一个圆形的范围内。

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个在偷看我的人。

这一次。

我比之前冷静了。

也许不是冷静,是麻木。

像是打了麻药,痛觉还在。

但被一层东西隔住了。

我拉开抽屉。

把手伸进去,拨开几本书。

摸到那个冰冷的外壳。

保密盘被我攥在手心。

然后插进接口。

咔哒一声。

屏幕亮起来。

文件夹列表弹出,六个文件夹。

我打开图片文件夹。

剩下的三十多张照片,我一张一张地全部看完了。

每一张的编号我都记了下来。

从001到043。

每一张的内容,我也记住了。

像是用刀刻在脑子里一样。

刻上去就擦不掉。

我打开视频。又看了两遍那个宾馆房间的视频。第一遍是为了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遍是为了听,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母亲说”老陈。别这样”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抖不是冷。是恐惧。陈建军说”你是被迫的”的时候,他的声音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但他的手没有停下来。第三遍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母亲的手指。她坐在床边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在抠着床单,来回地抠。像是在指甲缝里藏着一个开关,按下去就会发生什么。但没有什么开关。她只是抠着那条白色的床单。在床单上抠出一道细细的皱褶。然后她松开了手。那道褶子还留在那里。在她站起来之后。它还在。我盯着那个皱褶看了很久。

那些照片和视频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后脑勺里。

我记住了一些东西。

又什么都没记住。

脑子是满的。

满得要炸开了。

又是空的。

像是被一把勺子挖空了。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存在。

像是有人在我的脑子里同时按下复制和删除键。

数据在乱窜。

找不到出口。

我猛吸了几口气。

让呼吸平复下来。

我重新点开文档文件夹。

里面有几个Word文件。

合同的扫描件。

封面写着,平海市凤舞剧团2002年度联合演出合作协议。

页面已经泛黄了。

纸的边缘有些卷曲。

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

甲方,平海市凤舞剧团。

盖章。

红色的圆形公章。

乙方,林城恒远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盖章。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陈建军。

那三个字写得很用力。

笔锋锐利。

像是签名的人习惯了下重笔。

我在黑暗中想象他签这个名字的样子,一定是伏在办公桌上。

眉头微皱。

手腕很稳。

合同条款很多,演出场次。分成比例。违约责任。我往下翻。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扫过。大部分内容没有看进去。但有一条,第六条第三款,我看清楚了。”乙方保留对演出内容的最终审核权。”最终审核权,也就是说。剧团演什么。得他说了算。母亲排了三个月的戏。他一句话就能毙掉。她站在排练厅里排练了三个月的戏。他不知道看不看。他只需要在文件上签一个字。就不能演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放在鼠标上没有动。光标在那一行下面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强调什么,看。就是这一条。就是这只手。

我关掉了合同。

又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段音频。

图标的波纹在播放器界面上安静地横着,像是还没有被唤醒的某种小动物。

我双击播放。

波纹开始跳动。

绿色的两声道。

录音质量不好,有风声。

像是有人在室外录的。

风打在麦克风上,噗噗的。

然后有人说话了。

牛秀琴的声音。

“凤兰姐啊。你来啦。”

“嗯。”

又是一阵杂音。纸页翻动的声音。茶杯盖子碰到杯沿的声响,叮。然后陈建军的声音。

“坐。”

然后是沉默。

很长。

久到我以为音频已经结束了。

但进度条还在走。

然后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吱呀。

然后是日常的对话,剧团的事。

节目的安排。

经费。

演员的调度。

很平淡。

像是任何一个工作日的会议。

我听了一会儿。

没什么特别的。

手指已经放在了关闭按钮的上方。

正要按下去,

母亲的声音变了。

那变化很微妙,不是音量变了。

是一种质地上的变化,像是一块玻璃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你看得见那条裂纹——但玻璃还没有碎。

她说,

“我怀孕了。”

我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没有按下去。

那两个字,像是两块石头被人同时扔进了水池里。

咕咚,咚——波纹向四周急速扩散。

涟漪撞到池壁,又反弹回来。

波纹在水面上交错,互相切割——互相覆盖——直到整个水面变成一片混乱的破碎的亮光。

音频还在继续。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不是空的。

是实心的。

像有人往房间里浇满了水泥,从天花板到地板,从墙角到墙角,所有的声音都被封在了那层硬壳下面。

我在那段沉默里。

能想象出那间办公室的画面,牛秀琴的表情凝固了。

她端着一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茶叶在杯子里慢慢旋转。

陈建军正在摘眼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手悬在那里,不上不下。

母亲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可能正在绞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互相摩擦,发白。

那沉默像一个巨大的气泡,把三个人都包裹在里面,气泡的表面映着三个人的影子,扭曲的——谁也看不清谁。

没有人敢戳破它。

然后陈建军的声音响起来了。

“……确定吗?”

“嗯。”

“……多久了?”

“两个多月。”

沉默。

比刚才更长了。

像是有人在那个气泡中心做着一道最快速的算术题,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要做什么。

需要多少钱。

去哪家医院。

怎样做才能不留痕迹。

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然后他得出了结论。

陈建军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温度。

“处理掉。”

不是疑问。

不是商量。

是命令。

像是一个厂长在车间里说,这批货有瑕疵。

报废。

没有停顿。

没有犹豫。

连语气词都没有。

那三个字像三片锋利的刀片,从电话线这头传到了那头。

切断了什么东西。

母亲没有说话。牛秀琴的声音代替了她。

“我去安排。”

音频还在播放。

那些波纹还在跳动。

后面可能还有话——但我没有再听了。

我摘下耳机。

手撑着桌面。

台灯的光照着我的手背,青筋突出来。

指节泛白。

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一道月牙形的白印子。

1999年春天。我十四岁。上初二。

家里的那台电视机,还在播《还珠格格》。

我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

母亲在厨房里做饭。

西红柿炒蛋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酸酸甜甜的。

穿过客厅的门缝,弥漫在整个家里。

我坐在沙发上。

两条腿晃来晃去。

看小燕子在屏幕里跳来跳去,她笑,我也跟着笑。

那个春天很快就过去了。

我记得那年春天刮了很多风,南风——把窗户吹得哐当响。

窗户的玻璃在风里震动,嗡嗡的。

母亲把窗户关紧。

继续在厨房里忙她的。

她什么也没说。

那个春天,她从医院回来之后的那个星期,她什么也没说。

我记得有一天放学回来。

母亲躺在床上,侧躺着。

脸对着窗户。

窗帘拉着。

房间里很暗,暗得像是傍晚,虽然当时才下午四点。

窗帘是那种绿色的涤纶布,光线透过来之后就变成了暗绿色,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像是在水底躺着。

“妈?”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回来了?”

我说嗯。

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有点累了。

想躺一会儿。

我没有进去。

我走回客厅。

打开电视。

把音量调大。

《灌篮高手》在播,流川枫在篮球场上跑着。我坐在沙发上看得很投入。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从房间出来了。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做了西红柿炒蛋,那天晚上的那盘菜特别甜。

她放了很多糖。

我吃得出来。

但没说什么。

我低着头扒饭。

她坐在对面,没怎么吃。

看着窗外。

那时候,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在电脑前。

坐了很久。

久到台灯的光在亮起的晨光里变得多余,橘黄色的灯泡在白天的天光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我关掉了它。

房间完全亮了。

早上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窗外有鸟在叫。

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动静,竹蒸笼掀开的声音。

热腾腾的白气在空气里升起来。

有人喊了一声,豆浆——油条——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很远之后还有回声。

我站起来。

腿麻木了。

我扶着桌沿等血液流过。

等那一阵像针扎一样的感觉过去。

然后我去浴室。

打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流出来。

我弯下腰。

洗了一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

脸是灰白的。

眼睛下面有青紫色,黑眼圈。

嘴唇干裂。

那是我。又不完全是我。

我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母亲在客厅里收拾包,手机。钥匙。钱包。一样一样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致志的事情。

“今天去剧团。你去不去?”

我说去。她有些意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去剧团干什么?”

“没事。想去看看。”

她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低下头。

继续拉拉链。

拉链卡了一下。

她又拉了一次,呲啦。

拉上了。

我们坐的公交车。

早班车。

发动机轰鸣着,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从地板传上来,震得脚底发麻。

车里有股柴油味和皮革座椅的潮气,座椅的布面被坐过太多次,磨得发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乘客很少,几个老人。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

一个校服穿得歪歪扭扭的学生,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他靠着车窗在打瞌睡,嘴微张着。

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窗外。

窗外那些她看了十几年的街道,梧桐树。

理发店。

包子铺。

她看得很认真。

像是在数那些树,一棵一棵——数那些她经过了几千次的门面,一个不漏。

她的目光从一棵树移到下一棵树,从一家店移到下一家店,像是在确认什么,这条街还在。

还在。

还在。

我没有打扰她。

隔着一个空座位看她。

阳光从对面的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一小块亮斑。

亮斑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像一个水面的光斑。

公交车在路口停了一下。

刹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上来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

弓着背。

母亲站起来让座。

她抓着吊环。

车身晃动时她的身体也跟着晃,肩膀前后摆动着。

我看着她的手。

抓着吊环的那只手,骨节粗大。

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

剧团办公楼到了。

她先下车。

我跟在后面。

楼道里很安静。

阳光从楼道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金色的。

她走在前面。

我走在后面。

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

三楼。

她打开办公室的门,锁有点涩。

她拧了两下才拧开。

里面有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

办公桌上堆着几个文件夹。

我站在门口。

看她收拾桌上的文件。

她把它们一份一份地叠好。

装进文件袋里。

动作很慢。

她在其中一个文件夹前面停下来,翻开。

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是一张获奖证书的复印件。

她看了几秒钟。

合上了。

放进文件袋里。

拉上拉链。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肩膀上镀了一层亮边。那光亮得有点刺眼。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燃烧。

“妈。”

“嗯。”

“你,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停在那份文件上方。但没有抬起头。

“我能有什么事儿。”

她把最后一页纸折好。装进文件袋里。把袋口封好。胶带撕下来的声音,嗤啦。她拉上文件袋的封口线。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站在那里。

站在门框下。

她的声音穿过那层阳光,落在我的耳朵里。

温和的——但没有温度的。

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面料还在——但颜色已经褪了。

远处有一群麻雀从老槐树梢上飞起来,扑棱扑棱——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中转了一个圈,落在远处的电线上,黑色的剪影,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排成一排。

春天了。

泥土的味道从开着的窗户飘进来,潮湿的——混着一点点青草的气息,那是解冻之后土地特有的气味。

我在那个春天的上午。

看着我母亲的背影,她弯腰把文件袋放进柜子里,腰弯下去的时候,脊椎的轮廓在毛衣下面凸出来,一节一节的。

关上柜门。

锁好。

她把钥匙放进包里,钥匙碰在一起,叮当一声。

拉上拉链,呲啦。

“走吧。”她说。

我没有回答。

她先往外走了。

我跟在后面,她走路的步子不快。

我跟着她的节奏。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走出大门。

春天的阳光洒在脸上,有些刺眼。

风吹过来。

带着泥土解冻的气味。

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缝隙,那道缝隙不大。

伸出胳膊就能触到彼此。

但谁也没有伸手。

阳光在脚前面铺开,像一个我们都不愿意踩进去的光区。

我看着地面。

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地上,一高一矮。

被阳光拉长了。

我希望那条路长一点。

再长一点。

不要有尽头。

但前面很快就到了公交站。

我该上车了。

她停下来。

“到了。你回吧。”

“嗯。”

我上了车。

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从车窗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有内容。

只是一个母亲看了她的儿子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了。

公交车发动了。

车身震了一下。

引擎在脚下轰鸣。

我隔着窗户看着她走远。

她没回头。

我坐在座位上。

车窗外面的街道在一格一格地后退,像一条被慢慢卷起来的带子,每一个画面都卷进去,再也看不到了。

我妈的身影,在车窗外面变得越来越小,先是整个人的轮廓,然后变成一个小点,然后融进了街景里。

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

河面恢复了平静。

好像那滴水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我盯着那个拐角看了很久,拐角处有一家理发店,红蓝白三色的转筒在玻璃后面慢慢转着,没完没了地转着。

旁边是一个报刊亭,摊主正在把今天的报纸摆出来,一份一份地叠好,用石头压住边角。

一切如常。

城市在运转。

世界没有因为我知道了真相而停下来。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眼皮内侧是橙红色的。

阳光透过眼皮照进来。

像一面被照亮的墙。

我在这面墙后面,独自待了一会儿。

没有睡着。

只是在黑暗里闭着眼。

听着公交车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一直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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