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
天开始变长了。
傍晚六点天还亮着,梧桐树的枝头开始冒新芽。
嫩绿嫩绿的。
很小。
像是刚从壳里探出头来的虫子。
风里有了泥土的气息,那种湿润的。
解冻之后才有的味道。
我在学校走了一大圈,从宿舍到教学楼。
又从教学楼走到操场。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
他们的喊声在暮色里被拉长了又弹回来,带着回音。
皮球踢到铁栏杆上,哐的一声。
然后是一阵欢呼。
春天来了。
但我感觉不到春天应该带来的那种轻快。
什么都是沉甸甸的。
前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天空是灰黄色的。
像旧照片里那种颜色。
我爬上一道土坡,坡很陡。
脚下是松软的黄土。
每踩一步都会往下滑。
鞋子里灌进了沙子。
硌着脚趾。
我用手抓着坡上的枯草往上爬,草茎很韧。
勒得手心生疼。
指缝里嵌进了泥土。
湿的。
凉的。
坡上有一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
枝条相互碰撞,发出干涩的咔咔声。
树下有人在照相,一家三口。
男人穿白衬衫。
女人穿红毛衣。
小孩站在中间。
他们在笑。
那笑声像玻璃碎片,洒在地上。
闪着光。
我也在笑——但我的笑不是笑。
我的嘴角在往两边扯。
脸部的肌肉在发酸。
我看到那座庙了。在土坡后面。红色的大门。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里面很暗。暗到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有人在那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坐在一把椅子上。她抬起头,是我妈。她看着我说,”你怎么来了。”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从井底传上来的那种声音。带着空洞的回响。然后我醒了。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嘴角是咸的。窗外天还没有亮。宿舍里有人在打鼾,声音不大。很有规律。一起一伏。像远处的海浪。
我在学校二手市场买了一块硬盘。
台式机硬盘。
80G。
花了我四十块钱。
卖硬盘的是个计算机系的师兄,戴眼镜。
偏瘦。
说话时嘴里不停嚼着口香糖。
眼神有点涣散。
他的桌上堆满了各种零件,主板。
显卡。
内存条。
散热器。
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电路板。
像一座电子零件的小山。
风扇上积着灰。
几根线缆从零件堆里垂下来,像枯死的藤蔓。
机箱侧板靠墙立着,上面贴着一张动漫贴纸。
边角翘起来了。
“里面东西我都删了。你要不放心。回去自己格式化一下。”
我说好。
我接过硬盘,用静电袋包着。
银灰色的袋子。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金属外壳。
冰凉的触感。
边上有一道轻微的磕碰痕迹。
像是从桌上摔过一次。
我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痕迹,凹进去的。
边缘光滑。
然后把它装进了书包。
回到宿舍。
接上硬盘盒。
插线。
连接到电脑。
硬盘嗡嗡地转起来了。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很稳定的感觉。
像是某种东西从沉睡中被唤醒了。
懒洋洋地亮起了指示灯。
我把它快速格式化了。
进度条走完,干干净净。
像一张白纸。
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盯着那个空白的硬盘窗口看了几秒。
什么内容都没有。
纯净的。
沉默的。
像一个还没被打开过的档案柜。
然后我拉开抽屉,把那些压在上面的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
《数据结构》。那本书买了两年了。扉页上还有我写下的名字,买来之后翻过不超过十页。《计算机网络》。封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我用手指擦了擦,在灰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指印。《大学英语》。翻到中间夹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去年的秋天。我把它们堆在桌上。摞成一叠。露出最底层的那个深红色的小东西。
保密盘。
我拿起来。
手指在它的塑料外壳上停留了几秒,上面有几个字母。
Smart key。
已经有些磨损了。
字母的漆面脱落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灰色的塑料底色。
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没有再掉。
我插上电脑。
打开文件夹。
全选。
复制。
粘贴到新硬盘。
进度条开始从左往右移动,蓝色的长条一小段一小段地往前蠕动。
百分之三。
百分之七。
百分之十二。
二十多个G,需要一点时间。
电脑的风扇开始加速运转,呜呜的。
能感觉到机箱在微微振动。
从桌面传到我的手臂上。
宿舍里其他人都在打游戏,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此起彼伏。有人在骂队友,”你他妈会不会玩?眼睛长哪儿了?”他的声音在宿舍里炸开。有人敲桌子表达愤怒。桌子震了一下,桌上的水杯里的水面在晃动。他们五个人开黑,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没有人注意我。没有人知道我坐在角落里在做什么。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嗡鸣,混在键盘声和骂声里。像一层白色的噪音。
我盯着那个进度条。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
那些故事在进度条后面排队等着登场,每张照片。
每段视频。
每个音频文件,它们都要被搬到新家去。
到了新硬盘里。
它们会一样完好。
清晰度不会降低。
音质不会受损。
时间也不会冲淡它们。
扇区被磁头读取。
数据在电缆里流动。
从一个小盒子流进另一个小盒子。
像血液从一个身体流进另一个身体。
百分之四十六。百分之五十一。
百分之六十三。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春天了。鸟在做属于春天的事情。我在做我的事情。鸟不懂我在做什么。我也不懂它们为什么叫。
百分之八十九。百分之九十四。
到头了。
拷贝完成。
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叮咚。
像是在宣布,好了。
结束了。
完成了。
我拔下保密盘,紧紧握在手里。
塑料壳上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温热的。
我用拇指最后一次擦了擦那些磨损的字母。
然后把保密盘放进了抽屉。
把新硬盘从硬盘盒里拆出来,用静电袋包好。
包了两层。
然后用橡皮筋扎紧。
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拉链拉好,我又拉了一次确认拉链完全闭合了。
拉链的牙齿咬合在一起,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然后我把保密盘放回宿舍抽屉原处,用那几本教材重新压上。
压得严严实实的。
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朝下。
看不见书名。
我知道早晚有一天牛秀琴会来要回去。
她已经试探过一次了。
还会有第二次。
第三次。
而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所有内容都安全地转移到了那块藏在书包夹层里的硬盘上。
那块硬盘跟着我去上课。
我去食堂它也在。
我晚上睡觉它就躺在我枕头旁边的地板上,在一个帆布袋子里。
有时候半夜醒来。
我会伸手摸一下那个袋子。
确认它还在。
帆布粗糙的纹理贴着我的指尖,一种踏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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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平海。
大巴车上人不多。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每次坐车我都选这个位置。
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色,也能靠窗发呆。
车开了两个小时。
引擎在脚下嗡嗡地振动。
座位上的布套洗得发白了。
边角处有几个烟头烫出的焦洞。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农田。
村庄。
小河。
冬天残存的雪还堆在田埂边上,灰白色的。
脏了。
像旧棉絮。
车窗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中间。
外面的景色在那条裂缝里被分成了两半。
然后田野又变成了城市边缘的开发区,几栋新楼矗立在不远处。
还没装上窗户。
洞口黑洞洞的。
土地被翻开来。
露出黄色的新土。
挖掘机停在工地上,黄色的机身。
铲斗插在土堆里。
像一个疲惫的巨人。
书包放在我的腿上,沉甸甸的。
那块硬盘就在里面。
隔着帆布层和静电袋。
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真的感觉得到。
是一种想象。
像一个秘密的重量,从平海压到学校。
又从学校压回平海。
来来回回地压着我。
到了平海。
我没有回家。
直接去了剧团。
今天是周六,母亲一定在剧团。
我走到那栋老楼下面,仰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户开着。
窗帘被风吹起来,鼓鼓的。
又瘪下去。
像是在大口地呼吸。
一呼。
一吸。
一呼。
一吸。
楼下的花坛边放着几个花盆,土干了。
裂开了几道缝。
一个白色塑料袋被风吹到花坛角落,挂在一株枯死的月季枝上。
上楼的时候楼梯非常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哒。哒。哒。在空旷的楼道里来来回回地弹跳。楼梯扶手上积了一层薄灰。我用手指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排练厅里有声音传出来,是评剧的唱腔。一段《花为媒》。”春季里风吹万物生。花红叶绿草青青,”那声音很细很高,像一根丝线。穿过门板穿过走廊传进我的耳朵里。唱到高音处的时候,尾音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唱的人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气息。那丝线绷得很紧,快要断了。但始终没有断。
我站在门口。没有推门。透过门上的玻璃望进去,母亲站在排练厅中央。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男的。拉二胡的。戴老花镜。低着头调弦。他弓着背,肩膀随着拉弓的动作微微起伏。琴弦发出嗡嗡的余音,一种持续的低频振动。一个年轻女人,穿黑色练功服。二十出头。扎着马尾。她们在排戏。母亲在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些模糊。她的手势很大,她在示范一个动作。右手从胸前划出去。展开,像一只鸟展开翅膀。然后收回。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阳光勾勒出她手臂的轮廓,那只手臂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像一个问号。又像一个逗号。嘴唇在动,她在说”眼神要先到。再动手”。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心微微皱着。
阳光从高处那扇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那光在她发丝间流动,像是在她头上加了一圈光环。
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拉长了。
她移动的时候。
影子也跟着移动,像一个忠诚的随从。
排练厅的地板上有几块松动的地板条,她踩到上面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不知道我在门外。
一门之隔。
她不知道我来了又走了。
像什么都没来过一样。
那根拉二胡的弓子在琴筒上拉动,吱——吱——声音穿透门板。
像某种动物的叫声。
低沉而绵长。
我没有进去。
在门口站了大概一首戏那么久。
久到楼道里的风把我的脸吹凉了。
然后我转身。
下楼。
走出大门。
门口那棵老槐树上落着一只灰喜鹊,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展开翅膀飞走了。
黑色的尾羽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树丛后面。
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由近到远。
越来越小。
我站在剧团门口。看了一下那块小黑板。上面又更新了粉笔字,”下周三汇演。全体参加。”字迹比之前那些更加潦草,像是赶时间写上去的。粉笔写在粗糙的黑板表面,有几笔断了。留下断续的白痕。像是写的人写到一半,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黑板的木框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我站了一会儿。脚边有一小片去年秋天的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然后回家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硬盘也跟着轻轻晃动,隔着帆布和静电袋。像一颗在我身体外面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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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父亲不在。
奶奶在阳台上晒太阳。
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藤椅的扶手已经磨得油亮亮的。
她把那条红色毛毯叠好搭在膝盖上。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银白的头发反射着细碎的光。
她眯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
藤椅在她身下微微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有规律的。
像钟摆。
阳台的花盆里种着一棵小葱,已经长得老高了。
顶端开了一朵白色的花。
圆圆的。
像一把撑开的小伞。
风一吹。
它轻轻摇晃。
听到开门声她睁开眼,看到是我。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不多的几颗牙。她的牙齿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瓷白色。
“回来了。”
我说嗯。
“吃饭了没有?”
“吃了。”
“锅里还有粥,你饿了就去吃。加了红枣的。”
我说好。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窗帘半拉着,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
房间里有我熟悉的气味,书本的纸张味。
衣柜里的樟脑味。
窗帘的布料味。
混在一起。
变成一种安全的味道。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
拉开拉链。
手伸进最里层,摸到那个静电袋。
冰凉的。
我把它拿出来,攥在手里。
然后接上电脑。
硬盘开始转动,嗡嗡的。
绿色的指示灯亮了。
一闪一闪的。
像一只昆虫的复眼。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夹列表,视频。音频。图片。文档。还有两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0102。0215。
我点开图片。
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照片。
每一张。
慢慢地。
那些编号我都能背出来了。
从001到043。
四十三张照片。
四十三次注视。
有些照片拍得模糊,像是拍照的人手抖了。
有些却很清晰,清晰到我能在屏幕上数出母亲睫毛的根数。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
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指节泛白。
眼睛看着镜头——但不是在看镜头。
是在看镜头后面那个人。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我分辨不出来。
我只是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像是在翻一本没有文字的书。
每一页都在讲同一个故事,同一个我不想听但又必须听完的故事。
鼠标指针在下一张的箭头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点下去。
啪嗒。
然后我点开视频。
又看了一遍那个宾馆房间的视频。
这一次我没有快进。
没有跳过任何一个片段。
从头看到尾。
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功课。
母亲的呼吸声从耳机里传出来,轻微的。
短促的。
像是空气在她的肺里只停留了半秒就被挤了出来。
耳机线在胸前轻轻晃动,碰到桌面时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陈建军的手,出现在画面边缘。
白衬衫的袖口。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那只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缩了一下。
不是很大幅度的躲闪,只是肩膀往里收了收。
但那只手还是在那里。
没有移开。
白衬衫的布料在画面边缘微微起伏,是呼吸带动的。
还是呼吸。
但不属于她。
母亲坐在床边,说”我累了”。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风衣的下摆在她转身时扬起来,又落下去。陈建军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手指间的香烟在烧。灰烬无声地落在灰色地毯上。灰白色的烟灰在落地时散开,变成更细的粉末。他抬手,在自己的脖子侧面拍了一下。啪。一只春天的蚊子。
画面定格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蓝色的窗帘在微微晃动,像是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离开。
我盯着那面窗帘看了很久,它在画面里动了很久。
晃动。
停下。
又晃动。
房间的窗户大概没有关紧。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我不知道那是几月的风。
但它在画面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屏幕熄灭,我的脸从上面消失。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暗下去——可我始终没有开灯。
房间里的东西慢慢沉入阴影中。
先是远处的墙角。
然后是书架。
然后是桌上的水杯。
最后连我自己的手也变得模糊了。
只剩下一团更暗的影子。
不知道坐了多久。
窗外的鸽子咕咕叫了一阵。
停了。
楼下有电视声从地板缝里渗上来,主持人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只是模糊的音节。
一阵一阵的。
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低声说话。
隔壁的厨房里传来奶奶收拾碗筷的声音,瓷器碰到瓷器。
叮当。
水龙头打开。
哗哗的水声。
又关上。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画出来的河。
小时候我经常看着它出神。
现在我不再把它想象成河流了。
它只是一条裂缝。
在灰白的天花板上。
什么也不是。
夜色一寸一寸地压下来,我被淹没在里面。
硬盘的绿色指示灯还在亮着,它不需要睡眠。
那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像一只远处的萤火虫。
被关在了这个房间里。
明天就要回学校了。
走之前我想再见她一面。
但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
大概也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翻了一个身。
面朝着墙壁。
墙壁冰凉,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它的冷。
窗户缝里吹进来一丝凉风,带着夜晚春天的气息。
湿润的。
微凉的。
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吹过来的。
楼下有一只狗叫了几声。
又安静了。
那块硬盘还在书包里。
它像一个永不入睡的守夜者。
保存在它里面的一切,都还在。
像被封在一口井底的水。
谁也拿不走,我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书包的拉链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微光,金属的反光。
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
在黑暗里我睁着眼睛。
那盏绿色的指示灯,还在亮着。
一明一灭。
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
小小的。
固执的。
在黑暗里独自闪烁着。
我觉得它会一直亮下去。
比我活得长。
比我记住的东西活得长。
那些数据被写在磁盘的磁道上,除非有人用磁铁把它们全部消掉。
否则它们永远在那里。
等着下一个打开它们的人。
我翻了个身。
枕头凉了。
窗外没有月亮。
只有路灯的光,灰黄色的。
固执地亮在那里。
把那道光拉成一条细线,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
像一根针。
刺在灰暗的地板上。
没有人在意它。
但它就在那里,谁也无法否认它的存在。
光线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一道变成了一小片。
房间里的夜色在它面前退后了一点点。
但只是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