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音频

雪停了。

窗外的世界白得发蓝,像是有人把一整瓶墨蓝倒进了白色里。

屋檐上挂着一排冰凌。

尖端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最粗的那根大约有小臂那么长。

底端凝聚着一滴水。

悬着。

将落未落。

那滴水在风里轻轻晃动,折射着窗口透出来的光。

一明一灭。

像一颗细小的信号灯。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白毛衣外面套着红围裙。

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结。

尾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弯腰从碗柜里拿碗的时候。

红围裙在腰际收紧又松开,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鼓了一下。

右手腕白生生的。

从袖口里露出一截。

腕骨突出。

皮肤下面是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正在盛粥,热气从锅口翻涌上来。

白蒙蒙的蒸汽裹住了她的脸。

等她直起身。

脸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汽。

睫毛上也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像挂了露水的草叶。

粥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大米的甜味里掺着红枣的焦香。

炉灶上的火苗在锅底跳跃着。

蓝色的。

无声的。

父亲也起来了。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下巴上有一颗没擦干净。他经过厨房门口时没有往里看,径直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播音员的语调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奶奶在客厅里嘟囔,”包子馅太咸了。”母亲没接话。她把粥碗端到桌上。又回身拿筷子。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我坐下来。母亲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穿你衣裳。”她说。低头喝了一口,烫。嘴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舌尖在嘴唇上快速扫过。”三十之前都是小孩。”她补了一句,嘴角有一丝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不过也不能小孩天天赖床。”

我没说话。

扒了两口粥,白米粥。

加了红薯。

甜丝丝的。

红薯块在舌尖上化开,绵软的口感带着自然的甜味。

手指握着碗壁。

热度从瓷器传到指腹上。

热。

碗底的热度透过桌面传递到我的手肘,一小片温暖的区域。

我主动去洗碗。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手上,有些烫。白色的蒸汽从水池里升起来。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手指在水流下被烫得发红,我把它移开了一下。又伸了回去。我把碗泡在池子里。挤了几滴洗洁精,绿色的液体滴在水面上。慢慢扩散。化成一圈一圈的波纹。油花在水面上浮着,折射着天花板的灯光。母亲走进来。从我身侧拿过抹布,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臂,冰凉的。只是一瞬间。她缩回去了。像被烫到了一样。”以后少喝酒。”她说,声音不大。我背对着她,泡沫从指缝间滑落。在水池底部堆积成一小座白色的山。”嗯。”

她把围裙解下来。

递给我。

我没接。

水龙头哗哗地响,水声填满了整个厨房。

我透过窗户玻璃上的薄雾往外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上压了一层雪。

白得晃眼。

枝条被压弯了。

像一个低着头的人在沉思。

我盯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在水里泡皱了。

客厅的电话响了。我从厨房探出头,母亲已经走到电话旁。她拿起听筒。”喂。”普通话。跟平时不一样,声音在高处立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落在某个我没有接触过的平面上。”咋现在有空打电话过来。”

我关掉了水龙头。

水滴从水龙头口子上一滴一滴地落,滴。

滴。

滴。

那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厨房里显得异常清晰,像一只钟在走。

我侧着耳朵,想从客厅的声音里分辨出什么。

母亲在客厅里兜了一圈,脚步不快不慢,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然后她推开阳台的门。

进了她自己的房间。

门合上了。

声音消失了。

我把水龙头重新拧开,水声哗地一下涌出来。

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我盯着水池里的白色泡沫。

一个一个地破裂。

水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有些烫。

但我没有关小。

她什么时候开始用普通话接电话的?

我不知道。

那通电话是谁打的?

我也不知道。

那个关上的门后面,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泡沫在水面上破裂,发出极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的间隙里被释放了。

书房里的电脑开着。我打开硬盘,第三个文件夹。全是音频。

工程上的。一个人在用沙哑的声音说,”体育中心。占地四百八十亩。”另一个声音接上,”篮球城也在这个片区。”翻页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茶杯搁在桌面上的声音,瓷器碰上木质桌面,闷闷的一声。《大雁沟申遗材料》,第三个人在说话,声音酥脆得像块黄油饼干。陈建业,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陈建军的弟弟。录音质量不算好,有些段落带着电流的杂音,像是有风在话筒前吹过。

“薄部长最近,”黄油饼干的声音笑了笑,”上梁不正下梁歪。”

有人在笑。

李红旗也在场,打牌的声音,麻将牌被推倒,哗啦啦的。

牌在桌面上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人摸牌时指甲划过牌面的声音。

我摘下耳机,手指在桌面上停着。

工程。

土地。

申遗。

打牌,这些声音构建了一个我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那些人坐在某个房间里。

喝着茶。

打着牌。

聊着几百万的工程。

窗帘大概拉着,烟雾在房间里盘旋。

母亲不在其中,我唯一在意并欣慰的是。

其中没有母亲。

但我很快又意识到,她不在音频里。

不代表她不在他们的世界里。

第三个音频。平阳1105M。

进度条显示114分钟处。母亲和牛秀琴在一起。两个人的说话声从耳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宾馆房间,有空调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墙壁里的蜜蜂。母亲说,”热死了。”床单窸窸窣窣,布料在小范围的移动中摩擦。然后陈建军的声音响起来,接了个电话。”嗯,嗯——行——”他找借口不出房间。他的声音在接电话时变得很正式,跟刚才的随意完全不同。

母亲说,”那我先走了。”

陈建军说,”急啥。”

牛秀琴的笑声。暧昧的。那笑声在空气里拖了一拍,像是某种默契的信号。”那我出去转转。”她的脚步声,高跟鞋在地板上,笃笃笃——然后门开了。又关上了。

母亲没说话。然后过了很久,四十多分钟,两个人聊大学。”小师妹。”陈建军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得意,”我跟凤兰,一个小师妹。”那声”小师妹”在他嘴里滚了一下,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柔软。房间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响着。

母亲敲了敲床沿,”先是北大,后是人大。”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调侃——更接近一种展示。她在展示她知道的东西。那是一种平等的姿态,不是下级对上级,不是弱势对强势,而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她对那段过去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笃定。

然后母亲起身告辞。陈建军送她,脚步声——在地板上由近及远。门开了又关上,门锁的咔哒声。牛秀琴没有回来。

母亲一个人在房间里。

安静了很久。空调的嗡嗡声持续着。窗外大概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远去了。然后我听到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发啥骚啊。”

那三个字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是嫌弃,不是自我批评,而是一种复杂的、我也说不清的。

自己对自己的质问。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在问自己,你在干什么。

她做五组运动,床板吱呀——一下。

两下。

三下。

四。

五。

翻身的声音,席梦思弹簧的呻吟声。

呼吸声,深深吸进去。

再缓缓吐出来。

后来牛秀琴回来了。”哟。”一个字,拖长了尾音。暧昧的。房间里的空气因为那一个字重新变得稠密了。母亲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是被人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牛秀琴说,”咖啡催情。”母亲没有回答。床单窸窣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音频旋转。0826dengcun,全长四百八十二分钟。

开空调的声音,嘀。一声电子音,温度设定好了。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变冷。陈建军的声音,”热吧。”母亲的声音,”房子闲也是闲着,租出去多好。”

“租给你了。”

母亲笑了。很轻。那笑声在空调的嗡嗡声里像一小片羽毛,飘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那五个字像五把刀,插进我的耳朵里,”自己跑来的。”

停顿。耳机里的空间安静了一瞬,像是连空气都在那五个字面前停住了。

“我不自己跑走啊。”

陈建军的声音低了下去,”骚货。”

口舌之声。湿润的。粘稠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口腔里被翻动。衣料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毛衣的纤维被拉伸,又回弹。拉链被拉开的声音,金属牙齿分离的声响,清脆而不可逆。母亲的声音,”行了——”

“不行,先洗澡。”

陈建军唱了起来,”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他五音不全,跑调跑得厉害。那调子歪歪扭扭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像是在嘲弄什么。然后母亲笑了。她大笑起来。那笑声从耳机里冲出来。在我的耳道里炸开。她笑得很响,很放松——不是假的——是真的笑了。那笑声持续了好几秒,然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气。她在笑和喘之间切换着。像一个突然被戳到笑点的小孩。

然后是衣服被剥掉的声音,一件一件。

扣子被扯开,弹跳的声音,纽扣脱离扣眼时发出的微小清脆声。

拉链拉开,清脆的一声。

她的笑声变成了喘息。

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

带着体温的。

“别别别,”母亲的声音,”脏。”

戴套的塑料包装被撕开,刺啦一声。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划破了。

“上了环,又是安全期。”母亲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的、她已经处理过很多次的事情。那语气和她早上说”穿你衣裳”时一模一样。同一张嘴。同一个声音。说着完全不同的话。

然后母亲发出了第一声呻吟。

那声音从她的喉咙深处涌上来,一开始是压抑的。

像是有一只手捂在嘴上,后来那手松开了。

声音从低到高,从压抑到放开,像是一条河,先是涓涓细流,水底的石子清晰可见,然后陡然开阔,水流加速——奔腾起来——河面上开始出现白色的浪花,一波接一波,越来越高——然后那声音到了一个顶点,在那里悬停了一瞬,像一只鸟在最高的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跌落下来。

陈建军的声音,”凤兰——”他叫她名字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那两个字在他嘴里滚动,带着一种我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听到过的温度。不是尊重,不是轻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一种只有极度亲密才能产生的叫法。那两个字被他的呼吸包裹着,像是从他胸腔深处翻上来的。

“骚不骚,”

母亲的声音,断了——又接上——”滚蛋你——”那三个字带着笑意——但又带着喘,像是一边跑一边回头骂人。

然后那边安静了几秒。

只有喘息声。

粗重的。

交错的。

我握着耳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掌心的皮肤被掐出一排月牙形的白印。

我看着那些白印慢慢变红。

“抱紧我。”她说。

然后,”快点——快点——到了——”

那两个字,”到了”——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的。带着重量——带着速度——砸在某个我听不见的地方。然后声音消散了。只剩下喘息。她的。他的。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那呼吸声在耳机里持续了很久,渐渐平复下去,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沙滩。

我摘下耳机。

手指在发抖。

空气从鼻腔进入,在肺部旋转,又呼出来。

我把耳机放在桌上。

绕好线。

线在我的手指间缠绕着,被我一圈一圈地整理好。

拉开抽屉。

放进去。

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砰的一声。

那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像一只气球被捏破了。

那声音还在我耳朵里。母亲的呻吟。她大笑的声音。她说”自己跑来的”时的语气。那些声音排着队,在我的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被放大,被放慢——被拆解——再重新组装。我听到的不是她的声音。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变成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人。

0826dengcun继续。事后,洗澡的声音,水声哗哗的。花洒的水柱打在地砖上,细密的声响。然后吃饭的声音,筷子碰到碗沿,叮。碗筷碰撞的日常声响,在性的余韵中显得格外刺耳。母亲问,”你背上那道伤疤,”

陈建军的声音,”云南。”

“跟我说说云南。”

“有啥好说的。”

沉默。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咀嚼声。

吞咽声。

那些日常的声音在这段录音里显得比任何对话都更令人不安,它们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是一对夫妻在吃晚饭。

空调还在吹着。

嗡嗡声持续不断。

然后母亲说了一句让我全身僵硬的话,”你说——我跟你是啥关系?”

陈建军没有马上回答。碗筷的声音停了片刻。能听到他放下筷子的声音,搁在碗沿上,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你说啥关系,咱就是啥关系。”

“饭也吃了。人也玩了——你还想咋。”

母亲笑了。那笑声,跟刚才高潮时的大笑不一样,更短——更冷——像是一颗石子掉在了铁皮上。那声音在空气里弹跳了一下,然后坠落了。

陈建军的声音低下去,”你家那位啊。保不齐咋回事儿。”

母亲笑了。她笑了。

那笑声在耳机里持续了两秒。然后停了。

我把耳机从耳朵上扯下来。

坐在椅子上。

胸口在起伏。

呼吸声在我的胸腔里来回弹跳,像是找不到出口。

眼里有东西在翻涌——但我不会让它出来。

我把它咽下去了。

像咽下一口滚烫的水。

电脑里最后一个音频。会议室。

很多人,椅子挪动的声音,木腿在地板上刮擦,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纸张翻动,哗啦哗啦的。

陈建军在布置工作,为X副总理视察做准备。

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那种腔调,和刚才完全不同。

凤舞剧团《花为媒新编》被点名表扬。

散会了。

脚步声,椅子被推回去,门开了又关上。

人声稀疏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偶尔的咳嗽声。

然后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你疯了?啥地方?”

陈建军的声音,”想你了。”

衣料摩擦,挣扎的声音,椅子被撞到,金属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尖响。

“我喊了?”母亲的声音。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立在那里。刀刃朝外。

沉默。

敲门声,笃笃笃。三声。不紧不慢。牛秀琴的声音,”哟——凤兰也在呢。”

恰到好处。不早不晚。

声音都消失了。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会议室重新陷入了安静。

平阳。

中午。

我把最后一个音频听完了。

暴风雪越来越大,窗外的世界已经看不清了。

雪花贴着玻璃,一片叠着一片,很快就糊了一层白色。

我慢慢摘下耳机,把它放在桌上。

手指还在发抖。

我用另一只手握住它。

把它按在桌面上。

但手还在抖。

掌心的脉搏在跳动,我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冲撞。

“自己跑来的。”

“发啥骚啊。”

“到了。”

那三句话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我站起身来,推开椅子——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来。

又走回去。

地板在我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黑色硬盘,又合上了。

抽屉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换上鞋。

拉开门。

外面的暴雪迎面扑来,冰凉的雪花黏在脸上,瞬间融化了。

冷空气像一堵墙,撞在我的胸口上。

我朝文体局的方向走去。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我忽然想起,那天早上母亲说的那五个字,”以后少喝酒。”,她是在成为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女人之前。先成为了一个给儿子端粥的母亲。这两种人住在同一个身体里。共用同一张嘴。白毛衣和红围裙的母亲。说”自己跑来的”的女人。早上给我盛粥的那只手。晚上被别人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她们争吵,争夺话语权,在同一个喉咙里发出不同的声音。而现在,我站在暴雪中,要去面对那个替她们录音的人。

我停下脚步。

雪在脚底咯吱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到自己左脚踩进了一个雪坑里,脚印很深。

雪水从鞋口渗进来,脚趾在潮湿中慢慢变凉。

我大口呼吸,空气冷得像刀片一样划过喉咙,从肺部到喉咙到鼻腔,一整条通道都在燃烧。

然后我迈出了下一步。

我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太多,想太多就会回到宿舍,回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已经不能再假装了。

路很滑。

脚底在雪地上打了一下,又稳住了。

雪已经没过了鞋面。

从鞋口渗进来,脚趾很快就麻木了。

但我没有停下来。

我继续往前走。

雪打在脸上。

不疼。

凉的。

文体局的大楼轮廓在前方的雪幕中隐隐浮现,灰白色的——像一艘沉船搁浅在冬天的海面上。

船里装着我看过和听过的所有东西,装着我母亲那些我不知道的声音。

而现在我要走进去,走进那艘沉船。

楼顶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被雪浸透的布料变得沉重。

摆动的幅度不大。

但很倔强。

像某种不肯倒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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