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齿痕

母亲走后。我没有马上回家。

我沿着大堤走。

河水在身边流着。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的影子在路灯下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

像是有人在控制一个开关。

拉长。

缩短。

拉长。

缩短。

脚步踩在水泥地上,沙沙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但踩不出母亲的节奏。

我和她的脚步声从来不在同一个拍子上。

我走着。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只是走。走到脚发酸。走到风把脸吹得麻木。

我想起了一些事。

十岁那年的夏天。

母亲带我去河边游泳。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泳衣,老式的,领口有一圈荷叶边。

那时的她还年轻。

胳膊是白的。

腰是细的。

站在浅水区里。

水没过她的大腿。

她冲我招手。

“过来。别怕。”

我不敢。

水刚没过我的膝盖。

我就站在那里。

看着她。

她笑着走过来。

水花在她腿边溅起来。

她托着我的肚子,一只手托着我的胸口,一只手托着我的肚子。

让我浮起来。

水很暖和。

阳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

我扑腾着水花。

呛了一口。

水是河水的味道,有一点泥土味。

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那声音在河面上传得很远。

旁边还有一个人,一个男的。也在游泳。游到我们旁边。停下来。他叫了她一声。”凤兰。”

她答应了一声。笑着跟他说了几句话。那个人是谁?我记不清他的脸了。只记得他戴着泳帽。蓝色的。

后来我学会了游泳。她坐在岸上看着我。我游到河中间去了。她在岸上喊。”别游太远!”

我没听。继续往远处游。

那时候她多大?三十出头。比现在的我还年轻。

她坐在岸上。

阳光照着她湿漉漉的头发。

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

她弯下腰去拧头发上的水,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

吊坠很小。

是一朵花。

什么花?

不知道。

只记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走了很久。

走到大堤的尽头。

前面是铁路桥。

铁轨架在高高的桥墩上。

水泥桥墩上长了一层青苔,深绿色的。

在灰白的水泥上像是泼上去的颜色。

一列火车轰隆隆地开过来。

桥在震动。

脚下的水泥地在发抖。

声音很大,大到能把脑子里的声音全部盖住。

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况且况且况且,越来越快。

像是什么东西在加速奔跑。

我站在那里。

靠着栏杆。

看着火车一节一节地从面前驶过。

车厢里有灯光。

黄黄的。

有人坐在窗边。

看手机。

发呆。

靠着窗睡觉。

那些人在灯光里,像是一幅一幅移动的相框。

从我面前经过。

没有一张脸是清晰的。

火车过去了。声音渐小。然后消失了。

世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河水的声音。哗,哗,哗,像是有人在缓慢地翻一本很厚的书。

我想起那个视频。宾馆房间。窗外雨声很大。她坐在床边。陈建军站在她面前。说着什么。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握紧了又松开。她说”我累了”。她说”我累了”。然后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外面在下雨。很大的雨。

她站在宾馆门口。

没有伞。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了雨里。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冲掉了脸上的妆。

冲掉了那些伪装。

她走在深夜的街上。

路灯在雨里是模糊的。

一辆出租车开过。

溅起水花。

打在她的腿上。

她没停。继续走。

走了多久?四十分钟?一个小时?

她回到家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门开了。我坐在客厅里写作业。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妈。你身上怎么湿了?”

“下雨了。没带伞。”

我”哦”了一声。继续写作业。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卫生间。我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哗哗地流了一会儿。然后停了。她换了干衣服出来。走到厨房。开始做饭。

我听到菜刀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

我没有走进去问她。”妈,你没事吧?”

我没有。我只是坐在那里。继续写作业。那道数学题,鸡兔同笼。三十五个头。九十四只脚。几只兔子?几只鸡?我算了半天。算不出来。

我妈站在厨房里。头发还在滴水。她握着菜刀。一刀一刀地切着。砧板上堆着切好的土豆丝。粗细不一的。

那时候我应该走进去的。应该站在她身后。说一句。”妈。”

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但我已经没机会了。

---

第二天。我去了姥姥家。

姥姥耳朵背了。

跟她说话要很大声。

像是吵架一样。

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晒着太阳。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照在她身上。

她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在想什么。

“姥姥。”

她睁开眼。看到是我。

“哎。林林来了。”

“我妈最近,来过没有?”

“凤兰?没来啊。咋了?她咋了?”

“没事。我就问问。”

姥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老年人的那种目光。

什么都看在眼里。

但什么都不说的表情。

像是在说。

我知道你有事。

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妈。从小就硬。嘴硬。心也硬。但她不是坏人。”

我说我知道。

“有些事。”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决定开口。”做娘的,不好跟孩子说。你长大了就懂了。”

我点了点头。

我没有再问了。

我在姥姥家的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

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

墙上的影子拉长了。

又变短了。

墙根下有一只猫在睡觉,卷成一团。

毛在风里轻轻地动。

它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盯着它的肚子看了很久,一起一伏的。

那个节奏让人安心。

像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东西在用正常的节奏活着。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干扭着长。

树皮开裂了。

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质。

去年的枯叶还挂在枝头上。

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我坐在一把竹椅上。竹椅的扶手已经被磨得光滑了。泛着油亮的光,很多人的手摸过。很多年过去了。

我盯着那只猫。看着它睡了一整个下午。

我在想,母亲最后一次来这个院子是什么时候。

她坐在哪个位置。

她跟姥姥说了什么。

或者什么都没说。

她是不是也像这样,坐一个下午,看一只猫睡觉,等太阳落山。

姥姥知不知道那些事,陈建军。牛秀琴。那个孩子。

可能知道一点。可能不知道。也可能。她知道全部。但她不问。她们家的人都不问。什么都不问。

“管好自己就行。”这是母亲的口头禅。也是姥姥的。也是这个家的规矩。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秘密。不打扰别人。也不让别人打扰自己。

太阳落山了。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墙上的影子被拉到了最长。

然后融进了暮色里。

我站起来。

把竹椅放回原位。

竹椅被我坐过的地方留着一小片体温,正在慢慢散去。

姥姥还在藤椅上睡着。

呼吸很均匀。

一起一伏的。

我轻手轻脚地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里。

藤椅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

回学校之后。日子像往常一样。上课。下课。食堂。宿舍。一切看起来都没变。但有些事情确实变了。

上课的时候。

我会走神。

盯着黑板。

但上面写的是什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老师在讲台上走来走去。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

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隔着水。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坐在第三排。

面前摊着笔记本。

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笔还握在手里。

但手是僵的。

旁边的同学在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的。

我在那个声音里走神了。

走到平河大堤上去了。

晚上。

有时候会突然惊醒。

不知道自己在哪。

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看到上铺的床板,听到舍友的呼吸声,窗外路灯的光,才慢慢想起来。

啊。

在学校。

在宿舍。

那个深红色的保密盘,锁在学校的储物柜里。钥匙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睡觉也带着。走哪儿都带着。

像是带着一个定时炸弹。

不。比炸弹更难形容。那是证据。是我母亲被摧毁的一生的证据。

一个周六的傍晚。母亲打来电话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是我。”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不一样,远了。像是隔着一片田野在说话。

“到了?”

“到了。”

“找到住处了?”

“找到了。跟人合租的。两室一厅。有暖气。挺好的。”

“工作呢?”

“找到了。给别人做家政。打扫卫生。做饭。”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家人挺好的。对我也客气。”

我说那就好。

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就好。

三个字。

包含了所有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

对陈建军的恨。

对牛秀琴的恨。

对我自己的恨。

对这个世界的不理解。

它们都藏在那三个字里。

那就好。

“那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

“你也是。好好念书。”

“嗯。”

沉默。

“妈。”

“嗯。”

“你。”我张了张嘴。”有什么事儿。你就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

然后她挂了。电话里传来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晚风吹过来。楼下有人在打篮球。球拍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那些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遥远。

我想告诉她,有用。你告诉我。我可以替你哭。我可以替你骂。我可以替你去打那个人。我可以替你去做任何事。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

但我说不出来。

我握着手机,直到屏幕自动锁了。直到风把我的手吹凉了。

我才走进宿舍。

---

三月末的一个晚上。

我跟朋友在外面吃饭。

路边摊。

炒了两个菜。

喝了一瓶啤酒。

朋友在说什么。

我没太听清。

只看到他嘴在动。

我点头。

笑。

但那些动作像是被人操控的。

不像是自己的。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胃突然开始翻涌。

一阵一阵的。

不是食物的问题。不是酒的问题。是有什么东西从胃底往上顶,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

吐的全是水。胃酸烧过喉咙,很苦。很涩。像是胆汁。

我趴在马桶边沿。额头上全是汗。瓷砖冰凉。贴着我的脸。那块瓷砖的缝隙里有一点黑色的霉斑。我看着那道霉斑。它像是一个小小的岛屿。

然后又吐了。这次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干呕。没有东西可吐了。但胃还在收缩。还在痉挛。像是一只手在胃里使劲地拧。

喉咙被胃酸烧得发痛。火烧火燎的。

我蹲在那里。手撑着马桶边缘。手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那些照片。指印。视频。蓝窗帘。宾馆房间。音频。”自己跑来的。””处理掉。””我是被迫的。””那是个女孩。”

它们像是一团乱麻。缠在胃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拼尽全力地咳,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像人的声音。

像是什么野兽被卡住了。

干呕。

干呕。

干呕。

止不住。

像是什么东西憋了太久太久。

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不是从嘴里出来的。

是从胃里。

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我跪在瓷砖上。呼吸急促。手抓着马桶边缘。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终于停了。

我瘫坐在地上。

背靠着墙。

瓷砖冰凉。

那股凉意透过T恤传到皮肤上,一阵一阵的。

身上的T恤湿透了。

贴在背上,冷汗浸透的。

冰凉。

我能感觉到墙壁的纹理在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瓷砖接缝。

像是有人在我背上画了格子。

我看着天花板。卫生间日光灯的白光。很亮。很刺眼。有一只看不见的小虫在灯管附近飞。

我坐了多久,不知道。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

我低下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激在皮肤上,让毛孔收缩。

抬起头,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红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颧骨凸出来。下巴上还挂着水珠。

我盯着那个人——

“没事的。”我说出口。

那三个字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没有回音。

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小臂内侧,有一圈牙印。很深。皮肤已经发紫了。边缘有些肿。像是一枚印章。一枚我用牙齿盖上去的印章。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咬的。

可能是刚才。

吐的时候。

可能是哪一天晚上。

醒来就发现了。

那些齿痕,一个一个的。

排列整齐。

上下两排。

像是小孩子画的一串括号。

我看着那个齿痕。看了很久。

然后我放下袖子。把它盖住了。

我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啪嗒。啪嗒。

我回到宿舍。大家都睡了。有人打呼噜。有人翻身。上铺的床板吱呀了一声。

我爬上床。躺下。盯着天花板。

“都过去了。”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就像我妈说过的那些话一样。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窗帘缝里有一线光。微弱。像一根针。刺在黑暗里。

我想,有一天。我要把那个硬盘里的东西。全部变成文字。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照片。那些视频。那些音频。那个孩子。那个被称为”处理掉”的生命。那条在沙发上蜷缩起来的身影。那些在深夜独自面对电视的夜晚。那个被摔碎的手机。那条沾着血迹的碎片。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道被手机碎片割破的伤口。

正在慢慢愈合。

但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白色的印子。

像是一条河流。

永远在那里。不会消失。

---

窗外开始下雨。

春天的第一场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窗外轻声说话。

我想起大堤上。母亲走向台阶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说。”都过去了。”

但我知道。

没有过去。什么都没过去。

那些齿痕还在胳膊上。

呼吸之间依然能感受到那些画面。

那些碎成蛛网的手机碎片。

我捡了一片。

放进了口袋里。

它会一直在那里。

像是掌心里那道细细的白色的印子。

像是那条河流,永远流着。

永远不会干涸。

我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沙沙沙的。

我想起母亲的那句话。

“那是个女孩。”

六岁了。

她要是活着——

窗外的雨声大了。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外面敲着窗户。

一个六岁的女孩。

扎着两个小辫子。

穿着红色的小雨靴。

在雨里跳着。

踩水花。

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

像是碎掉的玻璃。

但每一片都在发光。

她回过头来。

冲我笑——

“哥哥。”

那一声叫得那么清楚,像是她已经叫过很多次了。像是在梦里练习了很久。终于有机会叫出来了。

我睁开眼睛。

黑暗。雨声。窗帘缝里那线光。没有妹妹。没有小雨靴。没有那一声”哥哥”。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只有枕头,湿了一小片。

我躺在那里。

听着雨声。

雨打在窗户上的节奏变了。

从沙沙沙变成了啪嗒啪嗒。

雨滴打在玻璃上。

然后滑下去。

留下一道水痕。

我盯着那道水痕看。

它在路灯的微光中闪闪发亮。

然后消失在窗框的边缘。

把那块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

握在手心里。

碎片割破过我和她的手指。

现在它落在我的掌心中。

像是夜空中最小的一颗星。

我把碎片攥紧,边缘扎进掌心。

有点疼。

但我没有松开。

我在黑暗中想着——

她要是活着。该多好。

这句话。我大概会想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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