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QQ

我没进家门。

在台阶上一直坐到凌晨两点。

腿麻了。

从臀部到脚趾没有一处有知觉,像是那部分身体已经不属于我了。

手指冻僵了,弯曲的时候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里面的润滑液都凝固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清脆的,像是骨头和骨头之间直接碰撞的声音。

我扶着墙站稳,墙根的凉气隔着外套渗进来,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凉的。

哪里是暖的,身体的所有部分都变成了同一种温度。

朝街上走了几步。

停下来。

又走了几步。

不知道该去哪儿。

夜晚的街道空旷而安静,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墙根,像是另一条路。

我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影子在脚底收拢,又随着我的移动展开。

我没有方向。

但我的脚在自动往前走,像是身体替我做了一个决定。

后来我去了网吧。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浪夹着烟味和方便面味扑面而来,空调开得很足,比室外暖和多了。但那种暖不是舒服的暖,是混着各种气味的闷热,像是一床湿透了的棉被,又重又闷。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太差。但她什么也没说,眼皮又耷拉下去。”几号机?”我递过去十块钱。她给了一张卡,卡面上有一颗星星。在荧光灯下泛着淡绿色的光。”随便坐。”

角落的机位。

没人在意我。

键盘上积了一层灰,按键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烟灰和饼干屑,指甲盖大的薯片碎片,还有一根弯曲的头发。

烟灰缸里有一截没掐灭的烟头,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青烟在显示器的蓝光里扶摇直上。

被风扇吹散,又聚拢,又吹散。

显示器是旧款的大肚子,表面蒙了一层灰。

我用手擦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层,灰黑色的,像是烧过的纸灰。

开机等了好一阵,风扇呜呜转着,声音很大,像是在机箱里装了一台小型发动机。

我登录QQ。好友列表弹出来。稀疏的几个人头像亮着。母亲的头像暗着,灰色的企鹅,静静蹲在列表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块灰色的石头。

她的昵称:竹叶青。

三个字。

签名档空着。

个人资料里年龄没填,所在地:保密,头像是一朵兰花,黑白的,看起来有些旧,边缘的像素已经模糊了,像是被反复压缩过很多次。

我点开聊天窗口。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一下一下,有节奏,像心跳。

白色的光在黑色的对话框里一跳一跳,等待什么,等待一个字,一个句子,一个声音。

但那个声音不在键盘里。

打了一行字:妈,你在吗?删掉。光标闪。又打:我回学校了。删掉。再打:你睡了吗?还是删掉。

手指停在键盘上空悬着,没有落下。最后把窗口关了。聊天记录里空空的,一条也没留下。

打开QQ安装目录。

一层层点进去。

Program Files,Tencent,QQ。

然后是一个以母亲QQ号命名的文件夹。

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几秒,鼠标的塑料外壳被我的手指暖热了,汗液在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湿印。

我吸了一口气,点开。

里面有很多子文件夹,Image,FileRecv,CustomFace,一个一个翻过去。

找到了。

C2C。

我盯着这个文件夹的名字,三个字母,没有任何意义。

但我知道里面有什么。

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指腹压在左键上,没有按下。

我吸了一口气。

然后点开。

图片加载得很慢。

网速不好,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蹭,像是在用很慢的速度解开一包东西,每解开一层。

你都会看到更里面的内容。

但你不知道那包东西的最后一层是什么。

第一张缩略图慢慢显示出来。

从模糊到清晰,像是一个人在水底慢慢浮上水面,先是轮廓。

然后是细节。

最后是全部。

我的手指从鼠标上滑落下来。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

赤身裸体,黑皮肤,巨大的生殖器握在手里,他对着镜头,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人在照镜子,不是展示,不是炫耀。

就是一种平静的。

被观看的状态。

背景是一堵白墙,墙上有一块浅色的印记,像水渍,又像是曾经挂过一幅画,画被取走了,留下的空白比周围的墙面白一些。

我盯着屏幕。没有眨眼。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耳边是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像是跑了一段很长的路。

第二张。

又是一个男人,黄种人,特写,拍的是下半身,像素不高。

但足够清楚,皮肤的颜色,毛发的纹理,都能看见,太清楚了,清楚到我不想看见。

第三张。

还是。

姿势差不多,背景是同一个房间,同一个角落。

可能是宾馆,窗帘是暗红色的,边缘有流苏,流苏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摆动。

从静止的图片里我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房间里的空气,空调的温度,窗帘散发的布料的灰尘味。

一张一张点下去。

右手僵在鼠标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

我松开烟头,烟灰落在桌上,灰色的,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落的灰烬。

我没有擦,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这些图片不是母亲的照片。

我知道这一点,没有人脸,没有身体特征能让我辨认出是谁。

但它们是她的,存在她的QQ文件夹里。

在她完全知道或者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保存了下来,存在于她电脑的某个角落,像是一个她不常打开的抽屉,里面放着别人放进去的东西。

照片不多。

十几张。

我全部看完了。

然后往回翻,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有些图片看起来像是从网站下载的,网络抓图的痕迹,图片尺寸不一,像素质量不同,颜色饱和度也不一致。

但其中有两三张,构图太稳定了,光线太一致了,像是用同一台相机在同一间房间里拍的,拍的是同一个空床,同一个墙角和窗帘。

这几张让我停了下来。

生成日期:2005年4月25日-26日。

那三天。我想不起来她在做什么。过年。寒假结束。我手上有伤,去诊所换纱布。她送我到长途车站,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但照片还在。一张张排着队,生成日期清清楚楚,4月25日,4月26日。那些日子母亲在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忘了。但这些图片被下载了,保存在这个文件夹里,没有删除。她要么不知道它们的存在,要么知道。但选择了不删除。我不知道哪个答案更让我害怕,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但不删除”。

我盯着那两三张酒店场景的照片看了很久。

暗红色的窗帘,淡黄色的墙面,白色床单的一角,拍摄角度低,像是放在床上拍的,镜头朝向窗帘的方向。

我放大,又缩小,又放大,像素在放大后变成了粗颗粒的色块。

什么也看不清。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

屏幕黑了。

黑色面板上映出我的脸,惨白,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嘴唇发白,干裂,上嘴唇的皮翘起来了一块。

我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那个倒影也在看我。

我们互相看着,像是两个在深夜的火车上偶遇的陌生人。

网吧里的烟味和键盘声持续不断。

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噼啪响,有人在笑,笑声很粗,有人在咳嗽,吐痰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回应。

方便面的味道飘过来,混着厕所的消毒水味,混着脚臭,混着空调机里积攒了好几个冬天的灰尘的味道。

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凝固在这个空间里,像是这个房间本身的气味。

这个夜晚,和昨天晚上的每分每秒都不一样了。永远不一样了。

我在桌前坐了很久,手指放在笔记本外壳上,冰凉的塑料。

我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在向外传递,外壳变得越来越温,像是一个冰冷的身体慢慢吸收了坐在它面前的人的温度。

然后打开电脑,再次登录QQ,母亲的头像仍然灰着,不在线,灰色的企鹅静静地蹲在那里,和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企鹅,点开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想说的话有很多。

但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按哪一个键。

过了很久。

我打了几个字:妈,你在吗?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按了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退。

然后我又打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删除。

再打:我看到了,删除。

最后我把窗口关了,没有发出去。聊天记录里仍旧空空荡荡的,像一个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对话框,像我们之间什么话都没有说过。

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走到前台退卡,小姑娘低着头玩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色的。她在看一个什么视频,声音外放着,听不清内容。”下机。”她头也没抬,操作了一下。把零钱推过来。我拿了。

走出网吧。

冷风迎面灌来。

我打了个哆嗦,整个身体像是被冰水泼了一下。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不是白色的,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像是天空的底色在水里被稀释了一夜,褪成了最淡的浓度。

街灯还亮着。

但光已经淡了,像熬了一夜的蜡烛,灯芯还在。

但火焰已经烧到最底下了。

灯光在晨雾中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晕,一圈一圈扩散出去,越来越淡,直到消失。

出租车偶尔驶过一辆,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清晨显得空旷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在网吧门口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几口气,空气冰凉,吸进去有股铁锈味,还有燃尽的烟草味从衣服上散发出来。

从头发里。

从皮肤里,像是整个人都被烟草腌透了。

然后往学校走。

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了,扫街的清洁工穿着橘黄色的马甲,推着三轮车,扫帚摩擦路面的声音,沙,沙,沙,有节奏的,一下接一下,像是这个世界还在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

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

早餐摊也在准备了,蒸笼冒着白气,香味飘过来,混着煤炉的气味,有人在吆喝,油条,豆浆,包子,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穿过雾气,穿过街道,穿过我,像是穿透一个空壳。

我走过那些摊位,没有停下来。口袋里还有几块钱。但没胃口。胃里像是塞满了东西,塞满了那些图片,塞满了4月25日和26日,塞满了”2001年”,没有多余的空间来装豆浆和油条了。

回到宿舍。

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声音。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适应暗度。

室友还在睡,有人打着呼噜,鼾声均匀,有人翻身,床板咯吱响,靠窗的床上被子鼓起一团,窗帘拉着,房间里的光线很暗,暗到像是一个密封的容器。

我脱了外套,没脱鞋,爬上了床,下铺的铁架晃了一下,嘎吱。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黄色的,边缘不规则,像一张地图,又像一只鸟张开翅膀。

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但现在它在那里,清清楚楚,像是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我今天才看到它。

那些图片还在视网膜上烧着,黑色的皮肤,黄色的皮肤,生殖器,特写,暗红色的窗帘,淡黄色的墙面,一张张幻灯片一样在眼前轮换播放。

我闭上眼睛,更清晰了,像是闭眼之后那些图片被投影到了眼皮的内侧,黑暗成了最好的屏幕。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

那只张着翅膀的鸟还停在原处,没有飞走。

从来没有飞走过。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水渍渐渐模糊了,不是它模糊了,是我的眼眶里有了什么液体。

在视野里形成了一层薄膜。

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墙上有几道指甲划过的痕迹,不知道是哪个师兄留下的,有几道很深,露出了里面的石灰。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划痕,粗糙的,指甲陷进那些沟壑里。

顺着它们的方向滑,像是一幅盲人可以阅读的地图,用手指代替眼睛来读。

手伸到枕头底下。

摸到那本书,《钢琴教师》,硬壳的,冰冷的,封面上的钢琴和女人。

我把它抽出来,翻了几页,字在眼前晃动,一行一行。

但我什么也没读进去,没有读,眼睛只是扫过纸页,没有留下任何印象,油墨味充进鼻腔里,新纸的气味,和网吧的烟味混在一起。

在我身上留下了一层混合的气味。

合上,书页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啪的一声,像是一扇小门被关上了。

把书塞到枕头下面。躺平。窗帘缝里透进一丝微光,很淡,像一层薄纱,像是有人在外面用一根极细的蜡烛照亮了整个世界。

窗外越来越亮。路灯灭了,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尖细的,密集的,像是它们在讨论什么我看不见的事情。

闭上眼睛。母亲的脸浮现在黑暗中。她坐在餐厅的灯光下,看着我。她说”2001年。”那三个字从她的嘴里出来。在空气里悬浮着,没有落下来,还在漂浮。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把自己裹紧。

被子里有股汗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

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声音还在,2001年,2001年,2001年,还有那些生成了又从未被删除的色情图片,日期标在角落里,4月25日,4月26日,像是两个烙印,烫在我的视网膜上,合上眼也在,睁开眼也在。

后来我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走廊两边都是门,所有的门都关着。

我走到尽头,推开最后一扇门,里面什么也没有,白墙,空荡荡的。

我站在门口,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想回头。

但脖子转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有什么东西搭在我肩膀上。

我醒了。

心跳得很快,额头上一层汗,身上黏糊糊的。

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对面的墙上,白晃晃的,树影在墙上晃动,梧桐树的影子,叶子在风里抖着,影子也在墙上跟着抖。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心也湿了。

下床,洗脸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镜子,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像一夜没睡,事实上也真的没睡。

我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水池里,滴,滴,滴,像是有人在数我醒来之后的每一秒。

刷牙的时候尝到了牙膏的清凉,混着嘴里隔夜的苦涩,烟味,还有说不清楚的味道,像是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在嘴里发酵了一夜,变成了一种酸涩的苦涩。

外面的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说话声传进来,模糊的,有人在笑,笑声很轻松,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窗户外面有鸟叫,有汽车的喇叭声,有早餐摊的吆喝声,所有声音都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那个我不知道4月25日存在的日子一样。

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泡沫还在嘴角。

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清凉和苦涩混在一起。

我放下牙刷,用毛巾擦了擦脸,毛巾的纤维粗糙地划过皮肤。

把水珠吸走。

把滑腻感擦掉。

把昨夜的痕迹一层一层抹去。

我把毛巾挂回去。

然后转身走出卫生间,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

但那本书在枕头底下。

那张光盘在另一个抽屉里。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

那个文件夹的路径,C2C,4.25-26,刻在记忆里,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我知道。

一切都变了。

但在镜子面前。

我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一个星期前一样。

外表什么也没改变。

只有内部。

那个装着所有我知道的事情的内部,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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