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淤痕(一)

剧团办公室。

灯光惨白。

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那声音像蚊子在耳边飞。

有一只坏了。

隔几秒闪一下。

像在不停地眨眼睛。

一闪一闪的。

闪得人眼睛发涩。

墙角的暖气片在嘶嘶地响,散发出一股烘烤过的铁锈气味。

热空气从暖气片的缝隙里涌出来,一阵一阵的,带着灰尘被烤焦的味道。

办公室里很闷。

窗户关着。

窗帘半拉着。

窗帘的布料是深绿色的。

厚实的。

透不进外面的光。

布料上有一道折痕。

从顶部一直垂到底部。

像一道伤疤。

母亲坐在办公桌后面。

红毛衣。

头发披散。

眼圈发红,像刚刚哭过。

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微弱的光,像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皮肤上。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一盏台灯的光把我们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

她的半边脸在光里。

另外半边在阴影中。

光在鼻梁处断开,一边亮。

一边暗。

像一张没有拼好的照片。

桌上的文件堆叠着。

红色的《寄印传奇》曲谱封皮在最上面。

封皮上的字是烫金的。

在台灯的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微的金光。

一闪一闪的。

像某种信号。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很长时间。表面结了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薄的。像一层冰。我盯着那层薄膜看了一会儿。它随着空气的流动微微颤动。

桌上放着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

我没收起来。

她看到了。

我进门前纸页摊开在桌面上。

边角被风吹起又落下,纸页的一角翘着。

像在呼吸。

我记得我把它放在那里。

走的时候没有合上。

现在它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摊开着。

像一具没有合拢的伤口。

纸面上的字,打印体,密密麻麻的。

我写的时候用了很多力气。

笔划透过了纸背。

在背面鼓起来。

“你。”

她的话没说完。嘴张着。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上唇和下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在一起。像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她面前的。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

我的手已经搭在办公桌上了。

桌面的漆面冰凉。

指尖在上面留下汗印,雾气一样的手指印,五个小圆斑。

在漆面上慢慢缩小。

消失。

像呼吸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

她欠身往后躲了躲。

凳子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吱,像躲一只可能会咬人的动物。

椅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尖锐。

像某种动物濒死的叫声。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那恐惧很短。

但我看见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恢复了。

“林林。”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在发抖,像风中的琴弦。绷紧了。在风里颤着。那个名字从她的嘴里出来,到空气中,到我耳朵里。我接住了它。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你跟他。什么时候开始的。”每一个字都像从肺的最深处往上刮。经过喉咙的时候被挤压成更小的形状。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没说话。嘴唇在发抖。睫毛垂着。眼皮在微微跳动。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看哪里。

我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什么时候。”

“……去年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说了。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纸片从高处落下,轻飘飘的。

但落在地上的时候很沉。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

去年底。这两个字像冰块一样滑进我的胃里。冷意从胃的底部开始蔓延。那两个字在我的胃里化开。变成凉丝丝的东西。沿着血管往全身流动。

我脑子里反复翻涌着那些画面。走廊里打电话的声音。”来了个朋友”,路灯下鹅黄色的裙摆,酒店房间的床单,光盘里马赛克覆盖的身体,陈晨的脸,房卡上的数字。她脖颈上紫色的淤痕。我脑子被这些画面塞得满满的。像一间堆满了旧物的房间。没有一丝空隙。头在胀。太阳穴在跳。像有人从里面在往外推。

母亲在说什么。

我没听清楚。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只苍蝇在里面飞。

越飞越快。

越飞声音越大。

那声音充满了我整个头骨。

在颅骨的内壁上弹来弹去,嗡嗡嗡嗡。

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有那种嗡嗡声。

涨得太阳穴都在跳。

我感觉到太阳穴在搏动,一下。

一下。

和心跳不同步。

各自跳各自的。

两个不同的节奏在头骨里打架。

她试图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

椅腿在地板上发出摩擦声,尖锐的。

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我伸出手。

推了她一把。

她跌回了椅子上。

椅子撞在墙上,咚,一声闷响。

墙灰簌簌地落了一些,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飘散,一粒一粒的。

在光柱里飘着,落在她的肩头。

落在办公桌上。

她的身体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又坐稳。

她的红毛衣的下摆往上滑了一下,露出一截腰,白得扎眼。

白的。

和她脸上那种红不一样。

“林林。”

她的声音变了调。

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声音里碎掉了。

我能听到那个裂缝。

在声音的边缘,像瓷器被打出了一个缺口。

我的耳朵一直在嗡嗡响。

越来越大声。

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像火车通过隧道。

像巨大的瀑布在耳边倾泻。

那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我觉得头骨要被撑裂了。

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撞击着头骨内侧,嘭,嘭,嘭,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动。

她。

桌子。

台灯。

日光灯管。

都在晃。

整个世界在水面以下。

波动着。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

我的左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的手指自己做了这个动作,没有经过我的允许。

我的手腕自己伸了出去。

手指自己张开了。

握住了什么。

然后收紧。

皮肤温热。

脉搏在我掌心跳动,突突的,像一只被抓住的小动物。

我能感觉到她喉咙的形状,软骨。

气管。

血管。

皮肤下面生命在流动。

我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和她的叠在一起。

两种速度。

互相干扰。

她脖子上紫色的淤痕在我手指间浮现。

我掐住的位置正好覆盖了那些旧的痕迹。

一个在上面。

一个在下面。

重叠了。

她挣扎了一下。

双手在办公桌上乱抓。

笔筒倒了。

笔滚落一地,红色。

蓝色。

黑色。

在桌面上滚动。

然后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叮,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纸张被扫到地上。

散了一地。

雪白的纸面上印了脚印。

灰色的一枚。

茶杯倒了,茶水在桌面上蔓延开来,深褐色的水渍。

在纸上扩散。

淹没了打印的字迹。

墨水被水润开了。

字迹模糊了。

扩散成一片。

像褪色的记忆。

她一巴掌抽在我脸上,响亮,啪。

火辣。

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了一道温度,热辣辣的印记。

从左颧骨斜着拉到耳朵下方。

疼。

但那疼很遥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面看不见的墙。

她的拳头落在我身上。

肩上。

胸口。

不疼。

一点不疼。

那些拳头像敲在石头上。

像在敲别人。

我只觉得它们在很远的地方。

无法穿透那层嗡嗡响的屏障。

“我是你妈。”

她说。

我听见了。

每个字都听见了。

像一枚枚钉子钉入耳膜,穿过那层嗡嗡的噪音,抵达我的耳朵里。

那四个字从耳膜穿过。

穿过鼓膜。

穿过听小骨。

穿过之前所有的嗡嗡声。

落在一个很深的什么地方。

我是你妈。

但我的手没有松开。

手指像生了根。

掐在那个温热的脖颈上。

我的力气很大,大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喉咙在收缩。

她的脸开始泛起红色,血管在我的指间鼓胀。

我能感觉到那根血管的搏动。

在拇指下面的位置。

一跳一跳的。

我感觉到她吞咽了一下,喉结在我虎口里上下移动了一次。

那一瞬间。

她的喉咙滚动。

在我的指间。

后来她不动了。手从我身上滑落。平摊在地板上。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接什么东西。像在等待什么落下来。

我松开手。

退后。

背撞到墙上。

滑坐下去。

墙根冰凉,隔着一层衣服。

寒意源源不断地渗进来。

从墙壁进入我的后背。

腰椎。

肩胛骨。

凉的。

像有人在冰水里把我浸透了以后捞出来。

我的手松了,话没有松。”他是谁。”

她趴在桌上,没有回答。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的。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

“我问你。那个人是谁。”

沉默。只有她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次呼吸都在跟什么东西搏斗。吸气,停,呼出去,再停,再吸。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然后又低了下去。”你不需要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她说得那么平静。像在说明天不会下雨。像在说饭好了。像在说路上有点堵。

她倒在办公桌上。

红毛衣皱成一团。

领口歪了,露出了半边肩膀。

肩带滑下来了一段,浅色的。

头发盖住了她的脸。

她的脸埋在手臂里。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只是抖。

肩膀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振动着。

但没有办法停下来。

但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只有身体的抖动泄露了一切。

办公室里只有日光灯的嗡鸣,嗡嗡嗡,和纸页在墙角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关节上破了皮,有血渗出。

一小粒一小粒的红色。

像红色的小珠子渗出来。

在指节上排列着。

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我的血。

红褐色的。

在指缝里干了。

硬硬的。

我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食指和中指,抖得最明显。

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它们在我眼前抖着。

像两片在风中的叶子。

我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白得刺眼,白到发蓝。

有飞虫绕着它飞,一圈一圈。

没有目的。

没有尽头。

只是飞。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飞。

也不知道自己要飞到哪里去。

只是在光下面绕圈。

灯管隔几秒闪一下,每一次闪烁都让那只飞虫的轨迹中断一下。

但它继续飞着,不知道疲倦。

一直飞。

一直绕着那个发光的管子飞。

过了很久。

至少我感觉过了很久。

她坐起来。

直起身。

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慢慢撑起身体。

坐直。

整理了一下毛衣。

把领口理正。

把歪了的肩带拉回原位。

把头发拢到耳后。

然后弯下腰。

把地上的笔一支支捡起来,放回笔筒。

一支。

两支。

三支。

她捡完最后一支笔的时候停了一下。

手指捏着那支笔。

看着笔筒。

看着里面的笔。

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的动作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排练过无数次。像什么都未曾发生。像这不过是另一个普通的加班夜晚。

“洗把脸去吧。”

她的声音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像在说饭好了。

像在说水开了。

那几个字从她的嘴里出来,平稳的。

没有颤抖。

没有破音。

我坐在地上。

没有动。

腿麻了,站不起来。

也不想站起来。

我就那样坐在地上。

背靠着墙。

冰凉从墙壁一直渗进我的骨髓里。

我能感觉到脊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顶着墙壁。

我低垂着头。

视线落在地板某一点上,一块浅色的水渍。

不规则的形状。

像地图上一个不认识的国家。

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红毛衣的下摆擦过我的手臂,柔软的。面料拂过皮肤,温暖而轻盈。那一瞬间的触感,像羽毛划过水面。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手放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手指在门框上扣着。指节微微发白。

“林林。我是你妈。”

门没有完全关上。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在我脸上。

凉的。

吹干了脸上的汗,留下一层盐渍在皮肤上绷着,紧绷绷的。

我的衣领里也灌进了风。

但我不觉得冷。

我坐在地上。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整整一个晚上。无法判断。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自己跑了出来。”她是我妈。”

顿了一下,又说了一遍。”她是我妈。”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快要听不见了。”她是我妈。”

三遍。一遍比一遍轻。像潮水退去。最后一遍说出来的时候。那个词像一片羽毛从我嘴里飘出去,落在地上,没有人听见。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窗外的光线一点变化都没有。

路灯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在墙上落下一道黄色的光。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

光的位置移动了一点点。

我看得出来。

所以时间是在流动的。

只是我感觉不到。

手腕上没有表。

手机不知道在哪里。

口袋里。

或者桌上。

后来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站稳。墙面冰凉。我的手撑在上面。掌心的温度在墙面上留下一个印记。我扶了一会儿才松开。

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也是日光灯,惨白。

夹杂着嗡嗡的电流声,比我办公室里的那盏还响一些。

嗡,嗡,嗡,像有人在电线里说话。

镜子边缘有水垢,黄白色的。

一圈一圈的。

瓷砖间的缝隙里有些黑色的霉斑,一小块一小块的。

墙角有一张蜘蛛网,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的时候它轻轻晃动,像在呼吸。

蜘蛛不在网上。

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响。

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水很白,冲击着白瓷盆底,打着旋流走。

水撞击瓷器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空间。

其他声音都被盖住了。

我听着那个水声。

听了好一会儿。

我洗了脸。

冷水激在皮肤上,针扎一样。

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

水很凉,凉得我牙关发紧。

我没有躲。

把脸埋在水里。

在水下睁开眼睛,水的模糊中能看到白色的瓷盆底部。

有一圈浅黄色的水垢。

像树的年轮。

一圈一圈的。

我看着那一圈水垢,直到肺部开始发紧才抬起头。

过了几秒抬起头看镜子。镜面上蒙着一层水雾。我的脸在雾里模糊成一团肉色的影子。我用袖子擦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不像我。

眼眶红着。

颧骨上有一道红印。

脸上有抓痕,三道。

从颧骨到下巴。

一条最长。

另外两条短一些。

脖颈上有指甲印,红色的月牙形的。

在水珠下面显得格外刺目。

我用手指碰了一下脸上的抓痕,疼。

尖锐的。

真实的疼。

房间外传来手机铃声在响。

母亲的手机。

《寄印传奇》的旋律。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说不出的空灵。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一直响。我站着没动。水滴从下巴滑落,滴在洗手台上,滴答。滴答。滴答。我数着那水滴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

铃声停了。

又响。

屏幕又亮起来。

然后又停了。

彻底安静下去。

世界重新安静了。

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像一直存在的背景音。

你安静下来才能听到它。

我用手掌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

鼻尖离白色瓷盆很近,很近。

白瓷盆底部有一圈黄褐色的水垢。

浅黄色的。

像树的年轮。

一圈一圈的。

我盯着那圈水垢看了很久。

我弯下腰。

大口呼吸。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铁锈味和肥皂的气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

在鼻腔里散开。

肺部扩张收缩。

扩张收缩。

身体里有个东西一直在往下坠。

往下坠。

找不到底。

像坠入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风从耳边刮过。

但下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水。

没有地面。

一直坠。

一直坠。

过了好一阵我直起身。

关上水龙头。

水声停了。

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管的嗡鸣。

那声音现在听起来像一种存在,已经渗进骨头里了。

我抽出两张纸巾擦了脸和手,纸巾粗糙,摩擦着皮肤,白色的纸屑粘在手上。

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废纸篓。

它们落在纸篓底部,轻轻的。

走出去。

母亲的手机在桌上亮着屏。她人已经不在了。屏幕显示着提醒事项,下面有一行字:省高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按下锁屏键,屏幕黑了。我的脸在黑色的屏幕上一闪而过。像一个鬼魂,苍白的,两只眼睛是两个黑洞。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

手机边缘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温温的。

我翻动屏幕上的列表,最近联系人的列表不长。

往下翻。

看到了陈建军的号码。

没有备注。

但我认得。

那一串数字我已经看过太多遍了。

然后是另一个号码。

也没有备注。

通话时间都很短,几十秒。

一两分钟。

再往下翻。

还有一个号码。

没有姓名。

通话记录里只有两次。

都是呼入。

都在深夜。

我盯着那些数字,记下了其中的几个。

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屏幕上的光熄灭了。

手机又恢复了黑色的沉默。

转身。出门。

走廊空荡荡的。

尽头有一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

光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个斜长的梯形。

我走进去。

影子被拉长,头在墙上,脚还在地上,拉得不成比例。

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

一步。

墙上的公告栏里贴着一些通知。

红色的标题。

黑色的字。

我经过的时候没有看上面的内容。

但余光扫到了什么。

没有停下来。

风从外面吹进来。

吹在脸上,凉的。

楼道里更暗了。

只有拐角处的安全出口标志亮着绿色的光。

绿莹莹的。

像一只眼睛。

我站了一站。

然后继续走。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一圈一圈地响着。

随后又归于安静。

每下一层楼光线就暗一分,到一楼的时候几乎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照亮地面。

我推开楼道的门。

铁门沉重,合页发出吱的一声。

风迎面撞上来,带着夜晚的冷意,灌进我的领口。

我走上街道。

路灯下有一个水坑,积着前几天的雨水。

水面反射着头顶的路灯光,一块圆形的亮面。

我绕过了它。

水坑边缘有一圈深色的印子,水的边界。

但没绕开那个念头。

我在街边的路灯下站了一站。

没有回头。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

我的影子缩在脚底。

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我把它踩在脚下。

一直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多了一条通话记录的截图,是我拍的。

我用手机拍下了母亲手机屏幕上的那几行通话记录。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拍。

但拇指自己按了快门。

咔嗒,一声轻响。

现在它躺在我的相册里。

在我手机里。

在我随身携带的地方。

我走了一会儿。

停下来。

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数字在黑暗中格外醒目,白色的数字在黑色的背景上。

像一行密码。

我盯着它们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屏幕。

放回口袋。

世界重新暗下来。

但数字留在了眼睛后面。

它们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见。

白色的数字在黑色的背景上。

还在那里。

还在。

它们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还会出现。

像烧在视网膜上的余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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