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号盘。时间戳:2003-11-02
画面一开始是黑的——只有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母亲的,另一个,年轻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能看到了吗?”然后亮起来,一只手在调整镜头,指甲涂了浅粉色的指甲油,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贝壳的内壁。画面稳定下来之后。我看到了房间的全景,这个房间他没见过。不是之前那些酒店,是某个人家里的客厅。有沙发,有电视柜。沙发是布艺的,深灰色的,扶手上搭着一块白色的镂空盖布。窗帘是米黄色的,上面印着暗花,一朵一朵的,在光线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影子。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是凸面的,旁边摆着几个相框,看不清里面是谁。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盘子里有几个苹果,红富士,还有橘子,橘子的皮在灯光下反着细小微弱的光点。客厅的墙角有一盆绿植,叶子垂下来,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叶尖碰到了墙面,一下一下的,像在点头
拿着DV的人退后了几步,然后她走进了画面。
牛秀琴——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开衫,羊绒的,领口是V字形的,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吹得很蓬松。
在灯光下散发着一种洗发水广告里才有的光泽。
刚洗过的,软软的。
落在肩膀上,末梢微微向内卷。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右腿压在左腿上。
脚尖一抖一抖的。
DV放在膝盖上,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的打扮和平时不同,这件羊绒开衫是新的。
商标还挂在袖口的线头上。
没有剪掉,嘴唇涂了口红,砖红色的,边缘画得很整齐。
没有涂出去。
她穿着拖鞋,绒毛的,粉白色,毛茸茸的。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打扮好的样子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等了大约两分钟,目光一直盯着那扇门,几乎没有眨过。一直盯着,像在等一个结果。她的嘴唇微张着,像在等一个很久以前就准备好了的时刻终于到来。然后门开了。陈晨走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进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室外的冷空气。他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外套滑了一下。掉在地上——他没有捡,看到牛秀琴的打扮。他吹了一声口哨,”哟”牛秀琴笑了笑,那笑容我看不透,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切按计划进行的满足。像一个人布置好了一切。等着看结果的好戏
然后母亲走了进来
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大衣的肩膀上落着几滴水珠——外面可能在下雨——在灯光下闪着小小的光点。她看到牛秀琴坐在沙发上时明显愣了一下。身体僵了那么半秒,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牛秀琴膝盖上的DV上,镜头正对着她”这是什么?”牛秀琴的声音,轻松的,像在聊天气”拍着玩嘛,记录一下”母亲没有说话,站在门口,大衣还没有脱——看着DV。看着牛秀琴,然后看向陈晨。陈晨坐在沙发另一头,正在点烟,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跳了几下打火机的齿轮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别看我,她自己要拍的”
母亲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空调的风声,窗外的车声,DV机运转的嗡嗡声。
然后她开始解大衣的扣子,动作很慢。
先解最上面那颗。
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再解第二颗,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牛秀琴的DV镜头。
黑色的镜头像一个瞳孔,正对着她,没有眨眼,没有回避。
牛秀琴的镜头稳稳地对着她。
像一只眼睛,一直在看,母亲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
领子很高,包住了大半个脖子,她走过来。
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离牛秀琴最远的那张。
沙发在她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吱了一声。
我认出了牛秀琴,我从小就叫她老姨。
但在这个画面里,她像一个陌生人。
她的眼神,她的笑容。
她握着DV的姿势。
这些都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牛秀琴。
我在画面里看到了母亲和牛秀琴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同框,她们之间隔着一个茶几。
茶几上放着果盘。
果盘里有苹果和橘子,看起来那么正常,像一个普通的下午茶聚会,但牛秀琴手里的DV告诉我。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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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继续。陈晨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在灯光中盘旋,灰色的。像一条蛇。从嘴里吐出来,蜿蜒上升,消失在空气中。牛秀琴拿着DV,镜头稳得像架在三脚架上。母亲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三个人的位置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距离相等,但权力不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三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各自伸向不同的方向,没有重叠陈晨弹烟灰的动作,随意的,这里是他的地盘——母亲的手指,交叉握着,指尖微微发白。像血液被挤到了别处。陈晨开口了。我说话的时候不看母亲,看着天花板,”秀琴姐你认识的。咱们以后就一起了”母亲没有说话。牛秀琴接话,声音还是那种轻松的调子”凤兰姐,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就是,记录一下”母亲看了她一眼,长时间的注视,我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个注视的重量。像一堵墙压过去。但牛秀琴没有避开,和母亲对视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空调的冷气从出风口吹下来,茶几上的果盘里,橘子的皮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母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画面里收得很清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牛秀琴的笑容凝了一下,像水面上突然结了一层薄冰——然后说”知道啊,我在帮你””帮我什么?””帮你,”牛秀琴想了一下措辞,手指在DV外壳上敲了两下,笃笃”把这事儿理顺”母亲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是下午的光线,灰白色的。照在她的毛衣上,她的背部轮廓在光线下显得很直,太直了,是那种硬撑着的直。像一根绷紧的弦。肩胛骨的轮廓在毛衣下微微凸起。陈晨弹了一下烟灰。打破了沉默,”你去了也没用。那笔钱已经转到基金会里去了”母亲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我听到”基金会”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东西接通了,师父说过。陈建业一落马——基金会正在被调查。我盯着画面里母亲的背影。原来她那时候就知道了,她知道了基金会的钱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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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号盘。时间戳:2004-04-13
画面一开始就出乎我的意料。
它拍得很好,构图稳。
曝光准,角度选得讲究,右下角甚至出现了一截牛秀琴的手指。
指甲涂了浅色的指甲油,她握着DV的位置很标准。
像一个有点经验的拍摄者,中指和拇指捏住机身。
食指搭在录制键上。
随时准备按下去。
她调整镜头的时候,画面微微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对焦的细节在小屏幕上咔的一声被锁住。
房间是酒店的套房,窗帘半拉,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带,亮带中有浮尘在缓慢地飘动。
房间的色调偏暖——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床单上让白色的床单变成了淡米色。
空调开着,轻微的嗡嗡声,在DV的收音里听起来像远处有一台机器在运转陈晨进来后直奔房间,穿着休闲装,灰色的卫衣。
牛仔裤。
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出来混的打扮,是出来玩的打扮,头发没有往后梳。
垂在前额上,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母亲在整理床单,听到开门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看到了陈晨。
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个僵硬只持续了一瞬,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床单。
把褶皱抚平。
把枕头对齐——陈晨走过去,她站直了,双手交握放在身前。
像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陈晨俯下身,吻了她,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牛秀琴的呼吸声在整个过程中都很清晰。
平稳的,沉着地,不快,不慢,不因为画面中的情节而加速或屏住。
像一个在看戏的人。
手里捧着一杯茶,坐在剧院里,台上演什么。
她都看着,但不会站起来,不会鼓掌。
不会叫好。
就是看着。
我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
她不是被迫拍摄的。
她是自愿的。
甚至——她享受着这个观看的过程,牛秀琴在拍摄母亲被侵犯的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抖过一次。
她的呼吸没有乱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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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号盘。时间戳:2004-07-20
画面里。母亲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本书,她在看书,真的在看,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真正在读书的人。目光从上一行移到下一行,手指在页角处停了一下。翻过去。她看书的时候头微微低着,后颈露出来,在光线下,后颈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像桃子表面那种绒。窗外有风,吹动着窗帘的边缘。窗帘的边缘一起一伏的。像在呼吸。窗帘是白纱的,风把它吹起来,又落下去,阳光透过白纱照进来,光线在房间里变得柔和了,像在水里。书页的边缘也泛着光,纸面的反光让字迹变得有点模糊,但她没有换位置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的,露出锁骨。头发松松地扎着。低马尾,脚上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白色的。薄薄的底,脚踝露在外面,很细。骨节的轮廓清晰可见,她翻了一页。目光低垂——陈晨从画面外走过,光着脚,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啤酒瓶冒着凉气。瓶壁上凝着水珠,走到她旁边,站住了,看了看她在看的书,是一本小说,封面朝下。看不出名字,”你还看书呢?””闲着也是闲着”他笑了笑,走开了
这个场景持续了很长时间,画面里的时间大约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什么都没发生。陈晨换了三个频道,电视的光在他脸上变化。先是一部电影,然后是一个综艺节目。然后是一条新闻。他不换台的时候,遥控器在他手里,按来按去,按键的声音咔嗒咔嗒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什么东西在啃木头。牛秀琴的DV放下了,画面只拍到天花板的角落。白色的天花板。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反射着光,天花板上的光影在缓慢地移动,跟着时间走。母亲一直坐在窗前看书,翻了大约二十页,然后陈晨说了一句”过来”母亲合上了书,把书放在窗台上,封面朝上,这一回我看清了,是《月亮和六便士》。然后她站起来,走了过去
我按了暂停,盯着那本书的封面,我想起1109房间里。
那张书桌上。
同样摆着一本《月亮和六便士》,他当时想。
我惊讶于这货竟也看毛姆,但书是母亲的。
是她带过去的。
她把书放在窗台上,位置很固定,每次去都放在同一个位置。
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有点卷了。
她读了多久了?
不知道。
她读了多少本书了?
不知道。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在那些房间里看书她在那些等待的间隙里看书,不是因为她喜欢,是因为她需要做一些自己的事情来告诉自己。
她还在那里。
她还活着,不是一件被摆布的东西——是一个能看书的人。
手指离开鼠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桌面的木头是凉的,手指放上去,慢慢变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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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书房。
我关掉了播放器。
电脑进入待机状态,散热风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像一台机器慢慢死去,从嗡嗡的。
到呜呜的,到没有声音了。
彻底安静了。
我站起来,腿发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腿上的麻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踝,像无数根针在扎,我换了一下重心,站了一会儿,等那种针刺感退下去。
等我站直,走出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被我带上了,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缝,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线
母亲穿着枣红色的毛衣。不是之前光盘里那些衣服,是家常的,洗过很多次的,领口有点松了,露出一点肩膀上晒痕。深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岛。毛衣的袖口有轻微的磨损,线头起了一点点毛球,她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膝盖上放着一件叠了一半的白衬衫。她的头发没有扎,垂在脸侧,灯下能看到几根白发。在黑色的头发中很显眼。像细细的银丝,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好。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困,是她叠衣服的时候也在想事情。手在动。脑子也在动。我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母亲没有抬头——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母亲还是没有抬头,她继续叠衣服,客厅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棉和棉的摩擦。柔和的。像雨声。我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低,”妈”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嗯”我张了张嘴,我想问的有很多,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他们。你为什么不走,但他没有问出来。看着母亲叠衣服的手。那些手指,和画面里一样细长,一样稳,时光在那双手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除了皮肤比以前皱了,指节比以前突出了。像用过太多次的工具,被磨出了痕迹”没事。就想叫一下”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在那一眼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怀疑。不是防备,是一种”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你问不出口,我也答不出来”的理解,她低下头,继续叠衣服。把那件白衬衫的领子翻好,对齐了肩线,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变成一个整齐的方块。然后放在旁边。她叠衣服的时候,她的手不抖。一点都不抖。”厨房里热着粥,喝了早点睡”我嗯了一声,我没有去厨房,我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叠完最后一件衣服。一件深蓝色的裤子。裤缝对整齐,折好,放在最上面,然后站起来。把它们抱进卧室,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脚步声——放衣服的声音。衣柜门打开的声音,合上的声音,然后门轻轻地关上了。咔嗒,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还是被听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想,那些画面里的母亲。
和三年前在窗前看书的母亲。
和刚才叠衣服的母亲,是同一个人,她们在同一个身体里。
但她们不一样了。
一个被记录下来的版本和一个生活在身边的版本,看起来是同一个人,但你知道不是。
你知道差了点什么,但你说不出来我站起来,去厨房,粥是温的,他喝了一碗。
碗壁是温的,双手捧着,那点温度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腕往上走。
厨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地砖上,白白的,像一层薄冰。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粥从喉咙滑下去,暖暖的,一直暖到胃里。
喝完把碗洗了,放好,轻轻放回碗架上
喝完粥之后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水龙头没有关紧。
一滴水落进水池里,叮。
在安静的夜里——那个声音传了很远——像一只手——在黑暗中。
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