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光盘9

凌晨接续。9号光盘。

我没有睡觉。

取出8号光盘,放回封套里,我的手指碰到光盘表面时,还是温热的,那几个小时的转动让塑料片有了一种奇怪的体温,像是它吸收了屏幕里的热量,或者热量是我自己的手心传过去的。

我把8号放到一边,在桌上排成了一排,然后从旁边拿起了9号光盘。

标签上同样只有手写的”9”,但字体比8号上的更小,像是不同的人写的,或者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候写的。圆珠笔的笔迹有些抖,像是在手不稳的时候写上去的,数字的弧线不够流畅,一横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顿点,像是笔在那里停了一下。我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个数字,墨水已经干了很久了。但笔划的凹痕还在标签纸上。用指甲刮一下。能感觉到那道浅浅的沟。

插入光驱。

咔哒一声,导轨咬合了光盘。

等待。

光驱读盘的声音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嘎嘎,嘎嘎,激光头在盘面上移动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寻找,从外圈到内圈,然后安静了。

屏幕亮了。

这一次,画面不一样。

不是酒店房间,看起来像是一间公寓,客厅,不算大,二十来平方。

沙发是深色的,布面的,有些脏了。

坐垫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看不出来是什么。

茶几上放着几个啤酒瓶,空了的,歪倒在桌上。

瓶口对着不同的方向,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的还带着口红印,暗红色的,在白色的烟嘴上格外刺眼。

灯光是暖黄色的,天花板上的吊灯,三头的,有一盏不亮。

窗户上拉着深色的窗帘,劣质的遮光布,深棕色的,边缘有些脱线了。

几根线头垂在外面,窗帘之间露出一道缝,能看到外面是白天,灰色的天。

母亲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枣红色的毛衣。

和现在穿的那件一样,但不是同一件,这是两三年前的枣红毛衣,颜色比现在那件要鲜亮一些,领口和袖口的织法也不同,是平针,不是现在那件元宝针。

她看起来比8号光盘里的她更紧张,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两只手夹在膝盖之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指拧断。

她在等他进来。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嘴唇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无声地,默念什么。可能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结束了”,也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或者一句咒语,我不知道。但她的嘴唇确实在动,一下一下的,上唇碰下唇,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像是划船的人在船头喊的号子,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手掌。第一次抽打。

陈晨从厨房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杯水,玻璃杯,水是满的,走路的时候水面晃动了一下。

他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8号光盘里一样,懒散的、掌控一切的笑,嘴角往一边扯,眼睛眯了一下。

“老师来了?”

母亲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目光和之前不同,不是冷静的愤怒,是一种,燃烧着的,随时会炸开的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膨胀,快要撑破肋骨了。

“你妈,”母亲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有话跟我说。”

“嗯。”陈晨坐下来。坐在她对面,沙发垫子往下陷了一下。他跷起二郎腿,脚踝搭在膝盖上。鞋底对着母亲,”是有话要说。”

“你说。”

陈晨没有说话。

他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放下杯子,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

叮的一声,站起来。

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

和她平视,膝盖在地毯上压出两个凹坑。

我预感到什么,但来不及了。

陈晨伸手,摸了一下母亲的脸颊。手掌贴上她的脸,虎口卡在她下颌的位置,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划过。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像是长辈摸小孩,但发生在他们之间,是彻底的冒犯,像是把一只手伸进了一个不该伸进的空间。

母亲的反应,不是推开他,不是站起来。是一巴掌。

干脆的,响亮的,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巴掌,扇在陈晨的左脸上。

她的手掌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他的脸上。

啪。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炸开了。

那一声在逼仄的公寓客厅里炸开。电视机还开着,在播放什么节目,声音很低,但那个巴掌的声音压过了一切,在四壁之间来回弹了一下。

陈晨被打得偏过头去。脖子往右扭了一下。他保持着蹲姿,没有动,脸上慢慢地,浮起了一道红印,从颧骨开始,像墨水在宣纸上蔓延。

我的呼吸停了。

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憋气,肺里的空气已经用完了。

我看到母亲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张开着,微微发抖,那一巴掌的回响还在空气里震荡。

她的掌心,肯定也是火辣辣的。

我也看到了陈晨的表情变化,从错愕,瞳孔放大了一下。

到。

愤怒,嘴角往下拉,到。

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被冒犯了权力之后的冷笑,嘴唇往上翘,眼角的肌肉绷紧。

“老师,”陈晨慢慢转回头,目光从地上移到她脸上。摸了摸被扇的那边脸,手指在皮肤上按了按,”你手劲不小啊。”

陈晨站起来。

动作不快,膝盖先直起来。

然后腰,然后肩膀,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量感。

他抓住母亲的手腕,手指箍住她的桡骨,用力,母亲挣扎,另一只手也上来了。

她去抓陈晨的脸,手指弯曲成爪,指甲朝着他的眼睛方向,

那是母亲最激烈的一次体力反抗。她不再说话,不再讲道理,不再说”荒唐”,她就是动手,用她能用的全部力气,把所有的愤怒都集中在指甲上和拳头里,

她的指甲划过陈晨的脸颊,一道红痕,从太阳穴到嘴角,像一条红色的线,但没有出血,只是泛红了。

陈晨抓住了她另一只手腕,用力捏紧,她的手骨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两个手腕都被他握住了。他用体重把她压进沙发里,他的身体压下来。影子罩住她,

“松手!”母亲喊,声音尖锐,尖到有些破音,和我以前听到的任何一个声音都不一样,像是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撕开了。

“你放开我,”

陈晨没有放开。

抽打,第三人称暴力叙事。

他压着她。

她的手腕被他摁在沙发靠背两侧,手臂张开。

像被钉在十字架上。

身体完全暴露在他下面,动弹不得。

他的膝盖顶在她的两腿之间,大腿上。

压住了她的骨盆。

她挣扎了大约三十秒,用腿踢,小腿在空中乱蹬,用膝盖顶,膝盖撞在他的大腿上。

用头撞,额头朝他的脸砸过去。

但姿势不对,够不到他,只撞到了他的肩膀,他的肩胛骨硬得像石头。

她的毛衣在挣扎中向上卷,露出一截腰,白花花的,她感觉到了。

空气接触到皮肤,凉,她停止挣扎,用力把衣服拽下来。

就那一瞬间,他的膝盖压住了她的大腿,膝盖骨顶进她的大腿肉里。

她不动了。不是放弃了。是在评估,在找新的办法,她的眼睛在眼眶里快速转动,扫视了一圈房间,寻找能用的东西。

他看到她眼睛里的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水底的、反射着灯光的亮,像是水面下的光,阴冷的,燃烧的,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在计算最后的出路,耳朵向后贴着,牙齿露出来。

“你还挺能打。”他说。

她没有回答。她的下巴绷着,咬肌鼓起一道棱。

“挺能打的。”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不是陈述事实,是一种”我看你能扛到什么时候”的预告,尾音拖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句话。

他松开了她的一只手。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推他,是去够茶几上的东西,一个啤酒瓶,绿色的,瓶身还有半圈没撕干净的标签。

她伸出手,指尖朝着瓶口的方向,她差一点就够到了。

瓶口被她的指尖推了一下。

晃了晃,没有倒,他发现了。

把她拽回来。

酒瓶在茶几边缘晃了两下。瓶身画了一个弧形,然后静止了。

第二次反抗。

她用头撞了他的下巴。

很用力,他正低下头来看她,她猛地往上一顶,后脑勺蓄力,往前砸,我听到牙齿碰撞的声音,咔,他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

手松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间,她从他身下挣了出来。

身体在沙发上翻滚了一圈,像一条鱼从手里滑脱,滚到沙发另一侧,膝盖磕在地板上。

咚的一声,她顾不上疼,站起来。

冲向门口,

门把手,是圆形的,金属的,她碰到了。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她抓住它,旋转,

他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手臂环过她的腹部,像一道铁箍,把她整个人拖回来。

她的身体往后摔,双脚在地板上乱蹬,脚趾在地面上刮过。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拖鞋掉了一只,蓝色的,掉在地板上。

翻了个面,另一只挂在脚上。

脚趾夹着,她的手指扒着门框,门框是深色的木纹,指甲在木头的表面刮过。

留下一道白痕,她的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一道弧形的印子,然后脱落了。

手指从门框上滑开。

他把她拖回沙发,她的身体撞在沙发边缘,闷响,她的腰硌到了扶手的硬角,她闷哼了一声,气从肺里被挤了出来。但没有叫。

“你跑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在大口喘气,胸口在剧烈起伏。

“我问你,你跑什么,你不是挺能打的吗,跑什么?”

母亲蜷在沙发上。

头发散乱,从马尾里完全散开了。

黏在脸上和脖子上。

枣红毛衣的领口被扯歪了。

露出一截肩膀,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扎眼,里面白色秋衣的肩带,细窄的,勒在肩膀上。

她伸手把领口拉正了。

手指捏住领口的边缘,往上提了一下。

遮住了肩膀。

那个动作,在暴力发生后的缝隙里,像是一个本能的、整理自己的动作,即使已经狼狈到这个地步,她还是要拉好领口。

像是只要领口是正的,她就还是完整的。

陈晨没有再动手。

他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她,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着,刚才的拖拽也费了他一些力气,他的T恤领口歪了。

他没有去拉正。

“行。”他说。”你这一巴掌,我记着。”

母亲没有说话。

她蜷缩在沙发一角,膝盖收拢,贴着胸口,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没有塌下去。

肩胛骨在毛衣下面撑着,撑出一个三角形。

她还是挺着的。

即使在沙发上。在一个刚把她从门口拖回来的男人面前,她的肩膀没有塌。

暴力之后。静态。

视频中有一段很长的沉默,大约两分钟。

陈晨站在窗边,背对着镜头,在抽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和嘴里喷出来。

在窗边的光里散开。

母亲蜷在沙发上。

一动不动的,像是被打败了。

但我注意到。

她在看他。

侧过头,从垂下来的头发的缝隙间,透过那几缕遮住半边脸的黑发,在看站在窗边的陈晨。

那个目光里,不是屈服,是一种,观测,像是一个人在观察一个危险动物的行为模式,它的呼吸节奏,它的移动习惯,它的眼神变化,她在收集信息。

她看得很仔细。

陈晨抽完了一支烟。他把烟头摁熄在窗台上。烟头在窗台面上拧了一下。留下一道黑色的焦痕。

“行了。”他说。”今天就这样。”

母亲没有动,她等了等,三秒,五秒,确认他真的不会再有动作了。

不会突然转身,不会再冲过来。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

脊柱一节一节地直起来。

像一台缓慢启动的机器。

她把毛衣理好。

拽了拽下摆,把头发笼了笼,手指插进发丝里,把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用手把领口的褶皱扯平,站起来。

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只掉落的拖鞋,套上脚,脚趾伸进去。

踩实了。

她打开门,门锁转动,没有回头,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哒——哒——哒——越来越轻,然后听不见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弹簧锁咬合,咔嚓一声。

陈晨站在原地,右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红印,指尖在皮肤上按了按,”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沉。

画面暗了下去。

我观看后,两次观看的对比。

我关掉了视频。

我没有立刻弹出光盘,坐在黑暗里,屏幕的蓝光映在我的脸上。

显示器待机了。

屏幕变成了一片暗蓝色,像深海的水,我的脸漂浮在里面。

我回想起8号光盘,母亲说”荒唐”的那个声音,平静的——克制的,带着某种尊严的厌恶。

我又回想起9号光盘,母亲扇出去的那一巴掌,手掌在空中画过的弧线,她抓陈晨的脸,指甲划过皮肤的轨迹,她用头撞他下巴时后脑勺蓄力的那个瞬间,她在门框上留下的那道白痕,她被人从门口拖回来时的闷哼。

两种反抗。一种是语言的,冷静的,她说”荒唐”。一种是肉体的,暴烈的——她动手。8号和9号,像是同一个人面对同一个人、同一种处境,但给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回应。

我想,也许8号光盘的那天,她还觉得”也许讲道理有用”。到了9号光盘的那天,她已经知道没用了。所以只剩下了拳头和指甲。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种尖锐的痛苦,但也让我感到一种,近乎蛮横的骄傲。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看——这是我妈——她没放弃——她一直在挣扎,她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

那个骄傲的声音很小,但它在那里。

我的母亲,在那个房间里,没有放弃过。

我看着视频最后的定格画面,空荡荡的沙发,坐垫上还有一个凹坑,那是刚才两个人的体重压出来的,地上的啤酒瓶,瓶口朝着不同的方向,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细细的,像一根白色的针。

我回想起刚才所有的画面,母亲扇耳光的姿势,身体带动手臂,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个巴掌上。

她抓陈晨脸时指甲划过皮肤的弧线,她撞他下巴时头往后仰又往前砸的狠劲,她扒着门框时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的那道白痕。

那道白痕,在门框的深色木纹上。

细长的一条——乳白色的,像是用粉笔画上去的。

那是母亲留下的。

她没有跑掉,但她在门框上留下了一道印子。

我忽然觉得,那道白痕,比什么都重要。

它不是胜利,但它也不是失败。

它是一个人在被拖走之前,用指甲在世界上留下的抓痕,证明她来过——她试过。

她没有认命。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我伸手,取出9号光盘,指尖捏住光盘边缘,晃了晃——从托盘里拿起来。放到一边,和8号排在一起。

我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光盘,10号、11号、12号、13号,四张——排成一排——像是四道还没打开的门,门缝下面透出光来。

不知道光是亮还是暗。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拿。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下。

走了两步,站在窗前。

外面的天亮了。

苍白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

我看着窗台上那道晨光,淡金色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忽然想起了母亲在门框上留下的那道白痕。

一个在门框上。一个在窗台上。相隔两年,但都是她留下的。

天亮了。外面的世界。

我走到窗边。

这一次,天真的亮了。

不是凌晨的那种灰蓝,是真正的白天,冬日上午的淡金色阳光,低角度的——斜着照进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枝,落在窗台上。

树枝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风在吹——不大——但树枝的尖端在颤,细枝一上一下地抖着。

窗外有人在放炮仗,啪——啪——零星的——没有节奏,像是一个小孩在漫不经心地扔着玩。

远处传来一辆汽车的喇叭声,嘟嘟——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模糊的——像是远处的收音机,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种说话的语调是轻松的,过年的语调——尾音上扬,带着笑。

是大年初六的早晨。

春节还在继续。

世界还在继续。

我坐在电脑前看完了两段母亲被人压制的视频,而窗外的人们在放炮仗,在拜年——在吃早饭,在过一个普通的春节。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一种荒诞的分裂感。

我在一面屏幕里面经历了一年中最黑暗的东西,而屏幕外面——生活还在照常进行,像一个什么都不知情的人,在旁边哼着歌。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房间里,有一个二十二岁的人在凌晨看了什么。

太阳照常升起,从东边,和昨天同一个位置。

鞭炮照常响起,啪——啪——啪。

人们照常出门拜年,穿着新衣服——提着年礼——走在路上。

笑着说新年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昨晚母亲留下的半碗排骨汤还在那里,已经凉了。

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白花花的,像是汤在冷却之后给自己盖了一层被子,在碗沿上留下一道白色的脂线。

我走过去。

端起来——碗底是冰凉的,放进了微波炉里。

热了两分钟,旋钮拧到两分钟的位置,按下去——微波炉嗡嗡地转着,里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碗在托盘上慢慢旋转,我能听到汤在碗里微微晃动的声音。

叮,好了。

我打开门,蒸汽扑面而来。排骨汤的香味,葱姜和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带着油脂的热气,扑在脸上。是温的。

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把那碗汤喝了。

汤还是那个味道。

母亲炖的。

和以前一样,咸淡刚好——肉炖得烂——骨头上还带着一点筋,嚼起来有淡淡的甜味。

碗底沉淀着几粒枸杞,红色的——在白色的碗底很显眼,我嚼了——甜的。

我喝完之后,洗了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珠沿着碗壁往下淌,又洗了锅——用钢丝球把锅底刷干净,把灶台擦了一遍,抹布在瓷砖上擦过。

留下一道水痕,很快就干了。

然后走进卧室,躺了下来。

我睡不着,但我得睡一会儿。晚上。还要继续看。

还要看10号、11号、12号、13号。还要看那道门框上的白痕之外,母亲还留下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眼前是那道白痕,在深色的木纹上。细长的一条——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凝固在木头里。

我没有见过那道门框。我不知道它在哪间屋子里,哪个地址,哪条街上。但我知道它在那里,两年了。可能还在那里。

母亲留下的那道白痕,比光盘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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