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雾气

灯笼房之后。

日子恢复了某种秩序。

母亲照常去医院,照常做饭,照常给姥爷织毛衣。

我也照常起床,洗脸,吃饭,看书。

表面上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每天早上醒过来。

我躺在床上听一会儿。

听她房间的动静。

有时候能听到她翻身,床垫弹簧被体重压下去又弹回来。

闷响一声,然后安静了。

过了很久,又是一声。

像水底的气泡浮到水面,破了。

就没了。

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的房间像是一个空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人。

母亲不再接陌生的电话。

手机响了。

她看一眼号码,不认识的,就按掉。

以前她不会这样。

以前她怕错过剧团的事,怕错过学校的事,怕错过谁找她有事。

现在她不接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让它响完。

然后拿起,删除未接来电记录。

我看到了一次。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

那天铃声响了很久,大概响了十几声才停。

她坐在沙发上。

没有动,眼睛看着电视但电视没开。

屏幕是黑的。

铃声在客厅里一遍一遍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追赶她,但她没有跑,她只是坐在那里,等它自己停下来。

铃声停了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

屏幕朝下。

扣在茶几上。

然后她拿起毛线针,继续织毛衣。

针在手指间穿行,毛线在她膝盖上慢慢变短,织出来的部分一点一点地变长。

母亲睡得多了一些。

以前她天没亮就醒了。

在床上躺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现在她睡到八点多,有时候九点。

我起床的时候她房间的门还关着。

门缝里没有光。

有一天我进去拿充电器,她的充电线在那个白色的小方盒子上。

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开过这个角度。

她的被子叠了。

但叠得不如以前整齐。

枕头上有几根头发,黑的,夹在白色枕套的纹理里,弯弯曲曲的,像是画在上面的细线。

床单上有一个凹陷,是她睡了一夜之后留下的形状,一个浅浅的坑,能看出她侧躺的轮廓,肩膀的位置,腰的位置,膝盖的位置。

像是一个人形的模子,她走了之后,那个形状还留在那里。

我拿了充电器,关上门,没有多看。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水龙头拧到最小,水流细得像一根线,落在手心里,又从指缝间漏出去。

我用毛巾擦了脸,毛巾挂在水龙头旁边的架子上。

潮的。

有淡淡的洗衣粉味。

我自己弄早饭,有时候热一下前一晚剩下的粥,有时候煮一包方便面,有时候撕两片面包片,抹上花生酱。

吃完。

把她的那份用碗扣在桌上。

等她起来。

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厨房里安静。

灶台上的锅盖扣着,边缘有水珠,一滴一滴地往灶台上渗。

我把碗筷洗了。

手浸在水里,水是温的,从指缝间流过。

带着洗洁精的滑腻感。

碗沿有一粒干掉的米粒,我用指甲把它刮掉,冲走。

然后关水,双手在围裙上擦干,围裙的布料粗糙,吸走了手上的水分,留下一种涩涩的触感。

我坐在沙发上。

翻开书,但看不进去。

目光在字行间移动,眼睛确实在跟着字走。

但那些字没有进入脑子里,它们路过眼睛,就直接走了。

我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看着窗外。

窗外的树还没发芽,但枝条已经变软了。

不再是冬天那种脆硬的黑,有了一点灰绿色,在最细的枝梢上。

有一天早上。

我起来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

穿戴整齐,但没有出门。

她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杯壁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从杯底蔓延到杯口,有些已经汇成水流,沿着杯壁滑下来。

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她看着那杯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很久了。

但水其实一直在那里,从热到凉,她一次都没有端起来喝过。

看到我出来。她说。”今天我不去医院了。你奶奶那边,你爸在。”

“好。”

我到厨房去热粥。

锅盖掀开的时候,白色的蒸汽升起来。

模糊了窗户。

锅里的粥已经凉了。

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用勺子把它戳破,搅了搅,米粒已经煮得很烂,在勺子的搅动下散开。

和米汤混在一起成了乳白色的糊状。

我盛了两碗。

端出来的时候,母亲还坐在沙发上。

姿势没有变,手搭在膝盖上。

两只手交叠着,左手的食指轻轻扣着右手的手背,一下。

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我把粥放在她面前。

粥碗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从碗面上升,在她面前飘散。

她低头看了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吃了。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叮。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粒米都嚼碎了。

才咽下去。

“林林。”

“嗯。”

“你开学,几号?”

“下周一。”

她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勺粥。粥在勺子上晃了晃,她端稳了。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自己去。”

她没有再坚持。

吃完早饭,她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白色的泡沫在水池里堆积,她把碗一个一个地洗好。

放在沥水架上。

碗在她手里转动,海绵沿着碗的内壁旋转一圈,边缘,碗底,然后冲洗,水流把泡沫冲走。

露出瓷器的白色,水滴挂在碗沿上。

亮晶晶的。

然后解下围裙,挂回门后的钩子上。

围裙挂上去之后,晃了两下。

停下来。

围裙正面有一道油渍,深褐色的,在胸口的位置,像是很久以前溅上去的,洗了很多次都没有洗掉。

母亲挂好围裙之后,用拇指在那道油渍上按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松了手。

围裙又晃了两下。

停了。

“我出去走走。”她说。

“去哪儿?”

“就在附近。”

她穿上外套,那件驼色的旧大衣,领口的毛领有些磨损了。

露出里面褐色的皮面。

她拉了拉衣领,让它立起来。

挡住脖子。

然后打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金属锁舌滑进门框,咔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

她的脚步声,我听了十几年了。

轻。

稳,不快,不慢,一步一步,下楼,转角,脚步轻了一下。

然后又是均匀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我坐在沙发上。

没有动。

客厅里突然变得很空,不是真的空,家具都在。

桌子、椅子、茶几、电视柜,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但感觉少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

没有握紧,也没有摊开。

就那样放着。

指尖有些凉。

窗外的风吹进来。

从窗户的缝隙里,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凉,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但也是凉的,贴着皮肤,像是在提醒你,还不到暖和的时候。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往下看。

母亲的背影出现在楼下。

驼色大衣,头发扎着,走得不算快,也不慢。

她沿着街道往东走。

经过那家水果摊,水果摊还没出摊,卷帘门拉着,银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什么字,看不清。

她经过公交站,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一块站牌立在那里,白色的,写着一排站名。

她一直走。

直到在街角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窗边,没有离开。

窗框的木边上有几道刻痕,很浅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可能是搬家时磕的,也可能是以前谁用钥匙在上面划过。

我用指甲沿着其中一道刻痕划了一下。

指甲卡在木纹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很轻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虫子啃木头的声音。

楼下的街道上有人经过。

脚步声,皮底敲在水泥地上。

嗒嗒嗒,不紧不慢的,由远及近,然后越过这栋楼,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阳光照在我站的位置,左脸被晒暖了。

右脸在阴影里,一冷一热的。

光照在我的手背上。

能看清上面细小的汗毛,在光里变成淡金色,像一层很薄的绒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春天的光,淡金色的,落在茶几上那盏红灯笼上。

灯笼还在那里。

红纸在光里透出温润的质地,像是一层半透明的皮肤,光从后面穿过来。

把纸的纹理映得一清二楚,细密的纤维交织在一起,有些地方厚一些,透过的光暗一些,有些地方薄,光就亮一些,像是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母亲昨晚又擦了一遍灯笼上的灰。

她什么都没说,就是拿了一块干布,在灯笼表面轻轻擦了擦,从灯笼的顶部擦到底部,沿着竹篾的方向,来回擦了两遍,然后放回了原处。

我伸手,碰了碰灯笼的边缘。

竹篾很韧,按下去会微微弯曲,但不折,手指松开之后,它又弹回原形。

红纸很薄,几乎能透过纸看到手指的轮廓,淡红色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看东西。

灯笼的骨架是用细竹篾编的,几根竹篾交叉着,织成网,然后糊上红纸。

我用手指沿着竹篾的走向摸了一遍,一条,一条,一条,它们平行着,又交叉着,在纸下面凸起,像是血管。

我把灯笼转了一个角度,让它对着光。

里面的蜡烛座还在。

那个小小的铁皮圆片,焊在一根铁丝上。

从灯笼底部伸进去。

蜡烛座上残留着一小截白色的蜡油,已经凝固了。

但表面还有一点湿润的光泽,可能是最近的温度让它稍微融化过。

然后又冷却了。

蜡油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卷曲,像是干涸的湖底。

我用手指碰了一下。

硬的。

冷的。

春天来了。

我能感觉到。

虽然还有些凉,但那种凉已经不是冬天的凉了。

是春天刚开始的那种凉,早晚凉,中午暖,像是一个人在慢慢靠近你,先让你感觉到她的影子,然后才让你感觉到她的温度。

我把灯笼放回茶几上。站在原地。看了看时间,她出去四十分钟了。

我走进厨房,把早上剩下的粥倒进锅里,开火,小火热着。

然后从冰箱里拿出白菜,放在案板上。

一刀一刀地切。

白菜梆子在刀下裂开。

发出清脆的声响,咔嚓,咔嚓,咔嚓,声音在厨房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复折断。

切完之后,白菜丝堆在案板上。

白色的,浸出一些水分,在案板上形成一小滩水渍。

门口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转动,咔嗒。

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脸颊被风吹得有些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有些干。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塑料袋的边缘凝着水珠,是豆腐渗出来的水。

“买了点菜。”她说,弯腰换了拖鞋,把菜拎进厨房。

她看到案板上切好的白菜,愣了一下。然后说,”也包饺子吧。”

“好。”

她从柜子里拿出面粉,从袋子里舀出几勺,倒进盆里。

水龙头打开。

温水。

倒进面粉里,她用筷子搅拌,面粉在她手下结成絮状,白色的,小团小团的,像是细碎的雪。

然后她放下筷子,用手揉,手掌压在面团上。

一下。

一下。

把絮状的面粉压成一个整体。

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从粗糙的白色变成柔润的米白色,表面不再有裂痕,像是一块被水冲洗了很久的石头。

我站在她旁边,看她揉面。

她的手腕在用力,能看出筋络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

她揉了一会儿,停下来。

把面团翻了个面,用湿布盖上。

放在一旁醒着。

“馅呢?”她问。

“肉,冰箱里有。”

她拿出肉馅,放在碗里,倒上酱油,撒上姜末,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搅。

筷子在碗里旋转,肉馅在碗里慢慢变得黏稠,颜色从浅粉变成淡褐,酱油的颜色均匀地渗进去。

姜末的碎粒嵌在肉里,像是一些细小的淡黄色颗粒。

我在旁边看着。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在碗里搅拌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你姥爷,今天好一些。”母亲说,没有抬头,继续搅着馅。

“那就好。”

“护士说,能自己坐起来了。”

“嗯。”

“跟你说一声。”

“嗯。”

她放下筷子,把切好的白菜拌进肉馅里,用手抓匀。

白色的白菜丝和褐色的肉馅混合在一起,像是冬天过后,雪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样子。

她抓匀之后,拍了拍手上的馅料,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揭开盖在面团上的湿布。

面团醒好了。

摸上去更软了。

更有弹性了。

她用手按了按,面团在她的指腹下陷下去。

然后又慢慢弹起来。

她在案板上撒了干粉,把面团放在上面,揉了揉,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

她擀皮。我包。

擀面杖在她手里来回滚动,吱呀,吱呀,吱呀,像是一首很简单的歌,只有节奏,没有旋律。

圆形的面皮在她手下一张一张地出现,大小均匀,中间厚,边缘薄,每一张都几乎一模一样。

她做这些动作,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和很多年前她教我包饺子的时候一模一样,手的幅度,擀面杖转动的角度,撒干粉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我拿起一张擀好的皮,放在手心里,皮的边缘在手掌上卷起来一点,像一个小碗。

我用勺子舀了一勺馅,放在皮中间,然后把皮对折,捏紧边缘。

手指沿着饺子皮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捏,一个褶,两个,三个,捏到最后,一个不太好看的饺子立在了手心里,肚子鼓鼓的,边缘的褶子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

母亲看了一眼,伸手,从我手心里拿起那个饺子,看了看,然后放到了篦子上。和其他饺子排在一起。

“还行。”她说。

那两个字,和她说过的很多次”还行”一样,短,平淡,不费力。但我知道,在这个家里,”还行”就是最好的话了。

我又拿起一张皮。

案板上排满了一篦一篦的饺子,圆鼓鼓的,白生生的,挤在一起,像是一家人。

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变成灰色。

屋里的灯亮了。

锅里的水开了。

水花在锅底翻滚,气泡从锅底升上来。

到水面破裂,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母亲把饺子下进锅里,一个个地,顺着锅沿滑下去。

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沉下去。

然后又浮上来。

在翻滚的水花里挤来挤去,像是在水里的白色的鱼。

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满屋子都是面粉和猪肉大葱混合的气味,湿的,暖的,带着食物的温度。

“吃饭。”她说。

我坐在桌前。

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碗烫手,我把手指贴在碗沿上。

热度从瓷器渗进皮肤,不是烫,是那种正好能感觉到温度的热,在掌心化开。

我夹起一个,蘸了点醋,醋的酸味冲进鼻腔,酸,清爽,和饺子的香味混在一起。

饺子放进嘴里,烫,面皮在牙齿间弹了一下。

咬开。

肉汁渗出来。

鲜的,烫的,白菜的甜和肉的鲜混在一起,被醋的酸味托着,在舌尖上化开。

我嚼着,咽下去。

食管里留着一条温热的线。

“好吃。”我说。

母亲在我对面坐下。她也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

窗外的天全黑了。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淡橙色的长条光楔,从天花板斜到地板,像是一块发光的布,搭在墙上。

屋里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清脆的,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低沉,逐渐远去。

还有母亲喝汤的声音,很轻的,吸溜,一声。

水蒸气从碗里升起来。

在灯光下变成白色的雾,往上飘,上升,散开。

消失,然后又从碗里升起新的。

我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着。面皮筋道,馅鲜,醋的酸味刚好。我忽然想到。很多年以后,我大概还会记得这个傍晚。记得这些饺子的味道。记得母亲说”还行”时的语气。记得白色的蒸汽在灯光里升起来。然后消散在空气中,什么都不留。

但那一刻,它在这里。

我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筷子和桌面碰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声响。

母亲还在慢慢吃着,碗里还剩三个饺子。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不像在吃一顿普通的晚饭,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留得久一点。

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

比她平时吃饭嚼得更多。

我没有催她。我坐在对面,等着她吃完。

没有开电视。没有开收音机。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声音,极细微的,嗡嗡,像是远处的一只蚊子在飞。

窗外有一辆汽车驶过。

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白色的光从墙上滑过。

很快,像是有人用手电筒晃了一下。

然后又暗了。

灯光走过之后,房间重新被暖黄色的灯光填满。

母亲把最后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放下了筷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饱了。”

我端起碗,去厨房洗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洗碗精的泡沫在指缝间滑过。

滑的——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手指间融化。

我用清水冲掉泡沫,水声改变了音调,从沉闷变成清脆,碗洗干净了。

我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珠从碗沿一滴一滴地滴落,滴——滴——滴——在安静的厨房里,像是一个缓慢的钟摆。

碗沿的水滴,隔了两秒才落下一滴。

我看着它,看水珠从碗沿慢慢变大,鼓起来——然后——重力把它拉下去。

落在不锈钢的沥水架上。

啪——一声。

然后又是两秒,又一颗——啪。

我擦了手,走出厨房。母亲还坐在餐桌前,没有动——但她的坐姿,比之前松了一些。不是靠在椅背上那种松,是肩膀不再架着了。是下巴不再绷着了。是一种,可以被称为”休息”的姿态。她靠进椅背里,背弯了一些——手放在腿上。看着窗外的黑夜。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像两粒很小的星星,落进去。不动了。

晚上。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

关了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附近,像是一根细细的树枝,黑色的,在白色天花板上画了一笔。

窗外有风,吹动树枝——树枝擦过窗户,发出轻微的声响,沙——沙——沙——像是有人在窗外用指甲刮着玻璃,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一下。

楼上传来声音。

那个胖男人,他回来了。

脚步声,很重的——啪——啪——啪——从门口走到客厅,走了几步——停了——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是电视的声音,低沉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声音的存在,像是墙壁在嗡嗡地振动,极微弱的,像是一只蜜蜂被关在了墙壁里。

然后隔壁的水管响了。

开水的声——水流通过墙壁里的管道,发出嗡嗡的震颤,从墙壁这边传到那边,沿着墙壁走了一段,然后停了。

接着是马桶冲水的声音,哗啦——水从高处落下来。

在管道里旋转,然后被吸走——咕噜噜,最后一切安静了。

楼上没有声音了。

隔壁也没有声音了。

整栋楼像是沉下去了。

沉到很深的地方,周围全是水,水压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

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在黑暗中,像是钟摆。

我翻了个身。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这片安静中显得很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我停住不动,等声音消失。

安静重新合拢,像水一样,把这个房间重新淹没了。

远处,不知道多远,传来一声狗叫。很短的一声,就一声,像是做梦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然后继续睡了。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

我闭上眼睛。

她今天出去走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根葱和那块豆腐。

她包饺子的动作,和以前一样。

她擀皮的手法,和以前一样。

她低头时头发从耳后滑下来。

用手背拨回去。

手背沾着面粉,在头发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也和以前一样。

没有什么是新的。

但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它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我知道很多东西在那里,不用看,也知道。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内侧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是很久以前洗过之后晾在阳台上的味道。

明天再说吧。

夜晚很安静。所有的声音都沉到了底部,像饺子沉在锅底,等着被捞起来。或者——就这样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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