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我想像的还要糟。
已经七天了。
七天里,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身旁摸去,指尖触到的永远是一片冰凉的锦被。
霜儿照常端来早膳,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对面那个位置却始终空着。
我坐在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粥从热气腾腾放到凉透,最后被霜儿默默收走。
我以为沈玉只是在跟我赌气。
那日她虽同意了玉凤进门,但我看得出她眼底藏着说不出的委屈。
她转身离开时的背影还刻在我脑子里,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却微微耷着,罗裙的下摆在门槛上拖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定是心里不痛快,又不好当着我的面发作,索性回娘家去了。
** 我越想越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谢玉华已经走了,沈玉也走了,偌大的潇湘别院一下子空了半边。
练武场上的青石板落了灰,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连霜儿走路都比平时轻了几分,好像怕吵到什么似的。
第八天清晨,我站在回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桂花已经谢了大半,残花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露浸得发黑。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霜儿,”我转身朝屋里喊,“备马。”
霜儿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指尖沾着水珠。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爷要去接夫人回来?”
“嗯。”
她放下菜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新做的外袍塞进包袱里,又从厨房包了几块桂花糕。
她把包袱递给我时,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道:“爷,一定要把夫人接回来。”
我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中攥紧。
马是一匹四岁口的枣红马,鬃毛在晨风中飘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潇湘别院的朱红大门,然后一夹马肚,马蹄踏碎了满地晨光。
沈家是商业世家,历代沈家之人皆商道之奇才,做每样生意无往而不利。
如今沈家已涉及每个行业,商号遍布全国的每个角落。
沈家财富经过数百年的积累,到底有多富有,没有人知道。
沈家又称“金壁山庄”,坐落于古城临安,名闻天下。
从潇湘别院到临安,快马也要四五日的路程。
我沿着官道一路南下,马蹄声在黄土路上急促地响着,路边的田野从翠绿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枯黄。
这一日行至一处荒郊野岭。
天是灰蒙蒙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
路两边是乱石嶙峋的山坡,山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灌木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混着远处传来的松脂气息。
我正要在路边歇马喝水,忽听前方传来打斗之声。
高!高!高!强!强!强!
那声音是真气剧烈撞击时发出的爆鸣。
第一声像闷雷滚过山谷,第二声像巨石砸入深潭,第三声像无数根琴弦同时崩断。
沙石飞扬,劲风纵横,人影交错。
我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松树上,运起轻功朝声音来源处掠去。
脚下的碎石被我的脚尖点过,发出细碎的响声。
又是一声巨大的响声。
那响声比前三声加起来还要猛烈,震得我耳膜发疼,一股气浪从前方扑面而来,带着沙砾和碎叶打在我脸上。
我眯起眼睛,伸手挡住脸,指尖触到几颗被气浪卷起的小石子。
随后一切复于平静。
我隐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头望去。
场中现出三条人影。一位青衣美妇,两名凶神恶煞的老者。
那青衣美妇身材高挑,丰乳肥臀,英姿飒爽。
她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青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腰带,把腰肢勒得不盈一握。
劲装的下摆在大腿处开了一道叉,露出里面深青色的绸裤。
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挽起,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右手提着一根青色长鞭,鞭身盘成几圈握在手中,鞭梢垂在地上,在尘土中微微晃动。
她的脸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类型,峨眉淡扫,凤目含威,琼鼻挺直,嘴唇饱满而棱角分明。
四十岁的年纪在她脸上留下了几道细纹,但那细纹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韵味。
两位老者长相相差不多,都是脸色苍白,面目凶冷,一脸谁都欠了他们几百万似的嘴脸。
左边那个脸圆一些,像一张被擀面杖擀过的面饼,眼睛小而窄,眼白多过眼珠,看人时总有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右边那个脸瘦一些,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凹陷,下巴尖得像一把锥子,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
两人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袍角在风中微微飘动,露出里面黑色的裤腿和沾满泥点的布鞋。
青衣美妇扫了两人一眼,目光从圆脸老者脸上滑到瘦脸老者脸上,又滑回来。
她的声音清亮而沉稳,在荒郊野岭中格外清晰:“两位何人?凤飞舞自问未与两位有过恩怨,为何在此拦截于我?”
她就是武林中的九大奇人之一天凤龙女凤飞舞。
我在巨石后面不禁暗暗点头。
**武功高,人漂亮,不愧是凤飞舞。
** 她的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从容的、例行公事般的质问。
这种气度是几十年行走江湖、见惯了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
两位老者中那位圆脸的老者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刺耳。他道:“你不认识我们,但阴风郎君冷风你该认识吧?”
他说这话时,一双色眼直勾勾地盯着凤飞舞胸前丰满的双峰。
那目光黏腻而贪婪,像癞蛤蟆的舌头,在她胸口上来回舔过。
他嘴角挂着淫邪的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
凤飞舞脸色一变。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眉头微微一蹙,嘴唇抿紧了一分,但那双凤目里的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
她痛恨地道:“那位作恶多端的恶人,我当然认识了。你们是?”
阴风神功,阴风郎君。她心里已大概知道两位是什么人了。
右边那位瘦脸的老者听到凤飞舞叫他们的爱徒是恶人,那张本来就凶冷的脸变得更加狰狞。
他的颧骨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他气极冷笑道:“我们正是阴风郎君的师父。”
凤飞舞的眉毛微微一挑,嘴角往下撇了一分。她道:“原来是阴山二魔,你们此来是找凤飞舞报仇的。”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青龙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指节在鞭柄上凸起。
阴山二魔黄天、黄地,黑道的绝世魔头,凶狠残酷,作恶多端,杀人无数。
他们是同门师兄弟,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形影不离。
江湖传闻,他们精通邪道绝学“阴风神功”,还有一招威力巨大的合击之术,天下之间无人可以接得下,威力有多大没有人知道,因为接下的人都死了。
两兄弟也靠着这一招神秘的合攻之术而名列地榜第七。
自从乾坤老人着天榜品评天下白道高手,黑道中人也不甘寂寞,五十年前,黑道霸主至尊神魔雷雄邀约黑道所有盛名高手论剑黄山定下这地榜。
黄地残酷嗜杀,冷冷地道:“是,我们要杀了你为风儿报仇。”
他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该吃饭了”。
杀一个人对他而言,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不值得任何情绪波动。
他说完这话时,右手已经缓缓抬了起来,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处有一团若有若无的白气在盘旋。
凤飞舞手提青龙鞭,长发在风中飞扬。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意气风发地道:“阴风郎君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们做为他的师父要为他报仇也是应该。来吧。”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大义凛然的气势,在荒野中回荡。风吹起她的青衣下摆,露出里面深青色的绸裤和一双黑色短靴。
黄天却突然伸出手,拦住了就要动手的黄地。他的手背上有几块老人斑,手指却异常粗壮有力。他道:“慢着,老二。”
说完走上前几步。
他的脚步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
他在离凤飞舞十步远的地方停下,那张圆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假得不能再假,嘴角浅浅勾起,反而显得更加阴冷。
他道:“凤女娃,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以为如何?”
凤飞舞看着黄天那一双色眼,极不舒服。那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她没好气地道:“你想怎样?”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分不耐,握着鞭柄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黄天道:“人死不能复生,风儿之死我们已不想追究,不过……”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长,长到空气都凝固了。
他看着凤飞舞,脸现笑意,那笑意从嘴角慢慢蔓延到整张脸,露出两排黄牙。
他道:“不过你得付出一点代价。”
凤飞舞道:“代价?什么代价。”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道竖纹变得更深。她大概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了出来。
黄天一双色眼紧紧盯着凤飞舞的胸脯,目光黏在她胸前那两座被青色劲装包裹的饱满山峰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吞了一口口水,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你上阴山陪我们兄弟几天。”
其意不言而明。
凤飞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红色是愤怒的红,是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的怒火。
她的凤目里燃起两簇火焰,嘴唇在微微发抖,握着青龙鞭的手青筋暴起。
她气极而道:“你们痴心妄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硬又冷。
被凤飞舞一口回绝的黄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张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从假笑变成了恼羞成怒。
他的眼睛里闪过凶光,声音变得阴冷而尖锐:“如此的话,休怪我们出手无情。我会让你为刚才的拒绝而后悔的。”
他刚刚饱含希望以为凤飞舞为了性命会屈于他的淫威之下,想不到她竟一口回绝。
这使他心里极度愤恨,已没有怜香惜玉之念。
他此时心里所想的就是如何将凤飞舞擒下,然后尽力淫辱。
黄地比他老哥有脑子,还知威胁利诱。
他的声音比他哥更加阴沉。
他道:“九大奇人虽名震江湖,但并不在我阴山双魔眼里,你以一敌二岂能是我们敌手,若是识相的话,乖乖跟我们回阴山。”
话落眼里亦闪着淫秽的笑意。那笑意和他哥如出一辙,贪婪而黏腻。
阴山双魔在数十年前已是横行黑道的绝世高手,三十年前他们在阴山发现一处“阴泉之眼”。
那阴泉之眼有助于他们修习“阴风神功”,此后双魔两人便在阴山潜修,这也是他们兄弟三十年没出江湖的原因。
三十年的苦修,两人的修为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此时他们自信,他们的“阴风神功”天下间没有人可以接得下,就算是精通佛门“金刚不坏禅功”的武佛无相也没有办法接得下。
凤飞舞义正言辞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人死得其所无憾矣,若要我舍节伺魔,凤飞舞怕愧对手中的青龙鞭。”
她的声音清亮而决绝,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风吹起她的长发,发丝在风中飘扬。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更高,凤目里没有丝毫畏惧。
我听得暗赞不已。
**凤飞舞不愧为凤飞舞,江湖传言她英风凛凛,嫉恶如仇,巾帼不让须眉,果然名不虚传。
** 我在巨石后面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阴山双魔纵横江湖数十年,何曾如此有“耐性”对人过。
以往按他们的作风,对于他们看不爽的人早杀了,此番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凤飞舞的美色。
凤飞舞有倾国倾城之姿,身材丰满,乃是绝色美人。
其中更主要的是凤飞舞有另一重身份,她是名满天下、男人敬若神明的女侠。
他们兄弟这一生中什么女人没玩过,唯独就是没有玩过江湖侠女。
黄地脸色大变,额头上青筋展现。
那条青筋从他的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在皮肤下一跳一跳地搏动着。
他冷冷地道:“如此的话你就受死吧。”
他比其兄更加嗜杀。话音未落,他的双手已经抬了起来,十根手指微微弯曲,掌心处那团白气变得浓烈起来,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响声。
凤飞舞道:“阴山双魔名震江湖数十年,凤飞舞早想领教。”
意思是说早想杀了他们为武林除害。
话落她已经开始动手。
她的右手猛地一抖,青龙鞭如灵蛇出洞般舒展开来,鞭身在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鞭梢在地上一卷一扫,地上的两块大石头应声而起,每块都有磨盘大小,重逾百斤。
两块石头随鞭而起,以“人”字形方向朝黄天黄地两兄弟飞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带起呼呼的风声,碎石从石头上簌簌落下。
黄地不屑道:“雕虫小技而已。”
话落运起神功,右掌一推。
一团白色劲气从掌心喷薄而出,那劲气在空中凝聚成一个磨盘大小的掌印,朝石头迎去。
砰的一声,大石块四分五裂。
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打在周围的岩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但那些四分五裂后的石块竟产生了奇妙的变化。
它们并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诡异地转了个弯,分上中下三路迅捷无比朝黄地身上打去。
上路碎石直取面门,中路碎石攻向胸口,下路碎石射向膝盖。
每一块碎石都蕴含着凌厉的劲道,破空声尖锐刺耳。
黄地一时不料会有如此变故。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咒骂。
转眼之间,小石块已到身前,手掌一时之间也不能把全部小石块打落,只有闪避。
他的身法迅捷,脚下连踩七步,身体在碎石雨中左闪右躲。
上身刚避开一块,下身又飞来一块,他只得一个后仰,身体弯成一座拱桥。
众多的小石块他一一闪过,不过他闪得极为狼狈。
有一块碎石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在耳廓上留下一道血痕。
有一块碎石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掉了几根灰白的头发。
当他终于站稳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黄天所遭遇的情况跟黄地亦差不多。
他的圆脸在躲避碎石时涨得通红,一块碎石击中了他的左肩,虽然被护体真气挡住了,但那股力道还是让他连退了两步。
凤飞舞此招看似简单,实则里面暗藏玄机。
在那一招中她使上了生平绝学“七星真力”。
七星真力有七重不同的用力之法,聚聚散散,上上下下,随心所欲,玄妙非常,以此驭“天凤鞭”可变化莫测。
那两块石头在被鞭子卷起时,已经被灌注了七重不同的力道,有的力道向外扩散,有的力道向内收缩,有的力道向上牵引,有的力道向下压制。
所以石头碎裂后,每一块碎石的飞行轨迹都不相同,让人防不胜防。
阴山双魔绝世凶人也,一生纵横江湖,还没有在第一招就给人打得满头包的。
黄天的左肩隐隐作痛,黄地的耳朵上那道血痕正在往外渗血。
两人的眼睛里同时闪过凶光,那凶光是一种被激怒后的暴戾。
他们狠叫两声,那叫声尖锐而刺耳,在荒郊野岭中回荡。
人已朝凤飞舞逼了过来,一出手就是邪恶无比的“阴风掌”。
阴风掌招式阴毒,以“阴风神功”御之更有无上威力。
两人一使出阴风掌,掌风纵横披靡,周围一里内气温陡降。
原本就灰蒙蒙的天空变得更加阴沉,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躲在巨石后面,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透过石头渗过来,指尖开始发凉。
地上的沙石被掌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然后又落下来。
灌木的叶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风中瑟瑟发抖。
仿如置身冰天雪地之中。
三十年苦修,阴山双魔的“阴风神功”确实已到一种参悟造化的境界。
阴山双魔的阴风掌诡变毒辣。
黄天从左路进攻,掌影重重叠叠。
黄地从右路夹击,掌势阴柔绵密。
两人配合无间,一刚一柔,一明一暗,把凤飞舞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但是凤飞舞名列九大奇人之一,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一支青龙鞭在她手上妙到巅毫,出神入化。
鞭身在她手中时而如灵蛇吐信,直取对手要害;时而如蛟龙出海,卷起漫天鞭影;时而如铜墙铁壁,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
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青色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击在阴风掌的薄弱处,将掌力化解于无形。
两人配合无间的阴风掌根本不能入她身体的三尺范围之内。
不过时间久了就有些不妙了。
阴风掌至阴至冷,掌中蕴含着阴气,那股阴气有吞噬护身真气的功用。
它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附着在凤飞舞的护体真气上,不断啃噬、侵蚀、渗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冰冷的气息,那是阴气正在吞噬真气时产生的特殊气味。
凤飞舞的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那汗珠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冷却,变成冰凉的水滴从太阳穴滑落。
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几分,胸口的起伏幅度在加大。
阴风神功可吞噬护身真气,这也是它的邪恶所在。
以往他们的对手也正是对此无可奈何,才败在他们手上。
凤飞舞能有办法化解阴风神功吗?
时间一久,凤飞舞就感到不妙了。
她感觉到周身的护体真气逐渐变得稀薄,原本那层无形而坚韧的气墙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
从外面不断渗透入一股冷气,那冷气穿过护体真气的缝隙,钻进她的毛孔,沿着经脉往身体深处蔓延。
她的手指开始发僵,指尖的颜色从红润变成了青白。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色的雾团。
她心想:“阴山双魔的阴风神功果然不同凡响。”
此时她已无法可施,只有不断提高自己的真气作为护体真气。
丹田里的真气被她催动到极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水车,不断将新的真气输送到周身经脉。
如此的话,进攻的力气不免要减弱三分。
青龙鞭的鞭势不如刚才那般凌厉了,鞭梢的破空声变得沉闷,鞭影的范围也在缩小。
阴山双魔的“阴风掌”本是武学中一种极为歹毒的掌法,纯以招式的诡变而论可入武林前二十名。
他们看出凤飞舞的不妙,冷笑连连。
黄天的冷笑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
黄地的冷笑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低沉而沙哑。
两种笑声交叠在一起,在荒郊野岭中回荡。
他们将阴风掌提升到八成功力。
一掌使出,阴风狂涌。
空气在掌风下扭曲变形,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阴毒的招式缠绕于天凤鞭,每一掌都打在鞭势的薄弱处,每一掌都逼得天凤鞭的防御范围缩小一分。
他们像两条经验丰富的恶狼,正在耐心地围猎一头被困住的猛虎,只等猛虎稍露一点破绽,马上可乘机而入,一举制敌。
面对阴山双魔如狂风暴雨的“阴风掌”,凤飞舞感觉自己如处于千度以下的冰窖之中。
压力紧迫,呼吸困难。
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喉咙。
护体真气不断变薄,她能感觉到那层气墙已经薄得像一层蝉翼,随时可能被攻破。
丝丝阴寒的气体窜了进来,那些气体一进入护身真气内马上进入自己体内。
冷得刺骨,血液快要冻僵了。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外面的压力重重,威力莫测的“阴风掌”不断撞击着自己的护身真气。
每一次撞击都让护体真气剧烈波动。
自己的护身真气随时有可能让他们攻破。
又是一阵波动,她连晃几下,脚下的青石地面被踩出了几道裂纹。
冻僵的身体带来行动的不便。
她的关节像生锈的门轴,每转动一次都发出无声的抗议。
原本迅捷多变的青龙鞭逐渐缓慢,一些精妙的“天凤鞭法”招式施展不开。
那招“凤舞九天”本该鞭影漫天、虚实相生,但此刻她的手腕僵硬,只能勉强挥出三道鞭影。
那招“龙飞凤舞”本该鞭掌齐施、攻守兼备,但此刻她的手指已经冻得握不紧鞭柄,鞭柄在掌心里微微滑动。
黄天见此嘿嘿淫笑。那笑声里满是得意和期待。他对黄地道:“老二,她快不行了,今天我们兄弟是有福了。”
他说这话时,那双色眼在凤飞舞身上来回扫视,从她起伏的胸口扫到她修长的双腿,又从她的双腿扫回她的胸口。
黄地道:“这就是得罪我们兄弟的下场,等一下我要把她抓回阴山好好淫辱,然后把她卖入扬州的风月楼,到时看谁还知道她是天凤龙女。想到此,我就兴奋啊。老大加把劲。”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病态的亢奋,说到“风月楼”三个字时,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话落他加大功力,阴风掌飓风狂卷。
一掌打出,沙石乱飞,冰冷彻骨。
那一掌的掌风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尘土被卷到半空中,形成一道灰色的漩涡。
凤飞舞听到他们的对话,心中震惊,吓得脸色发白。
那种白是从嘴唇开始的,嘴唇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尽,然后蔓延到脸颊,最后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人一旦面对最危险的事时,总会显示出他们软弱的一面。
凤飞舞也一样。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幅画面:自己被绑在阴山的石洞里,被这两个老魔头百般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被卖入青楼,天凤龙女的名号成为江湖的笑柄。
不过她终究是超卓之人。
惊骇之后,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反而让她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一下子就镇静下来了,以强大的意志力排除心里的惊恐。
心无他物,凝神于“天凤鞭法”。
她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一只青龙鞭神出鬼没,变化无穷。
鞭势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每一鞭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
阴山双魔的一些优势又瞬间给扳了回来。
此时凤飞舞之所以有如此绝佳的表现,完全是因为精神方面的原由。
她心里不愿落在阴山双魔手中遭受屈辱,自是全力而发。
心灵刺激精神,以精神驾驭肉体。
不过那不能长久。
“阴风掌”威力高深莫测,阴山双魔都是功力深厚的绝世高手。
时间一久,凤飞舞在强大的阴风掌之下,天凤鞭不断被压迫。
那股阴寒之气再次渗透进来,她的手腕重新变得僵硬,鞭势再次出现滞慢的现象。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花。
就在此时,她的鞭势露出了一许破绽。
那破绽很细微,只是鞭身在从左向右横扫时,在中途慢了半拍,导致右肋下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门。
但对于实战经验丰富的阴山双魔来说,这个破绽已经足够了。
黄天见此瞬间趁着那破绽而进。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灰影,在空气中留下一串残影。
“阴风掌”一式“开门见山”闪电般地朝凤飞舞胸前打来,既阴毒又无耻。那一掌直取她胸口膻中穴,掌风凌厉,掌势阴狠。
掌刚要到凤飞舞身体时,黄天原本得意非常的笑脸突然顿住了。
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脸上。
因为他看到陷入困境的凤飞舞笑了。
那笑显得无比诡异,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但那双凤目里却闪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芒。
他心里刚想到“不好,这是陷阱”要退时,已经晚了。
此时在他的双手边已有一条鞭缠了过来,那条鞭毒如蛇蝎,鞭身在空中蜿蜒游动,鞭梢直取他的手腕。
若是给它缠住,自己的双手不断也要废掉了。
他终究是绝代高手,对于阴风掌的造诣更是已达出神入化之境。
当下运气于掌,硬生生地把双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痕迹从鞭影中给抽了出来。
他的手腕以一个正常人体无法做到的角度扭转,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整条手臂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从鞭影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鞭梢擦着他的手背掠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当时根本不知道凤飞舞的鞭是怎么到那里的。
此时他才知道武林九大奇人的可怕。
凤飞舞专心对付黄天,这就给了黄地一个机会。
她后面空门大开,整个背脊暴露在黄地的攻击范围内。
那道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青色劲装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脊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脊椎的轮廓。
如此大好机会,实战经验丰富的黄地怎会不加以把握呢?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身体已经动了。
他直驱而进,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粉碎。
阴风掌强横的功力直印向凤飞舞身后,那一掌凝聚了他十成的功力,掌心处的白气浓烈得近乎实质化,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呼啸。
快若闪电,迅若奔雷,凤飞舞已无机会闪躲。
胜败就在一瞬之间。
场中的变化实在太快,我预料不到。
眼看凤飞舞就要败于黄地掌下,那阴毒无比的阴风掌即将印在她的后心上,我心不忍。
我本是侠道中人,拔刀相助乃份内之事。
眼看凤飞舞就要败于弹指之间,我拳脚功夫虽非所长,但此时已顾不得许多。
**龙阳神功啊,龙阳神功,这回就要看你的了。**
话落我挺身飞出。
脚下在巨石上猛地一蹬,身体化作一道金黄色的残影,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划过。
我抢到凤飞舞与黄地的“阴风掌”之间,转过身,用后背迎向那一掌。
凤飞舞的脸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满是惊骇和不敢置信。
砰的一声,那汹涌如潮、可以摧毁一切生物的阴风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我后背。
那一掌打在后心上时,我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山撞了。
掌力透过皮肤和肌肉,直透五脏六腑。
后背的衣衫在掌风下化为碎片,露出下面的皮肤。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气从后心涌入体内,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了,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
我“啊”的一声,被震到三尺之外。
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尘土被我的脚跟推起来,堆成两个小土堆。
我强忍着咽喉的一口鲜血,那口血又腥又咸,在舌根处翻涌。
我把它硬生生吞了回去,然后站了起来,直视黄地。
如此变化,没有人预料得到。
凤飞舞感受最深。
在黄地阴风掌攻来之时,她的心已经绝望。
那股阴寒的掌风已经触及她的后心,护体真气在掌力下像纸一样被撕裂。
在雄浑邪恶的阴风掌之下,没有人可以保全。
心若死灰,闭上眼睛等死之时,想不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竟以他的身体救了她。
她转过身,睁开眼睛。
那人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后背的衣衫已经碎裂,露出宽阔的背脊。
背脊正中央有一个暗红色的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肤正在往外渗血。
但他站得笔直,脊梁像一杆枪一样挺立。
那人于她有救命大恩,凤飞舞感激地看着他。
那人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不对,夕阳还没有出来,是云层突然裂开了一道缝,一缕金黄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身上。
笔挺的身躯显得多么高大英伟,仿若天神下凡。
他的侧脸在光线里轮廓分明,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刚硬。
见到他时,凤飞舞那颗四十年没有为谁动过的心竟颤动了。
那种颤动是从心脏最深处涌出来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麻又酥。
脸色羞红,那红色是从耳根开始蔓延的,迅速占领了她的整张脸。
芳心剧烈地跳动,砰砰砰的。
眼神有些痴迷地望着他。
她看到他也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温和,带着关切。
他们两人的眼光在刹那间交汇,闪出激烈的火花。
黄天也惊骇地看着我。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想不到天下间谁可以安然接下阴山双魔的“阴风掌”。
那一掌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就算是磨盘大的青石也能一掌击碎,就算是铁铸的墙壁也能一掌打穿。
但眼前这个人,只是被震退了三尺,吐了一口血,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
黄地的感觉较其兄更为惊骇。
在他本以为可以将凤飞舞手到擒来时,在最关键的时刻他竟毫无征兆地出现了,救了凤飞舞。
自己那力蕴千钧、可以开碑碎石的阴风掌打在他身上有若打在一块大铁板上,那铁板有若金刚,永远不损坏似的。
掌力反弹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从手腕一直麻到肩膀。
他的右掌还在微微发抖,掌心处那团白气已经消散了,露出里面通红的皮肤。
黄地惊骇地看着我道:“金刚不坏禅功,你是少林无相的什么人?”
金刚不坏神功至刚至阳正是他们阴风神功的克星。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在当今世上还有一种比金刚不坏神功更加阳刚的功法,那就是我的“龙阳神功”。
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扯动了后背的伤势,一阵剧痛从后心传来,但我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我道:“在下无缘拜入少林门下,不过无相大师倒是在下的朋友。”
三年前,我初出武林时,有幸一游少林,与武佛无相参禅论武。
我们在藏经阁里论了三天三夜的佛法,又在少室山顶比了半天的武。
两人惺惺相惜,定为方外之交。
黄天道:“那你是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警惕,那双色眼在我身上上下打量,试图从我的衣着和兵器上判断我的来历。
但他只看到一个衣衫碎裂、后背受伤的年轻人,腰间没有兵器,手中没有兵刃。
我道:“在下龙啸天。”
龙啸天出江湖时,阴山双魔早已退隐江湖多年,是以对于“绝世枪王”之名并不熟悉。
凤飞舞一听我是龙啸天,一双凤目异采闪闪。
那双眼睛里燃起了两簇明亮的火焰,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起。
她喜道:“什么?你就是龙啸天。”
她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欣喜。
那种欣喜是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
龙啸天三式霸王枪纵横天下,以十九之龄便已荣登天榜十大高手,这份殊荣天下独一无二。
他的英雄事迹广为流传,已是当今武林的传奇。
在凤飞舞心里也早就想见一下这个武林中最炙手可热、英名远播的龙啸天。
今天见到了,而且他又救了她。
她心颤颤,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盘绕在心头。
黄地道:“你就是龙啸天,你的事我们兄弟也听过一些。所谓黑白两道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出手相救我们的仇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忌惮。虽然他没有亲眼见过龙啸天的武功,但天榜十大高手的名号不是白来的。能硬接他一掌而不倒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我道:“拔刀相助乃我侠道中人份内的事。没什么井水不犯河水的。”
我说这话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黄天冷冷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阴冷。
他道:“江湖自有道义,凤飞舞杀了我徒阴风郎君,我们找她报仇乃是理所当然之事,你阻止我们向凤飞舞复仇,岂不有违江湖的原则。”
阴山双魔一向凶狠惯了,我出手相助凤飞舞已令他们心里很不爽。黄天的右拳已经握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道:“对于令徒阴风郎君于江湖上的所作所为我也有所耳闻,他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们做为师父有管教不严之过。你们不回阴山好好反省,还来找凤女侠报仇,实是有失黑道高人的风范。”
凤飞舞听我说得好笑,噗嗤一笑。
那笑声很轻很脆,在荒郊野岭中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银铃。
她笑的时候,眼尾弯了弯,嘴角漾起浅浅的笑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黄天性格暴躁,听到我那么说,更是气愤滔天。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凶光一闪,声音变得尖锐而刺耳:“你今天是一定要助凤飞舞啰?”
我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今天的事情龙啸天管定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黄地杀机一闪。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那寒光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他道:“我看你是活够了。”
黑道中人就是那样子,好勇嗜杀,这也是他们被称为黑道的缘故。
对于黑道我向来深恶痛绝,对于作恶累累的阴山双魔我更是愤恨。
做为一个武者,习得一身武学,不能行侠除恶,而用来作奸犯科,这点是不能容忍的。
此时凤飞舞正要上前相助。
她往前迈了一步,青龙鞭在手中微微甩动,鞭梢在地上划过一道浅痕。
我一摇手示意不必。
我正视着阴山双魔,目光从黄天脸上扫到黄地脸上,又从黄地脸上扫回来。
我道:“阴山双魔名震天下数十年,龙啸天早想领教一下‘阴风神功’。”
至阳的“龙阳神功”对上天下间最为至阴的“阴风神功”谁胜谁负呢?大家拭目以待。
黄天冷冷一笑。那笑声从鼻腔里挤出来,又尖又细。他道:“既然你想找死,我们就成全你。”
话落人已朝我扑了过来。
他的身体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灰影,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向后飞溅。
一出手就是他们生平最得意的武学“阴风掌”。
黄天在前,黄地在后,两人一前一后,形成夹击之势。
阴风掌如大海浪潮,挟无数冰冷朝我涌了过来。
空气在掌风下扭曲变形,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无数的掌影重重罩住了我,那些掌影有实有虚,有的直取面门,有的攻向胸口,有的偷袭下盘。
处在掌影中的我,感到压力重重,不能呼吸。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肺里空空荡荡的。
在他的每道掌影中都蕴含着一道阴冷无比的气息,冻得浑身打着寒颤。
那股阴气钻进毛孔,沿着经脉往身体深处渗透。
若非我是练武之人,可能早已成为冰人了。
正当我处于迷茫掌影中,从那万千掌影中有一只手掌后发先至,闪电般朝我打了过来。
那一掌隐藏在所有虚招之后,是所有掌影中唯一真实的一掌。
它快得不可思议,我几乎看不清它的轨迹,只能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
此时我才知道阴山双魔能名列地榜十大高手之一,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至阳可破至阴。
我吼的一声运起全身的龙阳神功。
丹田里的龙阳真气如火山喷发般涌出来,沿着经脉灌入四肢百骸。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丹田升起,驱散了体内的阴寒之气。
我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龙阳神功催动到极致时产生的异象。
左手施展偷学于酸儒的“经儒十绝”中一招掌法“千峦叠障”。
这一招我只看酸儒使过三次,每次都是在他喝醉了酒之后,每次的招式都不太一样。
我只学了个大概,此刻使出来,转身一跳打出千道掌影。
一掌对一掌,正好与黄天攻来的阴风掌相对。
我的左掌迎上他的右掌,两只手掌在空中碰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右手打出一掌迎向黄地迅速攻来的“阴风掌”。
黄地的掌势比黄天更加阴柔,掌力含而不吐,直到与我右掌接触的瞬间才猛然爆发。
又是一声巨响。
虚空中连续响起无数砰砰之声,那是掌力碰撞的声音,也是真气交锋的声音。
每一次碰撞都产生一股气浪,气浪向四周扩散,卷起沙石和碎叶。
人影交错乍合即分,我连退了好几步。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在碎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后背的伤势在剧烈动作下撕裂开来,一股剧痛从后心传遍全身。
黄氏兄弟也不好受,也同时退了好多步。黄天退了五步,黄地退了六步。他们的身子摇晃欲倒,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嘴角溢出鲜血。
黄地冷冷一笑,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他道:“绝世枪王果然名不虚传,你再领教我们兄弟几招。”
这一次他们兄弟没有像上次一样一前一后,而是两人同时动手。
黄天从左侧进攻,黄地从右侧夹击,两人像两片磨盘一样向我碾压过来。
掌法阴毒,无数的绝招妙式连绵不绝。
黄天使出一招“阴风怒号”,掌影如狂风暴雨般朝我面门罩下。
黄地使出一招“鬼影重重”,掌势飘忽不定,从各种刁钻的角度攻向我。
所攻的方位全是我身体的要害之处,咽喉、心口、丹田、太阳穴,每一掌都足以致命。
我只要稍露破绽或者应接不暇,他们无情的阴风掌便会要了我的命。
我可能有些迂腐,我一向认为打斗要公平,对方没使用兵器,我绝不能使用兵器。
在我所会的武功中,威力较大的就只有龙阳神功与霸王神枪。
龙阳神功得于千古奇书《龙阳卷》,霸王神枪则是一次我游乌江时,在大河之底得到的,相传是当年楚霸王项羽的遗物。
除了这两样外,拳脚功夫我虽也学过一些,但都是东拼西凑的武功,远不如霸王神枪那般纯熟精湛。
龙阳神功并非一般的内功心法,威力莫测,以它驾驭一些平凡的武学招式,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妙用。
一套“六合掌”在我手上使出,结构严谨,一招一式中规中矩。
六合掌本是江湖上流传甚广的入门掌法,招式简单,变化不多,但在龙阳神功的催动下,每一掌都蕴含着万钧之力。
守得周密没有遗漏,掌影在我周身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任他阴风掌如何诡异,都不能攻破我的防守。
我的龙阳神功连绵运转,真气源源不绝。
丹田里的真气像一口永不枯竭的泉眼,不断涌出新的真气补充到经脉中。
越打越有精神,体内的阴寒之气被龙阳真气一点一点地逼出体外,身体的温度在逐渐恢复。
反观阴山双魔,他们的阴风掌以阴风神功驾御之,极损真气。
每一掌打出,都要消耗大量的内力。
三百回合下来,他们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黄地看见我守得无漏,他们却有些真气不继。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喘息。
他知道这样下去很危险,当下对黄天道:“老大,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出绝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荒郊野岭中还是被我听到了。
黄天点头道:“好。”
话落打出一掌退了开去。
那一掌是虚招,只是为了拉开距离。
他与黄地站成一排,两人并肩而立,把我围在中间。
两人神情冰冷,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的脸上所有的肌肉都松弛下来了,眼睛半闭着,仿若天山之顶千百年不化的玄冰。
江湖传闻,阴山双魔师出奇门,习阴风神功,更有一记夺命绝招,无人能窥其秘,因为得窥者皆已殁。
就算是六十年前黄山的万魔大会,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用此招杀了名震一方的南荒拳魔南霸天,当时数千名黑道高手也没有人看清他们是怎么出招的,如何杀了南霸天的。
我想:“莫非他们是要用那记江湖传闻中没有人可以躲过的绝招来对付我?”
我心里有些惴惴不安。那种不安是从心底深处渗出来的。我只得凝全副精神,静静看着阴山双魔。我相信武学中只要你有招,便式有可破。
只见阴山双魔两人同时缓缓举起手。
那手举得极为缓慢,仿若有千万钧重。
他们的手臂每抬起一寸,空气就凝重一分。
他们的手以极其诡异的痕迹举起,那轨迹是一种扭曲的、不符合人体关节活动范围的轨迹。
在举起的同时,空间产生了异变。
虚空中气温大降,竟下起了雪。
雪花飘飘,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每一片雪花都晶莹剔透,在空中缓缓旋转。
雪花中,黄天黄地一左一右快捷无比朝我冲了过来。
他们的身体在雪中化作两道模糊的灰影,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
跑动中两人同时出掌,那掌若天际惊雷,迅捷如风。
阴寒双掌的潜力如山。
空气在掌力下剧烈压缩,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更奇怪的是,他们朝我打来时,掌中有一股奇异的气息把我牢牢定在中间。
那股气息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我固定在原地。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我想往左闪,但那股气息从左面推过来。
我想往右躲,但那股气息从右面压过来。
让我动弹不得。
诡异的白雪飘摇,遮挡住了人的视线。
那些雪花不是普通的雪花,每一片都蕴含着阴风神功的阴寒之气,在眼前飞舞时,会干扰人的神智,打乱人的静心。
我的视线被雪花遮蔽了,看不清阴山双魔的具体位置。
我的耳朵被风声灌满了,听不清他们的脚步声。
我的心开始不安,心烦乱。
在此时我丹田升起一股热气。
那股热气是从丹田最深处涌出来的,滚烫而明亮。
它沿着任脉往上窜,窜过中脘,窜过膻中,窜过喉咙,直冲天灵。
气满心田,那困扰我心的一切不安因素瞬间无影无踪。
我的头脑变得清明澄澈,视线穿透了层层雪花,神光如电,透过层层雪花,把阴山双魔攻来的出招方式看得一清二楚。
黄天的右掌直取我前胸,掌力刚猛霸道。
黄地的左掌攻向我后心,掌力阴柔绵密。
两人的掌力一刚一柔,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把我所有闪避的空间都锁死了。
更可怕的是,两人的掌力在空气中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振,一阴一阳互相牵引,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
那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大,把我往漩涡中心拉扯。
在他们双掌刚要临身时,我动了。
龙阳神功在体内运转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经脉中的真气像奔腾的江河,发出隐隐的轰鸣。
我的身体以一种神奇的方式跳了起来,那跳跃的轨迹是一种扭曲的、不符合常理的弧线。
我从他们封锁我的气机中跳了出来,就像一条鱼从渔网中滑了出去。
然后我心随心动,不对,是心随身动。
双掌打出两道金黄色的光芒。
那金黄色的光芒从掌心喷薄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两个磨盘大小的掌印。
掌印通体金黄,边缘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金色光芒与无数的白烟交错碰撞,在空中散出炫耀的火花。
那些火花五颜六色,像烟花一样在空中绽放,照亮了整片荒郊野岭。
风平浪静中,我独立于一方。
我的脚下是碎裂的青石,周围是被气浪掀翻的灌木。
我站得笔直,但身体内部却在剧烈翻涌。
后背上那个掌印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周围的皮肤肿了起来。
阴山双魔喘着粗气,嘴角流出血丝。
黄天的右臂在发抖,袖口被震碎了一大片。
黄地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的血迹一直延伸到下颌。
黄地冷冷地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和落寞。
他道:“天榜十大高手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之事,黄氏兄弟记下了。”
从他的语气中我听出他们的落寞之情。因为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绝招被我破了。以后阴氏合击再也非天下无敌。
其实我可以破他们的合击纯属侥幸。
若非在关键时刻,龙阳神功突然神奇逆转,我也会像他们以往所有的对手一样死在他们掌下。
龙阳神功神奇无限,看来我以前所得只是皮毛而已,以后要多加研究。
武学一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像黄氏兄弟他们这一招合攻已达一种夺天地造化的极其玄妙境界了。
黄天喘着气,身子摇晃。他的左腿在发抖,膝盖微微弯曲。他道:“不行,我要杀了他。”
他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看到凤飞舞正偎依在我身边,为我拭去嘴角的鲜血。
她的手很轻很柔,指尖触碰到我的嘴角时微微发颤。
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气。
黄天看得又嫉又恨,那双色眼里燃着嫉妒的火焰。
黄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天不是时候。我们走,这个仇我们早晚会报的。”
说完拉着黄天一纵身消失在空中。他们的身体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化作两个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后面。
凤飞舞要追,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握着青龙鞭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我忙拦住她,伸出手臂挡在她身前。我道:“穷寇莫追。”
凤飞舞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眉头紧锁。她道:“此时阴山双魔身受重伤,正是消灭他们的最佳良机,否则放虎归山后果不堪设想。”
话未说完突听我“啊”的一声。
一股剧痛从胸口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我低头一看,只见胸襟上一片血红。
那血是从我嘴里喷出来的,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襟,在青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凤飞舞的脸吓得苍白。
那种白是从嘴唇开始的,嘴唇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尽,然后蔓延到整张脸。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关切地问着我道:“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担忧,和刚才那个英姿飒爽的天凤龙女判若两人。
我脸色苍白,有些气喘。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胸腔里的伤口,喉咙里涌上一股又腥又咸的味道。
我道:“阴山双魔的合攻之术,果然名不虚传,差了那么一点点,我还是没有破了他们的合攻之术。”
说完我的身子倒在地上。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弯曲,身体往后仰倒。
地面是冰冷的碎石,我的后背撞在地上时,一股剧痛从后心传遍全身。
阴山双魔借阴泉之眼苦修“阴风神功”的功力非同小可,面对他们我的“龙阳神功”还是不能抵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