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铁壁关

冰洞口的风裹着极渊深处的寒意灌进来,朱斌站在洞口石檐下,往北冥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七天了。

水雷淬体七日,每日一次系统结算,真元储量从+37%一路推到+49%.丹田里那道水蓝色的雷弧此刻安静地悬在四方阵的南位,与天雷的金白、金雷的白金、木雷的碧绿成犄角之势。

四方雷属各安其位,只在阵心留着一块拳头大的空洞——那是火雷的位置,空得像个张开的口。

“在想什么?”

赵雪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那件冰蚕丝外袍,领口还沾着冰洞里的碎霜,说话时白气从唇间逸出,被洞外的风一卷就碎。

“在想咱们还差一把火。”朱斌抬手在丹田位置比了比,“四方阵缺个角,就像桌子瘸了条腿,运转不顺畅。”

赵雪凝没接话,只是并排站着看向北冥海。

极渊深处的雷光在云层下闪了闪,把她的侧脸照亮了一瞬——眼角那道修长而不凌厉的弧度,是冰心玉骨体质带来的痕迹,皮肤在暗处也泛着一层极淡的玉泽。

“朱斌哥!”

孟小渔从冰洞里蹦出来,肩上扛着那只打了包的水母触须——北冥寒雷水母的边角料,苏婉说能做三炉丹药。

百来斤的东西她扛得稳稳当当,纯阴水雷在经脉里走惯了,臂力确实见长。

柳晴跟在她后面出来,手里托着一枚储物袋,脸上一副清点了战利品之后的满意劲。

“水母毒囊完好,”柳晴把储物袋往朱斌手里一塞,“加上晶核和触须,这一趟极渊的收成,够咱们第七峰吃上半年。”

“半年不够,”朱斌掂了掂储物袋,“加上枯骨老祖那边的支出,撑死了管四个月。回去还得多开一条灵脉。”

“四个月就四个月,”柳晴满不在乎地把额前碎发拨开,“到时候朱雀禁地的火雷也到手了,枯骨老魔敢来也是自投罗网——”

极渊深处忽然滚过一道闷雷,不是什么攻击,就是北冥海惯常的雷暴。

但那声响在冰壁上弹了三四道回声,柳晴的话被截断了半拍,剩下半句噎在嗓子眼里。

朱斌没接这个话头。

枯骨老祖是金丹中期。

即便是金丹初期,越一个大境界往上打,也不是什么“火雷到手就稳了”的事。

他没说,但赵雪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足够。

“走。”朱斌把储物袋收进墨锋剑匣的夹层,“苏婉收拾好没?”

“好了。”苏婉从洞里最后一个出来,背上背着一只药篓,里面码着冰洞内壁上刮下来的寒髓苔,一株一株用灵力封好了根。

她站到洞口时先拿袖子挡了一下外面的光——在极渊冰洞里待了七天,眼睛还没完全适应自然光。

五人从极渊冰洞外的石阶往下走。

这条路他们七天前爬上来时还是暴雪天,现在雪停了,崖壁上冻住的海藻露了出来,一丛一丛硬邦邦地贴在石头上,踩过去咔嚓响。

朱斌走在最前面。

下石阶的时候他提了一口气,丹田里四方雷属同时运转——金雷破邪的锋锐、木雷生生的绵长、水雷润脉的柔韧,再加上天雷的镇压,四道雷弧在经脉里各走一条路线,交汇处没有堵塞。

水雷入体之前,四雷运转到第十个周天就会开始发涩,像是河道里混了沙子。

现在第十五个周天过去了,真元流得比极渊暗河还顺。

+12%的累计增幅,在水雷淬体的七天里一点一点爬上来,每一步都有账。

石阶到底,是一片乱石滩,再往前就是铁壁关的北门哨塔。

滩上堆着北冥海冲上来的浮木和碎冰,风里开始有了煤烟味——铁壁关的炼器坊常年不熄火,那股焦炭味三更半夜也散不掉。

北门哨塔上的守卫远远就看见了他们。一阵梆子响,城门开了条缝,一个穿铁壁关制式铠甲的中年汉子大步走出来。

“朱峰主!”

铁烈,退役百夫长。

朱斌上次在铁壁关杀蝎尾鳄的时候救过他跟孟山河一命,这人记恩。

他走近了两步,先把五人身上扫了一遍——没有明显的伤,装备整齐——才放心把臂甲摘了。

“七天没消息,老孟差点要组织搜救队,”铁烈说,“结果昨晚上北冥海方向雷暴炸了半夜,老孟又坐下了。说这种动静,不像出事,倒像是你小子在搞事。”

“就是在搞事,”柳晴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水雷到手了。”

铁烈愣了一拍,目光在五人脸上轮了一圈,最后落在朱斌身上,上下重新打量了一遍。

他没问细节,只把城门推大了半扇,“进来再说。老孟在军需库,我让人叫他。”

铁壁关里头的路还是老样子——石板路的缝里嵌着铁渣,踩上去沙沙响。

沿街的铁匠铺门口蹲着几个赤膊的铁匠,淬火的滋滋声不绝。

朱斌带着人往军需库的方向走,路过铁壁关内城的告示栏,上面贴着一张新告示。

他扫了一眼。

——朱雀殿令:铁壁关即日起清查北域散修名录,凡无朱雀旗庇护者三道日内自行上报,违者按《朱雀卫戍律》处置。

赵雪凝也在看那张告示。她看完没说话,冰蓝色的瞳仁微微缩了一下。

第七峰是插了朱雀旗的——但那面赤铜朱雀旗是凰灵儿的朱雀殿给的,走的是“北域直属据点”这条路。

直属据点跟正式分封不是一回事。

直属据点三个月核查一次,通不过就收旗;正式分封是朱雀殿丹书铁券赐下来,永久持有。

三个月——现在剩七十来天了。

朱斌把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记进了脑子,脸上什么也没露,转身继续走。

军需库的大门敞着,孟山河正蹲在地上点一批箭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这人四十出头,鬓角已经白了,一双眼睛倒是精光不减。

“七天。”孟山河伸出一根手指,“你出门前说三天。”

“低估了极渊的冰层厚度,”朱斌在他对面坐下,把装了水母毒囊的储物袋拍在桌上,“赔个不是,这个够不够?”

孟山河不接袋子,先盯着朱斌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头看赵雪凝——赵雪凝微微点头。

再看柳晴——柳晴咧嘴笑了一下。

孟小渔把肩上的触须包卸在墙角,拍了拍手。

苏婉把药篓放在门边,安安静静地站到了朱斌身后。

“水雷。”孟山河说出了这两个字,不是问句。

“水雷。”

孟山河呼出一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只铁杯灌了口凉茶。

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叩了两下,那是铁壁关老卒的习惯动作——有军情要讲了。

“你们在极渊这七天,”孟山河压低声音,“烽火城来了个人。”

“谁?”

“上官羽。”

朱斌没动。身后的赵雪凝往桌边靠了半步。

“朱雀殿执法殿副殿主上官烈的儿子,”孟山河说,“带了十二个执法殿的护卫,在烽火城朱雀客栈住了五天。先是查你的名字,查到了七峰镇那次——就是你把上官烈的外甥打断一只手那件事。然后又查第七峰有没有正式分封文书。”

“没有。”朱斌说,“我们走的是直属据点通道。”

“我知道。他也查到了。”孟山河又叩了一下杯壁,“前天他让人给铁壁关递了话,原话是——“朱斌此人本殿要亲自核验,任何人不准替他遮掩。”口气不小。”

柳晴腮帮子咬了一下,“我们在极渊拼死拼活,他在后方翻账本?”

“上官羽不在乎你们拼不拼命,”孟山河看着朱斌,“他在乎的是他爹的面子。你上次在七峰镇打了上官烈的外甥,这事在执法殿那边记了档。上官烈表面上没说一个字,但上官羽找上门来,不是巧合。”

朱斌把孟山河的铁杯拿过来,喝了一口凉茶。茶水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

“他查了几天?”

“五天。”

“五天查到什么?”

“没查到。”孟山河说,“第七峰在朱雀殿北域名册上,手续齐全。直属据点三个月的核查期还没到,他现在拿不出理由动你。但上官羽不是来一天两天的——他放了话,说会留到核查期结束。”

朱斌放下杯子。

核查期还剩七十来天。枯骨老祖三月之约也剩七十来天。两条线在往同一个时间点上收紧。

“他还说了什么?”

孟山河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符,推过桌面。玉符上刻着朱雀殿执法殿的焚羽纹,是正式传讯用的。

“昨天下午送来的,”孟山河说,“指名给你。”

朱斌接过玉符,往里面渡了一丝真元。

上官羽的声音从玉符里透出来,音色端正,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什么文书念惯了的人:

“第七峰峰主朱斌——本殿上官羽,奉朱雀殿执法殿之令,查北域直属据点事宜。现知会阁下:三日后烽火城朱雀台,本殿设验峰席,请阁下携第七峰旗印出席。凡直属据点峰主,有义务配合执法殿核验。逾期未至,视为旗印失效。——上官羽,烽火城。”

语音断了。玉符上的焚羽纹暗淡下去。

军需库里安静了两息。

“三日,”朱斌把玉符搁回桌上,“算得挺准。知道咱们该从极渊回来了。”

“你去?”铁烈从门口进来,臂甲还没摘,显然是在门口听了一阵子了。

“不去就是旗印失效,”朱斌站起来,“第七峰那面朱雀旗,我插上去的,不会让人收走。”

赵雪凝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不是拉,是两根手指轻搭在袖子上——冰心玉骨的体温比常人低,隔着衣料也能感到一股凉意。

“上官羽选在朱雀台验峰,”她说,“朱雀台在烽火城内城,是朱雀殿正式辖地。验峰席一摆,他有权调城防灵阵、查峰主信物、问话取证。你一个人去,每一步都在他的地盘上。”

“你陪我去?”

“自然。”赵雪凝收回手。

“我也去,”柳晴把指节按得嘎嘣一响,“十二个护卫是吧?我倒想看看朱雀殿执法殿的护卫经不经得住一拳。”

孟小渔往前迈了一步,没说话,但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

苏婉轻声开口,“我留在铁壁关,寒髓苔要趁新鲜入药,耽搁不了。顺便帮铁烈打理一下北门的伤兵——那些蝎尾鳄的旧伤还有几个人没拆夹板。”

铁烈冲她抱了个拳。

朱斌看了一眼苏婉的药篓,又看了一眼孟小渔肩上那捆水母触须,“苏婉留铁壁关,小渔跟着去烽火城。晴姐和雪凝也去。四个人,够了。”

孟山河把桌上的箭矢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烽火城的地图。

“朱雀台在这里,”他指着内城东侧一片朱红色的标记,“周围三条街全是朱雀殿的直辖区,只有东边隔了一条窄巷是朱雀客栈。秦掌柜的地盘,可以提前跟她打招呼。”

“顾三还在不在烽火城?”

“在。昨天还来军需库买了一批铁料,说是帮人做一批符箓箭头。”孟山河抬头看朱斌,“你想让他查上官羽的底细?”

“查。”

朱斌把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记清,然后收了玉符,把墨锋剑匣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桌上。

“铁烈,借你们铁壁关的磨剑石用用。墨锋在极渊砍冰层崩了两个小口,出发前得磨一磨。”

“磨剑石有的是。”铁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铁匠铺烟气熏黄的牙,“不过你这把血淬剑八十多斤,一般的磨剑石可经不住。我那有块玄武岩底子的老磨石,传了三代了,专磨重兵器。晚上给你送过来。”

铁烈转身出门。

孟山河开始收地图,一边收一边说:“烽火城那边有什么需要,用传讯符联络。铁壁关离烽火城半日路程,急事我让铁烈骑快马过来,两个时辰就到。”

朱斌点头。

五人出了军需库,铁烈已经让人在北门边上腾出了一间石屋。

铁壁关的房子大多是石头砌的,坚固但冷硬。

屋里只有一铺炕、一张桌子、四把椅子。

柳晴一进门就把靴子蹬了,光着脚踩上炕,盘腿坐下时呼出一大口气。

“七天冰洞睡石板上,”她仰头往墙上一靠,“可算有张炕了。”

孟小渔把外衣脱了挂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贴身的练功服,肩胛骨的位置被水母触须压出了两道红印。她扭了扭肩膀,在柳晴旁边坐下来。

赵雪凝没上炕,在桌边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冰雷共鸣珠,放在桌上慢慢转着。

珠子里的雷光已经比七天前亮了许多——水雷入体后,她体内的冰雷与之共鸣,珠子的光芒从浅白变成了淡蓝。

朱斌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四个人。

极渊七天,五人一直在高强度的炼体与战斗中轮转。

水雷淬体的时候每日要引导极渊雷暴入脉,痛入骨髓,但谁也没吭一声。

柳晴肩上现在还有一道水母触须灼伤的疤,孟小渔左手腕处缠着一圈绷带——引导纯阴真元过滤水雷杂质那晚,腕脉差点被雷劲撕裂。

赵雪凝在冰洞最深处撑了三天冰雷结界,消耗了她筑基中期近半的灵力储备。

但此刻她们都在。

柳晴靠着墙闭上眼,呼吸已经均匀了。

孟小渔趴在炕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练功服的袖口。

苏婉在外面跟铁烈说话,声音隔着石墙传进来,轻而细密。

赵雪凝还盯着那颗珠子,珠光照在她手指上,把骨节的轮廓映得透明。

朱斌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就是看着。没有进入身体的冲动,没有系统的催促,只是想把这个画面记下来——石屋里暖黄色的灯花,炕上打盹的人,桌边安静转珠的手指。

然后他把门关了。

铁烈把磨剑石送来时朱斌在石屋后面的空地上等着。

那块磨剑石确实老——桌面大的一块玄武岩,中间凹下去了三寸深,那是铁烈祖孙三代磨了几十年的槽。

铁烈把磨剑石在地上墩实了,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泼上去,水面在玄武岩的黑底子上散开,反出一层冷光。

“墨锋。”朱斌把剑从剑匣里抽出来。

八十二斤的血淬重剑在夜色里发着暗沉沉的光。

剑身上确实有两道小崩口——一道在剑锋中段,是劈开极渊万年冰壁时磕的;另一道在剑尖上方三寸,是斩杀北冥寒雷水母最后一击时,水母的雷晶壳反震出来的。

朱斌把剑刃搁上磨石,手按着剑脊,往前推。

擦——擦——擦——

磨剑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铁烈在旁边蹲着看了一阵,掏出烟杆点上了。烟头的火光在风里一明一灭。

“十三年没见人磨过这么重的剑了,”铁烈吐了口烟,“上一个用八十斤以上重剑的,是北域黑风寨的寨主,筑基大圆满。后来被金丹期的妖兽咬断了剑,人也没了。”

“他剑什么材质?”

“百炼黑铁,韧性好,但太软。比不上你这把血淬玄铁。”铁烈用烟杆敲了敲磨剑石的边缘,“你的剑身里有血纹,活铁,能自己长。崩口磨平了之后你拿真元养两天,比原来还硬。”

朱斌没答话,继续推剑。磨石上的水变红了——不是血,是墨锋剑身上的铁锈混着残余的水母雷液被磨了出来。

磨到第三十七下时,他停了。

丹田里的水雷动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催动的。

是墨锋剑身上的水雷残余液进了磨石的水,沾上了他的手指,顺着指尖的经脉一路窜回了丹田。

四方阵里那道水蓝色的雷弧轻轻一颤,把残液吸了进去。

然后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不是结算面板——是状态面板。

“内射就变强。当前状态”

修为:筑基后期巅峰丹田真元储量累计增幅:+49%太虚炼体诀:铁骨境圆满阴阳合气诀:双修领域十丈/灵力增幅55%/共振增幅+20%五雷正法:金雷破邪?

/ 木雷生生?

/ 水雷润脉?

雷属收集:天雷? 金雷? 木雷? 水雷? 火雷?

火雷缺失。丹田四方阵阵心空缺后宫收录:6人当前地点:铁壁关主线倒计时:枯骨老祖约73天 / 朱雀殿核查约73天

他把面板扫了一遍,收了。

“怎么了?”铁烈看他一顿。

“没事。水雷残液被回收了,涨了点真元。”

铁烈把烟杆叼回嘴里,不吭了。

他在铁壁关待了二十年,见过修士修炼,但没见过谁磨个剑都能涨修为。

不过他不问——这是铁壁关老卒的习惯,不该打听的不打听。

墨锋磨好的时候月上中天。

朱斌举剑对着月光看了一眼——两道崩口已经磨平了,剑身上的血纹在月光下隐隐透着一层暗红。

他渡了一丝金雷入剑,雷光顺着血纹走了一遍,没有阻滞。

他把剑插回剑匣,向铁烈道了谢,回到石屋。

屋里灯还亮着。

赵雪凝还坐在桌边,那颗冰雷共鸣珠的光已经稳定了,不再闪动。

柳晴和孟小渔在炕上已经睡熟了,柳晴的被子被她蹬掉了一半,露出她肩胛骨上一道还在结痂的疤。

孟小渔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苏婉也回来了,坐在炕沿边上,手里拿着一株寒髓苔,正拿小刀剔苔根上的杂质。

她抬头看见朱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继续低头剔药。

朱斌在赵雪凝对面坐下。

“手。”她说。

他把右手伸过去。

赵雪凝握住他的手掌翻过来,指腹上磨剑磨出的红痕一道一道的。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了一遍,确认没有骨裂,然后掌心贴上去——冰心玉骨的寒气沿着他的指掌经络渗进去,把磨剑时积在关节里的热毒一点一点逼出来。

朱斌没说话。赵雪凝也没说话。

桌上的灯花跳了一下。

苏婉剔药的刀刃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炕上柳晴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回来,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然后安静了。

——

第二天一早,铁壁关北门的传送阵亮了。

铁壁关到烽火城有直通传送阵,这是孟山河上次欠了人情之后特批给第七峰用的。传送阵不大,一次只能走四个人。

朱斌站在传送阵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

墨锋背在身后,五雷天心化作一道雷纹贴在右手手背,储物袋里装着水母毒囊和其他战利品。

赵雪凝、柳晴、孟小渔也各自整理完毕。

苏婉站在传送阵外的台阶上,手里还抱着那只药篓。铁烈和孟山河站在她旁边。

“三天后朱雀台验峰,”朱斌对苏婉说,“办完了就回来接你。”

“不急。”苏婉把药篓往怀里拢了拢,“寒髓苔要九蒸九晒,正好需要时间。你们去吧。”

她说话时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睫毛上。她没拂,只是偏了偏头。

朱斌跨进传送阵。赵雪凝、柳晴、孟小渔跟上。传送阵的灵石亮了,灵纹从四人脚下向阵心蔓延,把地面上的积灰吹了起来。

“烽火城朱雀客栈。”朱斌报出目的地。

白光吞没了城门。

——

传送阵的白光散尽时,烽火城的味道先一步灌进鼻腔——灵炭、符纸、丹药、烤肉摊的孜然味搅在一起,比铁壁关的煤烟焦炭多了十倍的市井气。

朱雀客栈就在传送阵广场的东侧,招牌上那只朱漆朱雀展着三丈宽的火翼,日光底下红得晃眼。

朱斌推开客栈大门,门楣上的风铃叮啷啷响了一阵。

柜台后面,一个女人抬起头来。

秦掌柜,四十出头,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髻,插了一支没有纹饰的银簪。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脂粉,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见过人、算过账、受过气、然后继续开门做生意的掌柜才有的眼神。

“朱峰主。”她把算盘推到了一边。

“秦掌柜。”

“极渊那边雷暴炸了半夜,整条传送阵路线都震了两震,”秦掌柜从柜台后面转出来,“铁壁关那边昨晚说你在磨剑,我就没打扰。要几间房?”

“两间。还有——”

“顾三在南厢房等你,”秦掌柜直接截了他的话,“昨天就来了,说是你要查的人他查出了一条线。”

朱斌顿了一拍。

“他知道我今天到?”

“不知道。他说他等三天,等不到就走了。”秦掌柜把三枚铜钥匙撂在柜台上,“两间上房,三楼临街。朱雀台就在街对过,你推开窗户就能看见。”

朱斌把钥匙收了。赵雪凝接过一把,柳晴和孟小渔共用一把。

“顾三在南厢房哪个位置?”

“最里面那间,门口挂了块“不接客”的木牌。你直接进,他打过招呼了。”

——

南厢房在客栈后院的角落里,门口确实挂着一块木牌。门没锁。

顾三坐在房间里,面前摆着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三四张写满字的小纸条,一块画了人物关系的树皮,一碗喝了一半的面汤,还有一把符箓箭头,刚锻了雏形,铁胚上还带着淬火的焦印。

他抬起头来,先看见了朱斌身后的柳晴,愣了一下,“你们从极渊出来了?”然后又看见赵雪凝和孟小渔,又愣了一下,“都出来了?”

“都出来了。”朱斌在桌子对面坐下,“上官羽。”

顾三把嘴里叼的一根符笔画芯吐出来,从桌上那堆纸条里抽出一张。

“上官羽,朱雀殿执法殿副殿主上官烈独子,筑基大圆满,二十六岁。修炼的是朱雀殿执法殿嫡传功法《焚羽典》,走的火属性路子。”他念完,把纸条翻了个面,“表面上是来核查北域直属据点的,但你们第七峰不是他唯一的目标——他这次来烽火城,一共核查了三处直属据点。另外两处在你们之前,三天内就核完了。一处不合格,当场收旗;一处勉强过关,罚了三年核查期,改成一年一查。”

“他查我们怎么查了五天?”柳晴问。

“因为查不动。”顾三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第七峰的直属手续是凰灵儿亲自办的,手续齐全,查不出毛病。所以他住了五天,等的就是你们从极渊回来——他要当面验峰。”

朱斌把那张纸条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还有一条。”顾三从树皮画的那张关系图下面又抽出一张纸条,“上官烈的外甥,就是被你打断手那个叫陈皓元的——他被上官烈安排进了朱雀殿执法殿,挂了个执法的头衔,常年不上值,在烽火城开了一间丹药铺子。”

“在哪?”

“就在朱雀台北边那条街上。”顾三说,“铺子名字叫“元丹坊”,门面不大,但从昨日开始门口多了四个执法殿的护卫。”

朱斌把纸条折好放进衣襟,“上官羽在朱雀台摆验峰席,他表弟在隔壁街调了护卫。一个明面上查我,另一个——”

“另一个可能是想暗中搞你。”顾三接过话头,“陈皓元这人,风评不太好。烽火城老派人说他做丹药生意缺斤短两,坑过好几个散修。但他表哥上官羽是执法殿副殿主之子,告状的门路全被堵死了。”

屋里沉默了一瞬。

“三日后朱雀台,”朱斌站起来,“上官羽明面上验峰,陈皓元暗中使绊子。这条线清楚了。”

“你打算怎么办?”顾三问。

“验峰席是朱雀殿的正规核查流程,我按规矩去。”朱斌把墨锋剑匣从背上解下来杵在地上,“但他们如果把验峰席当成打压第七峰的工具——那我也不会站着挨打。”

赵雪凝在朱斌身后轻声开口,“上官羽筑基大圆满,他带来的十二个护卫,修为都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之间。朱雀台又是朱雀殿辖地,动起手来他们可以调用城防灵阵。硬碰硬不划算。”

“所以?”

“所以验峰席上,他出什么招,我们拆什么招。只要手续和实力都在,他拿不走朱雀旗。”

柳晴把指节又按了一遍,“那陈皓元那边呢?如果他暗中搞事——”

“那就别怪我不给上官烈面子了。”朱斌说完,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偏头对顾三说了句:“帮我继续盯着陈皓元的铺子。有什么动静,让秦掌柜递话。”

顾三把面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

当天晚上,朱斌推开了三楼上房的窗户。

朱雀台就在街对面,百丈见方的一座石台,台上是一座朱雀展翅的石雕,展翅的双翼在夜色里描着一圈淡淡的焰纹——那是朱雀殿的灵阵留下的印记。

台下四周列着十六根赤铜柱,每根柱子顶上都蹲着一只火焰形状的灯台,此刻没有点亮。

验峰席还没摆。但石台已经被打扫过了,台面上铺了新的红毡,红毡的边缘压着朱雀殿执法殿的焚羽纹石镇。

赵雪凝站到他旁边,“在看什么?”

“看舞台。”朱斌说,“人家把台子都搭好了,我们总得看看台子多高、台阶多陡。”

“多少?”

“比想象的高一点。”他把窗户关上了。

窗外,十六根赤铜柱的焰纹在夜风中慢悠悠地转着,把朱雀台的石雕映得明明灭灭。

火红色的石雕朱雀蹲在台上,翅膀半展,鸟喙微张——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等三天后。

朱斌躺在床上闭上眼。

丹田里四方雷属缓缓运转,阵心的空洞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火雷。

朱雀禁地。

四方阵缺的那一个角,就在同一座城市里,隔着几条街,睡在某个尚未发生的机缘之下。

他翻了个身,把五雷天心化成的雷纹贴在了枕边。

三天。先过验峰席,再去朱雀禁地。

他在心里把倒计时又减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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