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百草堂那天日头正好,天气晴好,微风拂面。
凌安把白芷搁上肩,推开丹曦院的门,苏清婉已经站在银杏树下,穿着青色纱裙,腰间玉佩被晨光一照便透出温润的光,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好,端庄清冷,与昨夜跪在床前红着眼的模样截然不同。
何元济带着几位长老在山门处候着。
圣女先前传过话,说此番只是私下拜访,不必大张旗鼓,他便一直没有打扰。
今日得知她要走,才特意推了早课,备了几盒百草堂特制的上品丹药,又取出几张誊抄整齐的丹方。
何元济先将丹药双手奉上,笑容热情道:“圣女远道而来,百草堂略备薄礼,还请收下。”
苏清婉微微颔首,“有劳何长老费心。”
何元济又转向凌安,将丹方递过去,语气恳切道:“凌公子对炼丹颇有兴致,这几张是堂中不外传的基础丹方,公子若有兴趣,不妨带回去研究。”
凌安接过丹方,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点头道:“多谢。”
他正对炼丹有兴致,这些丹方正好拿回去对照试手。
一路送到山门外,何元济再三行礼,目送两人远去。
转过山脚,百草堂的山门便隐在竹林后头,官道两旁只剩风声和鸟鸣。
苏清婉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她侧过身,声音轻柔道:“主人,奴婢便从这里回天玄宗了。”
凌安刚要开口,她忽然上前一步,双臂紧紧环住他。
手臂箍得很紧,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身子还带着极力压住的轻颤。
凌安抬手按在她后背,语气平稳道:“只是分开一阵子。我去碧水阁和落霞谷转一圈,逛完就去天玄宗找你。”
苏清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应了一下,半晌才松开手,退后一步。
眼角还带着极淡的红,神情却已经恢复平日的从容。
她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双手交叠身前,微微欠身,声音轻软道:“奴婢在偏殿等主人回来。”
说完她转身,淡青色纱裙在风里轻轻一拂,几个呼吸便化作天边一道流光,很快没入云层。
凌安望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肩头白芷甩了甩尾巴,一道促狭的意念飘进他脑海:“别看了。想她就赶紧把碧水阁逛完,找她去。”
凌安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耳尖,转身踏上官道。
从百草堂到碧水阁御剑不过几日,他既不赶时间,也没有明确目的地,便索性放慢脚步,沿途走走停停。
凡间集市比宗门多了几分烟火气,他揣着娘亲给的铜钱银票和成堆灵石,看见新鲜东西便顺手买下。
给白芷买了一串糖葫芦,小狐狸用两只前爪捧着啃,鼻尖上全是糖渣,意念里还嫌糖衣不够脆。
地摊上淘了几本旧书,有一本讲炼丹的杂记,路子和百草堂完全不同,他翻了两页便觉得有意思,塞进储物戒里打算回去试试。
入夜随便找家客栈落脚,白日沿着官道御剑飞一段,遇上城镇便停下来逛逛。
一个人走在凡间集市上倒也新鲜,只是夜里怀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只毛茸茸的白狐团在胸口打呼噜。
白芷趴在他胸口,尾巴懒洋洋地扫过他下巴,意念里毫不掩饰地促狭:“又在想圣女了?她在的时候你嫌黏,不在的时候又嫌无聊。”
凌安没应声,只伸手把白芷按了按,翻个身闭了眼。
后半夜他睡得浅,天蒙蒙亮便起身继续上路。
沿途又过了几座小镇,白芷趴在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偶尔用爪子扒拉他的衣领讨糖。
走到午后,他走进一座颇为繁华的镇子,石板路上人声鼎沸,街两旁摊位密密麻麻。
凌安在一家点心铺前停下,正挑几样没见过的糕点,忽然听见前方一阵急促脚步和粗声叫骂。
“站住!你这小丫头片子,吃了包子不给钱还想跑?!”
一个身着布衣的姑娘从街角窜出来,手里攥着咬了一大口的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身后包子铺老板挥着擀面杖穷追不舍。
姑娘左闪右躲,一抬眼看见站在点心铺前的凌安,眼睛一亮,撒腿冲过来,窜到他身后,一只手攥着包子,另一只手攥住他腰后的衣料,探出半个脑袋冲老板喊道:“我不是故意不给钱!出门太急忘了带荷包!”
老板追到近前,见这少年衣袍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叉着腰粗声道:“这位公子,你认得这丫头?她吃了我三个肉包子还没给银子,老汉小本买卖,可经不起这么白吃!”
凌安还没开口,那姑娘已经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仰起脸冲他眨了眨眼,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又软又可怜:“哥哥,你怎么还愣着呀!平时在外面都是你帮我付的,今天好多人看着,快帮妹妹把包子钱给了嘛。你看老板急得擀面杖都举起来了,妹妹好害怕。”
白芷从凌安肩头猛地抬起头,两只耳朵刷地竖得笔直,尾巴在他后颈上炸成一团毛球,一道尖锐的意念直直撞进他脑海:“哥哥?!她喊你哥哥?!这丫头分明是在拿你当挡箭牌!你这大坏蛋又在外面拈花惹草了是不是!”
凌安没理它,伸手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钱,又瞪了那姑娘一眼,拎着擀面杖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姑娘从他身后钻出来,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把手里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了几下才咽下去,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肉汁,仰起脸朝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道:“谢谢哥哥!我叫楚灵均,哥哥你叫什么?”
凌安抱臂靠在点心铺柜台边,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方才她躲在身后时他就察觉到,这姑娘身上有极淡的灵力波动,修为大约在筑基初期。
“你一个修仙者,怎么在凡间集镇上被包子铺老板追着跑?随便露一手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楚灵均低头看了看自己布衣上的墙灰和袖口没蹭干净的油渍,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起脸认真道:“哥哥你想呀,我要是当街亮出修士身份,这条街上的人还不得跪一片?到时候包子铺老板得跪着给我送包子,卖糖葫芦的得哭着求我收他为徒,买东西也买不成了。修仙者本来就很少在凡间露面,除了有任务在身谁会没事往凡间跑。低调点大家都方便。”
凌安不置可否。他在小镇上住了那么多年,娘亲也从不在凡人面前显露修为,连买菜都是规规矩矩付铜板。
楚灵均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好奇:“哥哥你呢?也是修仙人士对吧。我虽然修为不高,但感知还挺灵的。不过哥哥你的气息好奇怪,我探了半天也探不出深浅。哥哥你是什么修为呀?”
凌安面不改色道:“筑基中期。散修一个,没什么正经师承,修为低微,探不出来大概是因为我功法杂,气息乱。”
白芷在他肩头甩了甩尾巴,意念里促狭:“筑基中期?你一个元婴后期的说自己是筑基中期,脸不红心不跳的,骗小姑娘倒是很熟练嘛。”
楚灵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眯眯地打量着他肩头那只正用尾巴环着他后颈的小白猫,目光在它耳尖那两撮银白色的绒毛上停了一瞬。
凌安反问道:“你呢?筑基初期的散修,怎么一个人跑到凡间集镇上来?”
楚灵均笑嘻嘻地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枚小巧的玉牌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到处游历呀!听说这一带山清水秀的,就过来看看。刚才吃包子的时候听那边茶摊上有人闲聊,说碧水阁的入阁试炼就在这几天,热闹得很。哥哥你看,碧水阁的通行玉牌!可以带人进去的。哥哥你帮了我付包子钱,我正愁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呢,要不要一起去碧水阁看看?”
凌安的目光在那枚玉牌上停了一瞬。玉牌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道水纹,背面是“碧水”二字,确实是碧水阁的通行信物。
他问道:“你在碧水阁有认识的人?”
楚灵均摆了摆手,笑吟吟道:“没有没有。这玉牌是我在前面那座山头上捡的。大概是有个碧水阁的弟子在那儿歇脚,把玉牌掉草丛里了。我捡到的时候还想还回去来着,但找了半天也没见到人。再说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呀!有了它我们就可以进碧水阁看热闹了,听说入阁试炼可精彩了!”
“捡来的玉牌能带人进去?”
“试试嘛,反正不行的话再想办法咯。”楚灵均把玉牌重新揣好,朝他盈盈一笑,“正好我也想找个同伴一起,一个人逛宗门怪没意思的。哥哥你也是散修,我也是散修,结个伴多好!对了,哥哥你还没有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凌安。”
从方才起就没有出声的白芷忽然用尾巴用力扫了一下凌安的后颈,一道带着几分尖锐的意念撞进他脑海:“这丫头说是捡的你就信?筑基初期的小散修捡到碧水阁的玉牌,还正好跟你同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而且她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你的脸看,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我看这丫头从一开始就在演,什么忘带荷包、什么捡到玉牌,都是编的!你就是看见漂亮姑娘就犯糊涂。”
凌安没理它,随手从点心铺的摊子上拿起一块刚包好的桂花糕,塞进肩头那只炸毛的小白猫怀里。
白芷愣了一下,下意识用两只前爪接住,闻到甜香后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凌安用只有白芷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谁说只有圣女会带我进山门,这不就有人带路了。”
白芷愤愤地啃了一口桂花糕,意念里的声音闷闷的:“一块桂花糕就想收买我,你等着,到了碧水阁我再跟你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