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渊【修】

清安录
清安录
已完结 暖通法师

极北之地,万古冰原。

陆知渊盘坐在地下洞府正中央。四周石壁结满冰霜,厚厚的冰层几乎将整个洞府封死,唯有周身三丈之内还残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

五百年前,他走进这座洞府,将洞门永封。外面的冰霜一层盖过一层,与整个世界隔绝得彻底。

他生得清秀,却谈不上什么惊艳。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正缓缓睁开,瞳孔深处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结束了。”

一声轻叹在冰洞中荡开,连回音都被冻得破碎。功法缓缓收束,周身翻涌的灵压如潮水般一层层回涌,最终尽数没入体内。合体后期。

陆知渊站起身,抖落肩头积攒了不知几百年的霜尘,迈步朝洞外走去。

封死五百年的石门在掌下应声碎裂,如纸糊般崩作漫天碎屑。

风雪从外面灌进来,裹着刺骨的寒气,把洞内积攒了几百年的陈腐气息一下冲散。

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只是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白。

雪地之上,整座宗门已经死了。

山门倾塌半边,挂在山门上的匾额碎成几块,被冰雪封在碎石堆里。

演武场上的青石板尽数皲裂,裂缝中填满了黑色的冻血。

古树从中折断,巨大的树干砸在弟子精舍的屋顶上。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个活人。

骸骨横七竖八地散落在雪地上,有些已经被极北之地的风磨得只剩些微轮廓,半陷在冻土与冰壳之中,与这些古树和断壁一样,安静得像是这片荒原天生就该有的一部分。

陆知渊站在石阶最上方,目光慢慢从这些骸骨上掠过。

双唇微动,没有出声。

极北之地的寒风灌进衣襟,将那身褪色的旧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最后抬脚从骸骨之间的空隙中走过。

走到山门废墟前,慢慢蹲下来,伸手抹去一块断碑上的积雪。碑上刻着的宗门名字已经模糊。指尖描了一遍,划痕里填满细碎的冰碴。

记不清自己在那些碑前蹲了多久。

等站起身时,暮色已从远处压了过来,将满目惨白染上一层灰蓝。

陆知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转身踏入风雪之中。

陆知渊飞得很低,穿过冰原,越过连绵雪岭。

不知行了多久,云层渐散,下方的雪渐薄,最后化作了枯黄的草甸。

天色向晚,夕阳将云层染成一片惨淡的橙红,官道的尽头显出一座集镇的轮廓。

镇口的旗幡在黄昏的风里轻轻摇晃,炊烟从成片的屋脊上袅袅升起。

陆知渊降下云头,落在镇子西边的一片荒地里。

他敛了浑身气息,换上一身普通的灰黑长衫,徐步走入集市。

镇子不大,两条长街十字交错。

时近傍晚,街上行人仍然不少。

卖豆腐的摊子前热气腾腾,铁匠铺里的炉火还红着,酒肆门口的酒旗被风拧成一个方向。

一个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间场景挤挤挨挨地铺展在眼前。

他在集市中慢慢走着。

路边酒肆传来几个老汉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说的是北边哪家的羊又生了崽子,南边谁家的闺女说亲没有说成。

又有人提起早年间这地界不太平,后来不知怎么的,慢慢就安稳下来了,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那几人说得零零散散,声音被酒气熏得忽高忽低,听不出什么名姓,也听不出什么敬仰,只剩下老人睡前给孙儿讲故事似的平静。

陆知渊从他们面前走过,谁也没留意他。

拐过街角,一个卖布匹的老妇正跟邻摊的妇人唠闲话。

她咂了咂嘴,说前些年对街卖糖人的老头还没走时,曾见过一个姑娘领着个极好看的小娃娃来买衣裳。

那娃娃生得白嫩,惹得半条街的人都回头。

老妇说着说着又叹,说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那样灵秀的模样,见一回就忘不掉了。

陆知渊从摊前走过,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穿过十字路口,人群渐稀。

街巷尽头,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娃蜷在墙角。

那男娃烧得满脸通红,眼睛半闭着,呼吸短促得像随时会断。

妇人也不说话,只把孩子一下一下地颠着,眼里已经流不出泪了。

路过的行人偶尔停下来看两眼,摇摇头,又走了。

陆知渊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旁边一个卖杂货的老汉叹了口气,说道:“这娃打娘胎里就带着病,发作起来浑身滚烫,疼得整夜哭。她爹娘带着她跑了不知多少地方,后来听说仙门能治,就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磕过去。可那些仙人说她没有灵根,修不了仙,连山门都不让进。去年她爹累死在半道上,如今就剩她娘抱着她,走到哪算哪。这不,烧了三天了,城里的郎中瞧遍了,没一个能治。眼瞅着就不行了。”

妇人听见这话,身子轻轻一抖,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仍旧没有抬头。

陆知渊沉默了一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弯腰放在孩子的襁褓上,“这是早年一位高人留的,据说能保平安。”

妇人仰起脸,嘴唇哆嗦着接过玉符,好半晌才发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谢谢……谢谢……”

陆知渊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极乐宗的山门仍旧隐在群山深处,云雾不散。

陆知渊没有从正门递帖,只凭着一道旧传讯符撂进了护山大阵。

那道传讯符上刻着的,是一位五百年前的绝代邪修的印记。

几息之后,山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成群的红衣女修与执事弟子簇拥着一顶软轿从山道上迎下来。

越往内走,极乐宗的气象越与寻常宗门不同。

廊下几个弟子正大喇喇地滚在一起,衣袍散落一地;花圃深处隐约可见两具白花花的身体交叠起伏。

空气中弥漫着浓腻的甜香,混着一股只有常年浸淫此道之人才分得出的淫靡气息。

陆知渊目不斜视地走过,仿佛看见的是路边最寻常不过的花木。

引路的弟子将他领到正殿东侧的院落外,远远地便不肯再往前了。

那弟子面红耳赤地行了个礼,匆匆退了下去。

陆知渊独自往里走。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响动,像有人在哭,又像在笑,被夜风一阵阵送过来,听不真切。

越往深处走,那声音越清晰,女人的呻吟一声声拔高,拖着又软又长的尾音,混着男人粗重的喘息。

等走到院中,那动静已经大得再无处可藏,皮肉相撞的脆响又急又密,啪啪啪一连串地炸在夜风里。

窗纸被烛火映得通红,女人的影子被男人的身影从背后一下下撞得前后乱晃,每一下都像被顶得快要跪不住,又生生被提着腰捞回来。

陆知渊停住了。

暖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所有的声浪毫无阻隔地涌出来。

妖姬跪在软榻上,上身几乎伏到榻面上,散开的衣襟早就挂不住,一只沉甸甸的乳房从衣襟里甩出来,随着身后的撞击一下下拍打着榻沿,乳尖硬挺,乳肉被撞得晃荡不止。

她身后那个年轻弟子双手死死扣着她的腰,胯下那根粗长的肉棒每一次都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带出大片清亮的水光,穴口被撑得发亮,嫩肉被反复带出又塞回去。

抽插的水声又急又密,混着肉体拍打的脆响。

弟子的动作又狠又急,囊袋一下下拍在她腿根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妖姬被干得声音都变了调,叫得又娇又碎,小腿肚绷得发颤,脚尖蜷得几乎离了软榻。

那根肉棒在她穴里进进出出,每次抽出都带出一串淫水,再整根捣回去时,嫩肉被挤得外翻,又被狠狠塞回去。

她的腰软得撑不住,全靠弟子的手扣着才没塌下去。

那弟子越来越快,最后猛地往最深处一顶,腰背绷成一张满弓,整根埋到底,一下一下往里灌。

妖姬仰起脖颈,发出一声极长极媚的呜咽,穴肉剧烈收缩着把那根肉棒绞紧。

等那弟子终于从她身上起来时,她腿心处已经糊满白浊,精液顺着红肿的穴口往外淌,臀肉还在止不住地颤。

那弟子低着头匆匆穿裤,一抬头看见陆知渊立在院中,脸色骤变,只草草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一般地退了出去。

陆知渊仍站在原处,像什么都没看见。

暖室里安静了片刻,妖姬慢吞吞地从榻上爬起来,也不急着整理,只拉着半幅薄纱随意披在身上。

那薄纱下什么也遮不住,满身欢好后的痕迹都还湿着,腿根的白浊一路往下淌。

她走到门口,斜斜倚住门框,借着烛火看清了院中那道人影。

“哟。”她笑了起来,声音又哑又懒道,“陆知渊,你居然还活着。出关之后回过宗门了?”

陆知渊回道:“回过了。只剩些骸骨,冻在冰里,不知过了多少年了。”

妖姬的笑容收了收,“十几年前的事了。凌清寒追杀血罗刹,路过你们宗门,顺手就把人灭了。等我和无极得了消息赶去,已经是一个月后。那里太冷,尸首都冻硬了,我们只草草敛了几具认得出模样的。你收的那些弟子,都没熬过去。”

陆知渊没有接话,许久后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殷无极从内殿出来,微一颔首,说道:“进来说。”

正殿里早已备下灵果仙酿,三人分坐长案。陆知渊将小半壶灵酒饮尽,放下酒杯,看向夫妻二人,忽然道:“夫人的旧疾,可还好?”

殷无极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后她先笑了,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极淡的涩意,声音平静道:“难为陆兄还记得。还是老样子,死不了,也不好过。多亏极乐宗的功法,有弟子们供着精元,倒也不至于天天受那冰寒之苦。”

陆知渊道:“当年若非这恶疾,你们也不至于被逼到这一步。”

妖姬语气平静道:“当年我夫君为给我续命,求遍了那些所谓的名门大派。他们一口一个成何体统,说这是淫邪之症。后来入了邪道,才勉强有了一条活路。这条路我们选的,倒从未后悔过。”

她没再多说什么。殷无极也只是默默饮了口酒。

殷无极道:“陆兄如今到了什么境界?”

陆知渊语气平淡道:“合体后期。”

殷无极与妖姬对视了一眼,都没立刻接话。半晌,殷无极才低声道:“合体后期……倒是出乎意料。”

陆知渊转着手中空杯,问道:“这五百年来,外面局势如何?”

殷无极道:“乱了一阵,也静了一阵。血罗刹死后,各大邪宗都折了不少人手,再没有谁能真正压住场子。后来又传出凌清寒也陨落的消息,不少宗门才彻底松了口气。”

陆知渊抬起眼来。

殿内烛火轻摇,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看着杯中最后一点酒液,许久没有说话。

凌清寒死了。

陆知渊垂着眼,看着杯中残酒,许久没动。

那个他追了几百年、恨了几百年、也放不下几百年的女人,就这么没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她站在冰崖上,白衣几乎与大雪融在一起。

他仰头对她说了很多话,把她当成了对手,当成了目标,也当成了这世间唯一配与他并肩的人。

她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冷得像那晚的雪,连话都懒得回。

她根本不记得他。

几百年里他修为一步步往上爬,她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现在她死了,死得干脆,连给他留个恨的由头都没有。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被硬生生撕开,像有人把什么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抢走了,还当着他的面摔得粉碎。

难受得发闷,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发。

“哈。”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轻得几乎融进风里。那笑声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像万载寒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片刻后,陆知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倒满酒,靠在椅背上,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妖姬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具体怎么死的,外面说法不一。传得最广的是,她与血罗刹同归于尽,两人一起陨落。不过这只是传言,并未有人亲眼见过她的尸骨。”

她顿了顿,又道:“消息传开之后,那帮正派沉寂了好一阵。后来万煞谷与青丘妖族联手围攻天玄宗,几乎破了山门,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修士一剑碎了困神阵。”

妖姬看着他,缓缓说道:“墨屠当时在场,说那剑气至寒,当世无二。除了她本人,他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至寒剑气。当世无二。”陆知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清是嘲是叹。

殷无极道:“天玄宗那一战之后又过了几年,凌清寒陨落的风声已经传了许久,各方都觉得正道少了顶梁柱。我们便与万煞谷联手去攻青云门,本以为能拿下,结果天玄圣女捏碎了一枚玉符,里面封着一道剑意,一剑就把我们的攻势全破了。我和妖姬、墨屠都受了重伤,带去的弟子几乎全灭。”

妖姬接过话头,语气懒懒的,却透出几分冷意道:“苏清婉那丫头如今元婴后期,确实有些本事,但还入不了你的眼。你如今到了合体后期,放眼整个修仙界,能与你为敌的,大概就只剩与你相同境界的苏清鸢了。”

陆知渊没有立刻接话。他晃了晃杯中残酒,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里,像在丈量一个极其遥远的名字。

殿内一时静下来。殷无极与妖姬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开口。

殷无极忽然开口道:“如果她还活着,你打算怎么办?”

陆知渊抬起眼,瞳孔深处一片冰冷的平静:“正邪之分,我已经不信了。当年我总以为只要我走得够高,就总有一处地方不用分正邪。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世上的路不是我们走着走着就窄了的,是被他们一点一点堵死的。妖姬的病如此,我那些弟子的命也如此。”

他放下酒杯,指尖点在案上,声音不疾不徐,却重得让整间大殿的空气都往下沉了几分。

“修仙之人,殊途同归。我们修的也是仙,只是走的路不同。他们修清静,我们修欲望;他们靠打坐,我们靠掠夺。说到底都是想争那一线天机。可那些自诩正派的人,为了一项虚名,把一切与自己不同的人都打成了邪。世间本没有正邪,只有强与弱。”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来。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瘦长的灰刃。

“邪道散了太久,得有人把线头拾起来。我既已出关,不能再由着他们一盘散沙。”

他的语气不重,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若说五百年前陆知渊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剑,那现在出关的他,已经变成了一片压顶的天幕,无锋无芒,却遮天蔽日。

“若他们不愿意呢?”妖姬问。

陆知渊偏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平静得骇人,像结了万年的黑冰,底下再汹涌的暗流也透不出一丝光。

“我没有多少耐心。”他说。

正殿里安静下来。殷无极沉默片刻,说道:“陆兄,极乐宗虽不及当年,但你需要人手的时候,我和妖姬不会坐着看。”

陆知渊道:“有劳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前。

山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满殿烛火齐齐一摇。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极乐宗满山灯火便如墨中浮着的几点猩红,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个用寒霜诀的人,他会自己去找,不需要别人插手。

陆知渊道:“我便不再打扰二位了,之后再见。”

他走出回廊,踏入山道。极乐宗的夜还醒着,四面八方隐约传来男女欢爱的声息,混杂在夜风与虫鸣中,竟显出几分荒诞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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