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闹钟响了三遍,赵云才从床上爬起来。
暑假最后一个晚上他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这会儿脑袋跟灌了浆糊似的,眼皮子直打架。
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支棱八翘的,活像个鸡窝。
“赵云!七点十分了!”
卢彩英的声音从客厅炸过来,带着开学第一天特有的那股子火药味。
赵云打了个激灵,三下五除二套上校服,书包都没来得及检查就冲出了房门。
卢彩英站在玄关,双手抱臂,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深蓝色西装裙勾勒出她高挑挺拔的身形。
那张混血面孔上写满了不耐烦,立体的五官在晨光里格外有压迫感。
“吃了早饭再走。”
“来不及了妈,我在路上买。”
“你——”
赵云根本没给卢彩英把话说完的机会,蹬上运动鞋就窜了出去。
楼道里他噔噔噔往下跑,书包带子在肩膀上一颠一颠的,风灌进校服领口,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初秋的清爽。
出了小区大门,隔着一条马路就看见刘佳明正靠在便利店门口的柱子上啃包子。
“嘿!“赵云小跑过去,一把搂住刘佳明的肩膀,“佳明!暑假过得怎么样?”
刘佳明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包子差点掉地上,嘴里含着满满一口猪肉馅含糊不清地骂道:“你属狗的啊,一大早就扑人。”
“哈哈哈哈嗝——“赵云笑到一半打了个嗝,拍了拍肚子,“没吃早饭,饿死了,分我一个。”
刘佳明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豆沙包丢给他,两人并肩往学校方向走。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晒在后脖颈上热烘烘的。
路上陆陆续续有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往学校方向汇聚,有的三三两两说笑着,有的耷拉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
开学第一天嘛,谁都差不多,精神上还在放假,身体已经被押解回了监狱。
“你暑假后半段干啥去了?微信都不怎么回。“赵云咬了一口豆沙包,甜腻的馅儿糊了半嘴。
刘佳明抬手擦了下嘴角,语气随意:“被我妈按着复习呗,还能干啥。最后两周天天做卷子,做得我想吐。”
赵云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一样,我妈最后半个月跟疯了似的,天天盯着我刷物理题。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把学校发的试卷偷回来了,一套接一套没完没了。”
“那前半个月呢?“刘佳明瞥了他一眼。
赵云嘿嘿一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前半个月嘛……还行,挺爽的。”
他想起了暑假里和郭云飞去旅馆的那些事,金发少女罗亚娟的酒窝和胸口那朵玫瑰纹身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种压抑了大半学期的东西被彻底宣泄出去的畅快感,现在回想起来后背还一阵发麻。
“你呢?“赵云反问。
刘佳明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差不多,前半个月还行,后半个月就是坐牢。”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明日实验高中的校门在晨光里矗立着,浅灰色的门柱上镶嵌着烫金校名,两侧花坛里的常绿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换了新的制服,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偶尔点头跟路过的老师打个招呼。
进了校门,沿着主干道往教学楼方向走。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零星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学生踩出轻微的脆响。
两人上了楼梯,走进高一二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嗡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煮开的粥。
暑假两个月没见,大家都在互相寒暄,聊去了哪儿旅游、打了什么游戏、追了什么剧,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赵云一眼就看见了张涛和瘦猴。
张涛还是那副老样子,圆滚滚的身子往椅子上一窝,校服被肚子撑得紧绷绷的,肉嘟嘟的脸上带着假期过后特有的那种“又胖了但我不在乎“的坦然。瘦猴坐在他旁边,跟竹竿似的瘦长身形和张涛形成鲜明对比,两人一胖一瘦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喜感。
“胖子!瘦猴!“赵云大步流星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张涛前面的桌子上,把书包往旁边一甩,“怎么样,两个月过得还好吧?”
张涛仰起肉嘟嘟的脸,表情纠结得像便秘,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好也不好吧。”
刘佳明拖了把椅子坐下来,闻言好奇地问:“怎么说?”
张涛双手一摊,满脸痛苦地叹了口气:“上半个月特别爽,天天打篮球打游戏,我妈也不怎么管我,中午睡到自然醒,晚上打到凌晨,那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
“那下半个月呢?“瘦猴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接话。
张涛脸色瞬间垮了:“下半个月苦逼得要死。我妈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个补习时间表贴墙上,早上七点喊我起来背英语,上午做数学卷子,下午写语文作业,晚上还得听网课。我写慢一点她就在旁边盯着,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的,我都不敢上厕所。”
张涛越说越激动,双手比划着:“最惨的是,八月中旬有一次我偷偷打了两局游戏被她逮着了,直接把我手机没收关了半个月禁闭。半个月啊!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赵云听完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一巴掌拍在张涛圆滚滚的肩膀上:“一样一样!我前半个月也爽得要死,后半个月被我妈盯着刷题刷到怀疑人生。咱们这些当老师家孩子的,命都差不多。”
刘佳明也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还真是,我妈后半个月恨不得把我钉在书桌上。”
瘦猴在旁边嘿嘿直笑,一脸庆幸:“还好我妈不是老师,暑假全程放养,舒服得很。”
“滚!“张涛和赵云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句,引来周围几个同学的哄笑。
高二一班,教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闲扯了一会儿,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节奏不快不慢,笃笃笃笃,每一下都敲在地板上,干脆利落。教室里嗡嗡嗡的说话声像被按了个渐弱键,从前排开始一波一波地安静下去。
徐珊推开了教室前门。
她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素雅的职业装。
上身是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的,一粒都没松。
下身是齐膝的深灰色一步裙,腰线收紧,勾勒出匀称的身形。
脚上踩着半高跟的黑色浅口单鞋,走路带风,利落又沉稳。
和以往不同的是,她今天的丝袜换了颜色。
原本一贯穿着的肉色丝袜,今天换成了黑色。
薄薄的黑色丝袜紧紧贴裹着她笔直修长的小腿,从裙摆下方延伸到脚踝,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哑光质感。
不过这种变化极其细微,教室里没有几个学生会注意到老师今天的丝袜颜色换了。
他们关注的只是班主任来了、该收心了、暑假结束了这些让人丧气的事实。
但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位置的郭云飞,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从徐珊走进教室门口的那一刻就不动声色地落了下去。
灰色裙摆的下沿,黑色丝袜包裹住的小腿线条,纤细的脚踝,还有那双黑色浅口单鞋。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买给她的。
暑假里在烤肉店包厢的桌布底下,他含着她穿丝袜的脚趾,趁母亲离席的空当向她索要“奖励“。他说想让她穿上黑色丝袜,用脚帮他弄一次。她羞得满脸通红,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后来他专门挑了一双,找了个机会在她的卧室里塞给她。
她当时推都没推,偷偷揣进了口袋。
现在她穿上了。
开学第一天,她穿上了。
郭云飞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翻开桌上崭新的课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
徐珊走上讲台,把手里抱着的教材和教案齐齐整整地放在讲桌上。
她双手撑着讲台边缘,环视了全班一圈,眉眼清冷,表情一丝不苟。
眼角那颗天然泪痣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格外清晰,柔化了她骨子里的那股凌厉感。
“安静。”
两个字不轻不重,教室里最后残存的几丝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她开口了,语气平稳,带着教师特有的不怒自威:“同学们,暑假过完了。两个月玩得开不开心我不管,但从今天开始,心要收回来。”
她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排学生的脸:“高一上学期的底子打得怎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有数。高一下学期开始,所有科目的难度都会上一个台阶,尤其是数学和理综。如果你们还保持暑假的状态,上课走神、作业敷衍,那期末考试出来的成绩会很难看。”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新学期第一周,我会找每个人单独谈一次话,了解你们暑假的学习情况和新学期的目标。成绩下滑严重的同学,我会联系家长,该补的补,该抓的抓。”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好几个人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徐珊讲了大约十分钟,内容无非就是收心、计划、新学期的课程安排和考试节点。
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多余的鸡汤。
这就是她的风格——不说虚的,全部干货,听不听是你的事。
“最后一件事。“她合上手里的教案本,目光落向第一排,“郭云飞。”
“到。“郭云飞抬起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下课之后把全班的暑假作业收齐,送到我办公室来。”
“好的,徐老师。”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收暑假作业这种活本来是组长的事,但徐珊点名让郭云飞去做,谁都没觉得奇怪。年级第一嘛,班主任信任的尖子生,跑个腿再正常不过。
郭云飞从前排起身,一桌一桌地收过去。
每到一个位置就伸手接过练习册和试卷,动作利落高效。
不到五分钟,全班四十二个人的暑假作业就在他桌上摞成了厚厚的三摞。
他把三摞作业一股脑抱在怀里,右胳膊兜住最底下那一沓防止滑落,朝教室后门走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学生都趁课间去了厕所或者操场透气。
徐珊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走廊地面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她左手夹着教案本,右手垂在身侧,步伐不紧不慢,身姿挺直,从后面看过去,深灰色一步裙的下摆随着步伐轻微摆动,裙摆下方露出的那截黑色丝袜和纤细脚踝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
郭云飞抱着一大摞作业本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两人从教学楼三楼的走廊拐进楼梯间,往二楼的教师办公区走。
楼梯间的光线比走廊暗了不少,头顶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发出昏黄的光,照得水泥台阶上的防滑纹路一清二楚。
走到楼梯转角平台的时候,郭云飞突然加快了几步,从后面凑了上去。
他稍微侧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上下楼梯——没有人。
转角平台正好是监控死角,头顶没有摄像头,上下两段楼梯都空无一人。楼梯间里只听得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和作业本摩擦的沙沙声。
他压低声音,贴近徐珊的耳边:“干妈。”
徐珊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郭云飞跟上去,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嗓音低沉带着一丝笑意:“你今天是不是换上我给你买的那双丝袜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徐珊的神经里。
她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那双黑色丝袜。
暑假在她卧室里,他把那个精致的包装袋塞到她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还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慢慢往上滑了一段。
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干妈,我想看你穿上这个。
她当时羞得浑身发烫,脸红到了脖子根,但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揣进了口袋。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手指捏着那双黑色丝袜的包装,心里天人交战了足足三分钟。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包装,坐在床沿上一点一点地拉上去。
薄如蝉翼的黑色尼龙贴上小腿皮肤的那一瞬间,一阵细密的酥麻从脚踝一路窜到了膝弯。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
但还是穿上了。
此刻郭云飞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痒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徐珊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余光快速扫了一圈楼梯间——上面没有人,下面也没有人。
她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你猜。”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嗔,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根迅速烧了起来。
这两个字落在郭云飞耳朵里,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要撩人一万倍。
他的呼吸重了一拍。
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胸腔里那股子按捺了一整个暑假的躁动瞬间被点燃。
你猜?
行,那我不猜了——我验证。
郭云飞再次飞快地扫了一眼楼梯间上下,确认没有任何人影,头顶也没有摄像头的红点闪烁。
右胳膊依然稳稳地抱着全班四十二个人沉甸甸的暑假作业,左手却在这一瞬间迅速探了出去。
他直接蹲了下去。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左手五指张开,精准地覆在了徐珊的右小腿上。
掌心贴上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
薄薄的尼龙面料下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丝微妙弹性的肌肤触感。和肉色丝袜完全不同的质地,更滑、更细腻、更——
是黑色的。
是他买的那双。
他的拇指不自觉地在她的小腿肚上轻轻蹭了一下,那层黑色丝袜的触感在指腹下光滑得不真实。
“啊——”
徐珊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踩空台阶。她猛地往旁边跨了一大步,整个人弹开了半米远,背脊撞在楼梯间的扶手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的脸在一秒之内涨成了滚烫的深红色,从脸颊一直红到了锁骨。
“郭云飞!“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全是惊慌和恼怒,“你疯了!”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脏砰砰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她说着话,脑袋却下意识地左右急转,眼神疯了一样地往楼梯上方和下方来回扫。
上面——没人。
下面——也没人。
走廊尽头的消防门关着,没有开合的迹象。
确认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之后,她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但她的耳朵根还是红透了,眼角那颗泪痣被绯红的脸衬得格外清晰,整个人看起来又羞又恼又后怕,跟平时讲台上那个清冷端庄的骨干班主任简直判若两人。
郭云飞已经从容地站了起来,左手自然地垂回身侧,右胳膊依然稳稳抱着那摞作业本,一张帅气的脸上挂着痞里痞气的笑。
“嘿嘿。“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语气里没有半分心虚,反倒带着几分得逞的得意,“干妈,我确定了,是我买的那双。”
徐珊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恨不得上去拧他的耳朵。
“谁让你不直接告诉我呢。“郭云飞一脸无辜,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抱着作业本的右手,“你说‘你猜’,那我总得亲自验证一下吧?不然万一猜错了多尴尬。”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诚恳得不行,好像刚才蹲下去摸老师的腿是一件天经地义、合情合理的事情。
徐珊差点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剧烈跳动的心脏和脸上烧得发烫的温度。
抬起眼狠狠瞪了郭云飞一眼,那个眼神又凌厉又无奈,最后化成了一个不自觉的白眼。
“没见过你这么无耻的。”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又轻又哑,尾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说完她也不等郭云飞的回应,猛地转过身,高跟鞋敲着楼梯台阶噔噔噔快步往下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深灰色的裙摆在急促的步伐中摆动着,黑色丝袜包裹着的修长双腿交替闪过,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
郭云飞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滑腻的、温热的、薄薄的黑色尼龙下柔软紧致的肌肤。
他缓缓地将五指收拢,又松开。
然后他抱着全班沉甸甸的暑假作业,不紧不慢地迈步下楼,朝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