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饭桌上的试探

周二上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走廊上顿时热闹起来。

卢彩英坐在办公室里批改物理作业,红笔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干脆利落的勾叉。

她批改的速度很快,眼睛扫过题目,脑子里已经完成了判断——二十年的物理教学经验,让她的批改效率全校第一。

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卢彩英头也没抬。

门推开了,走进来的是钱倩文。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浅蓝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温婉知性,带着数学老师特有的严谨气质。

她的表情一如往常——温和,但带着适度的距离感,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彩英,忙着呢?”钱倩文走到办公桌前,声音轻柔。

卢彩英放下笔,抬起头来:“倩文啊,找我有事?”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

钱倩文没有坐,只是站在桌边,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

她的站姿很端正,脊背挺直,这是常年站在讲台上养成的习惯。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睛里的情绪始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

“彩英,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钱倩文开门见山,“云飞想让你辅导一些物理上的问题,还有就是游泳队的一些琐事想和你沟通。”

她顿了顿,补充道:“本来他想自己来和你说的,前面我看他在忙,我就主动来找你了。不会打搅你吧?”

卢彩英看着钱倩文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自然了。

温婉、得体、有礼有节,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这是一个优秀教师的模范面孔,一个知性女人的标准样本。

可卢彩英脑海里闪过的,是昨天晚上她看到的画面。

那个画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卢彩英的脑子里,让她昨晚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很久。

但这是别人的事。

和她卢彩英无关。

就像她和赵云一样——那也是不能说的秘密。

卢彩英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这些念头,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破绽。

她爽朗地笑起来,声音依旧洪亮干脆:“没问题倩文!云飞的菜那么好吃,正好今天去你家又能蹭一顿。放学后我和赵云一起来,正好开车过去。”

她说话的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眼神坦荡,笑容真诚,完全是一个爽快同事的正常反应。

钱倩文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点了点头,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点点。

但即便是这个“加深”的笑容,也依然保持在礼貌的范畴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她真正的情绪全部包裹在里面。

“那到时候我回家准备一下,云飞知道你要来肯定很高兴。”钱倩文说完,又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卢彩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她转回头,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

笔尖在纸上划过,勾,叉,勾,叉——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

只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作业上了。

她在想,钱倩文的伪装有多深。

她在想,郭云飞那个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在想,今天晚上去钱家,会看到什么,会听到什么。

笔停了。

卢彩英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想法全部压了下去,继续批改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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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赵云刚把书包拉链拉上。

今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打了半节课的篮球,他身上还带着汗味。他把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背起书包就往教室外面走。

刚走到门口,他就看见母亲卢彩英站在走廊上。

一米七六的身高,穿着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和同色系的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低跟鞋,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周围的几个学生都不自觉地绕开了走。

她看见赵云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赵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前一后两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胖子张涛缩了缩脖子,声音压低得像个被抓包的小偷:“我靠,你妈怎么来了?上次她那一嗓子吼得我做了三天噩梦。”

瘦猴跟着缩了缩脖子,那张本来就尖的脸显得更尖了:“我在物理课上被她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腿抖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你保重”的表情,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溜了,那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八十公斤和一个没几两肉的瘦子。

赵云看着这两个没义气的家伙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他走向母亲:“妈,你今天怎么等我一起走?”

卢彩英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脚步快而稳,赵云只能跟上。她边走边说:“去你钱老师家里吃晚饭,我们直接开车去,不回家了。”

赵云脚步顿了一下。

去钱老师家。

那是飞哥的家。

他脑子里立刻闪过郭云飞之前跟他说过的话——“我准备搞个大动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大动作?

他跟在母亲身后上了车,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卢彩英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驶出校门。

车里的气氛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赵云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在转着各种念头。

飞哥说的大招到底是什么?

卢彩英突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赵云回过神,看向母亲。

卢彩英的侧脸在夕阳的光线下轮廓分明,混血立体五官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感。

她开车的时候目不斜视,右手握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上,整个人又飒又稳。

“没啥。”赵云说,“就在想钱老师家的菜确实好吃,上次那个红烧肉念念不忘。”

卢彩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从学校到钱倩文家,开车只用了十分钟。

两个小区离得不远,都是学区房。钱倩文家的房子在五楼,从楼下看上去,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卢彩英按了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不是钱倩文,是郭云飞。

他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灰色的家居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五官在门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那种笑容明朗、阳光、有礼,像一颗温度刚好的太阳。

“卢老师,赵云,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一边侧身让开门口,一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快进来,快进来。”

卢彩英换了鞋走进客厅,钱倩文正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那套衣服,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格外柔和。

“彩英,来了啊。”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温淡淡的语调,嘴角挂着微笑,不热络,也不冷场,分寸感拿捏得如教科书般精准。

卢彩英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了。郭云飞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又给赵云倒了杯果汁,态度自然得就像一个普通好学生。

聊正事的时候,郭云飞坐在卢彩英对面,拿出了一叠物理试卷,开始逐道问她问题。

他问的是高二物理的难点——电磁学综合题,力学压轴题。

他的思路清晰,问的问题精准到位,一听就是下了功夫研究过的。

卢彩英看着他认真专注的样子,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的学习态度是真的好。

她讲了半个多小时,郭云飞每个问题都听得很认真,不时拿笔在草稿纸上记录点什么,还追问了好几个有深度的问题。

然后是游泳队的事。

“卢老师,我看了看市里的比赛安排,十月中旬是预赛,十一月初是决赛。”郭云飞说话条理分明,“我个人想法是,前期训练可以侧重爆发力和转身技术,后期再调整体能分配。”

卢彩英听着他成熟的训练规划,心里又高看了他几分。这孩子想事情不像个高中生,倒像个专业教练。

聊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正事谈完了。

“那我去厨房帮忙了。”郭云飞站起身,朝卢彩英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半开着。

卢彩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厨房里面的情景——钱倩文站在灶台前炒菜,郭云飞走到她身边,系上围裙,开始帮她切配菜。

两个人的动作很默契。

钱倩文炒菜,郭云飞就在旁边递调料。钱倩文要装盘,郭云飞就提前把盘子准备好了,放在她手边。

他们在说什么话,声音压得很低,客厅这边听不清楚。但卢彩英能看见他们的表情。

钱倩文侧着头看郭云飞,嘴角的笑容和刚才在客厅里的不一样——那个笑容很柔软,眼角微微弯起来,不是教师的标准微笑,而是一个女人在看某个人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容。

郭云飞低头在钱倩文耳边说了句什么,钱倩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轻轻拍了他一下。

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

很普通。

很自然。

可卢彩英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又浮现出昨天晚上的画面。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泳队训练计划表,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别人的事情,和自己无关。

就像她和赵云一样——一样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说的秘密。钱倩文有,她卢彩英也有。

她没有资格评判任何人。

她把训练表翻过一页,装出一副认真看的样子,但眼睛的余光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厨房那个方向瞟。

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母子二人低声的交谈混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曲子。

赵云坐在客厅的另一头,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他倒是真的没管那么多,物理卷子一张一张地做,遇到不会的题目就跳过去,笔尖在草稿纸上算了又算。

反正一切到时候飞哥会告诉他的。他不用瞎操心。

六点半的时候,菜香飘了出来。

先是红烧排骨的浓香,然后是清蒸鲈鱼的鲜香,最后爆炒时蔬的焦香味也掺了进来,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变得油腻腻的暖。

赵云吸了吸鼻子,肚子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郭云飞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作业写完了吗?”卢彩英问。

“差不多了,还有道题没做完。”赵云麻利地把卷子收进书包,站起来小跑进厨房,“我来帮忙端菜!”

他话音刚落,人已经进了厨房,双手各端起一盘菜,稳稳当当地往外走。

郭云飞在他后面端着一大碗汤,笑着说:“小心点,这个铁板牛柳还滋啦啦地蹦油呢。”

赵云笑嘻嘻地避开了那盘滋啦响的牛柳,把菜端到餐桌上放好。

钱倩文从厨房里拿出碗筷,一套一套地摆在每个人面前。筷子是深棕色的木筷,碗是素白的瓷碗,摆得整整齐齐,像数学题里的标准图形。

六菜一汤上了桌。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铁板牛柳还在滋滋冒着热气,清蒸鲈鱼上面铺着翠绿的葱丝和嫩黄的姜丝,白灼菜心绿得像翡翠,还有一碟凉拌黄瓜、一盘糖醋里脊和一大碗番茄蛋花汤。

郭云飞拉开椅子,等所有人落座后才坐下来。他拿起筷子,第一件事就是给钱倩文夹菜。

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轻轻放在钱倩文碗里,动作极其自然:“妈,你最喜欢吃的排骨。”

钱倩文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低头吃了一口。

赵云看了看郭云飞,又看了看自己母亲,心里顿时有了数。

他也有样学样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卢彩英碗里:“妈,吃这个,甜口的。”

卢彩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那块里脊吃掉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融洽。

卢彩英和钱倩文聊着学校的事,说起这次期中考试的整体成绩,说起哪个班的纪律不太好,说起下个月的教学检查。

赵云和郭云飞就负责吃饭和偶尔插句话。

“彩英,你尝尝这个鲈鱼。”钱倩文用公筷给卢彩英夹了一块鱼肉,“清蒸的,我让云飞特意做得清淡一点,你们家口味偏淡。”

卢彩英夹起来吃了,眼睛顿时亮了:“嚯,这蒸的时间掐得太准了,肉质嫩得刚刚好,再多蒸三十秒就老了!”

郭云飞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谦虚。

“卢彩英真心实意地说道,“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上次那个红烧肉就已经够绝的,这次这个鲈鱼又拿捏得死死的,以后哪个姑娘嫁给你那真是享福。”

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发自内心的,但说完之后,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她想起了郭云飞从背后抱住钱倩文的那个画面。

钱倩文的筷子停了一瞬。

只是极短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卢彩英正巧在用余光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卢彩英注意到了。

钱倩文继续吃菜,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温婉的笑容依旧挂在嘴角。

“这孩子从小就爱琢磨这些。”钱倩文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开始是嫌我做饭不好吃,自己对着菜谱学,慢慢地就做得比我好了。”

“那云飞以后当个厨师也不错。”卢彩英笑着说。

“当个业余爱好就行。”钱倩文看了一眼郭云飞,眼底的情绪很深很复杂,但她的语气依然温和平静,“他的成绩那么好,将来得考清华北大的。”

话题就这么自然地转向了升学、大学、专业选择。

卢彩英说着物理系的就业前景,钱倩文说着数学系的考研方向,两个当老师的对这些话题信手拈来,气氛维持在一种轻松愉快的节奏上。

钱倩文吃了几口菜,突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对了,彩英。”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我最近看了一个欧美电影,挺好看的。”

卢彩英正吃着一口米饭,没想到钱倩文突然跟她聊电影。这个话题转得太突然了,从学术聊到电影,跨度大得像从地球直接跳到了火星。

她咽下嘴里的饭,也没多想,随口问:“什么电影啊?”

钱倩文看着自己碗里的那块清蒸鲈鱼,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抬起眼睛。

她的眼睛很平静。深褐色的瞳孔,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她说:“名字我忘了。”

她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然后继续说:“大概的内容就是——”

“一对母子发生了不应该有的关系。”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在一次巧合下被她的朋友发现了,她的朋友借此要挟了这对母子。最后这对母子无法忍受他的要挟,就想干掉这个要挟他们的人。”

钱倩文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淡淡的,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讲解一道例题。

“母亲怕儿子受到牵连,就独自一人杀了要挟他们的人,然后自杀。”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最后警方来了以后,发现是情感纠纷。但是因为儿子在案发的时候被母亲打晕,所以他不知情,最后就他儿子没事,要挟他们的人都死了。最后儿子出国移民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大致就是这个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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