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几行名姓

京城郊外,秦王别苑。

玄真一身银白道袍正襟危坐,手持一枚雪白棋子轻轻放下。

在她对面,秦王取了一枚黑子沉吟不语,不肯轻易放下。

“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能悔棋不?”秦王晏修微微侧首,给了玄真一个媚眼。

玄真视如不见,轻轻摇头说道:“落棋无悔,王爷心胸宽广,当不在意一局输赢才是。”

“咦!怎么会不在意!孤王跟谁下棋都只赢不输,怎么跟你对弈,却是一败涂地、从未赢过?”

“那是他们都让着王爷,”玄真微微一笑,随意说道:“王爷文韬武略天下少有,这棋艺嘛……”

“不许说!不要说出来!”秦王摆了摆手。

玄真不以为意,径自起身到一旁看那香炉上香烟缭绕。

“按理来说,你是怜儿师父,咱们便是平辈,孤王略微年长些,做你兄长倒也实至名归,”晏修呢喃说道。

晏修叹了口气,“小兔崽子倒是有福,能得你这般人物看重,本王风流一世,比他倒是逊了半筹。”

玄真洒然一笑:“我看着怜儿长大,亲手将他培养成最爱模样,又费尽心机为他绸缪一切,如今修成正果,正是人间极乐,试过这般大好男儿,世间其余男子,都成庸庸草木、碌碌顽石一般!”

晏修轻轻点头,此中深意,若是旁人怕是难以轻易分辨,他历来风流不羁,对此却是心领神会。

世间男女所谓痴情,不过是一见钟情、两情相悦而已,俗语有云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萝卜白菜尚能一争高下,自然模棱两可、随意选择,但若一者是瑶池蟠桃,一者是泥中萝卜,那自然便钟情蟠桃,视萝卜如粪土一般。

纵有世间万千萝卜生得如何俊秀杰出,萝卜终究还是萝卜,永远不是蟠桃。

想到自己便是那颗带泥的“萝卜”,秦王不由失笑一声,又想到那“蟠桃”竟是自己所生,不由又得意起来。

玄真微微一笑,在她心中,其实早将彭怜当成亲生儿子看待,这份深情却非母爱而是父爱,只是这份心思,只有她与岳溪菱心知肚明,却不足与外人道也。

“不知仙师打算何日离京?”

“如今太子已然无恙,我若要走,便在这两日间,只是如今看来,只怕难以如愿。”

晏修轻轻点头,随即笑道:“秦后本来就心胸偏狭,如今偏又为母则刚,太子病重至今,她已束手无策,若非你横空出世,只怕太子早就死了,现今她得了你这般救命稻草,哪里肯放你轻易离开?”

玄真微微颔首,轻声说道:“意料中事,所以贫道并未打算离开……”

晏修皱起眉头,“以仙师之能,只怕秦后困不住你罢?”

“世间之大,道法玄奇数不胜数,贫道虽有些修为,却也不敢小觑了天下之人……”玄真话锋一转,“只是寻常桀骜武夫、数万兵卒,倒还困不住贫道,便是国师倾尽全力,怕也是力有不逮。”

“既是如此,为何仙师还不离去?”

玄真款款迈步走到晏修身前半晌才道:“秦王觉得呢?”

晏修毫不退让,任她窥视自己心思,只是说道:“仙师若是想走,本王可助你一臂之力。”

“谢过王爷美意,”玄真微微颔首,随即笑道:“此言贫道也想对王爷说,若是王爷有求,贫道也可助王爷一臂之力!”

秦王默然良久,这才缓缓说道:“既是如此,那便请仙师助我一臂之力吧!”

“秦后那边……”

玄真轻轻摇头,“她还盼着贫道为太子延年益寿,只要我不进宫辞行,她便不会如何。”

“明聪来信,他自作主张劝怜儿赴京,此事仙师作何感想?”

玄真后退半步在一旁坐下,端起茶盏微微一转,那微凉茶水竟又冒起热气,她轻啜一口,随即微笑说道:“怜儿洪福齐天,进京也好,不来也罢,总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只是他身边那些妇人,有的生来命薄,若非遇见怜儿,只怕早成冢中枯骨,若是怜儿孤身赴京,存了让众女避祸之念,只怕……”

晏修闻言一愣,“以常理论,赴京如此凶险,任谁也要将妻女分散安置,岂肯带在身边同风共雨、到时一网成擒?尤其明聪所言,他家中妻妾俱已有孕在身,便是生育之后,也极难随他奔波千里吧?”

玄真摇头说道:“怜儿气运不凡,有他一旁相伴,总能化险为夷,反而若是相隔甚远,他便无力影响众人,到时命轮续转,只怕是祸非福……”

“既是如此,孤王便修书明聪,让他提醒怜儿……”

玄真摆手拦住秦王话语,笑着说道:“王爷将天下算计掌中,却还看不清儿女情长么?怜儿深情厚意,桃花实在是太多了些,真若因此删减一二,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无奈摇头,“若是怜儿果然如此行事,那便是天命所归、命数使然,人力有时而穷,秦王倒是不必过分执念……”

……………………

刚过晌午,彭怜衙中无事,吩咐樊丽锦便宜行事,便换了常服,乘轿回到旧宅。

进了府们下轿,他却未如往常一样去练倾城房里,而是径自来到后园,看工匠兴建花园。

却见原本空旷后园如今假山巨石鳞次栉比,亭台楼榭已然颇具规模,正午阳光之下,上百名工匠各自忙得热火朝天,便是此时骄阳似火,仍在继续赶工。

一处土丘之上搭着一座简易草棚,下面一位红衣美妇正叉腰站着,与一名老者对着一张桌子指指点点。

“老爷回来了!”看见彭怜过来,翠竹当先行了一礼,既是出声问候,也是提醒自家主母彭怜到了。

应白雪闻言转过头来,面上现出惊喜神色,连忙远远福了一福说道:“相公今日回来的倒早!”

那老者一身布衣装束,连忙侧身避让一旁,躬身行了大礼,却是不敢抬头。

彭怜不以为意,他如今已是六品官身,寻常百姓见了自然便要避让,只是说道:“雪儿这般不辞辛劳,晌午也不小睡一会儿么?”

“天色正好,倒还不困呢!”应白雪娇媚软语,随即挽住丈夫手臂,指着桌上模具笑道:“相公且看,这是奴请人定制的园子烫样,此前做过几副,都不甚合人心意,这副今日才算做好,相公便赶上了!”

彭怜听爱妾说得得意,便知应白雪倾注不少心血,探目去瞧,却见桌上果然摆着一副园子烫样,其上假山池塘、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花草树木也是栩栩如生,园内青石板路上,竟还有一两人偶,惟妙惟肖之处,可谓用心至极。

彭怜细细看去,只见那烫样长约四尺,宽约尺余,下首一道长街,临街便是一堵青石围墙,中间起了十数间商铺,前后两进大院,中间夹道相连,格局却是极大,抬眼望去,与眼前景致,竟是颇为神似。

“这是前院那株藤萝古柏?”彭怜指着前院位置一处绿荫问了起来。

应白雪微微一笑,得意说道:“正是那棵古柏,奴将此处改为两处草圃,院子东西扩开,比从前要大了不少,看着更加开阔,相公以为如何?”

“不错不错!”彭怜看得入神,却见后院夹道后面东西各有五座院子,中间对着前院厅堂却有三座,便指着居中那座问道:“此处便是潭烟居所?”

应白雪点头称是,随即笑道:“具体姐妹们如何分配,奴还未与潭烟姐姐商议,一时还未曾确定……”

“是一人一座院子,还是……”

“初时只道就这些姐妹,便是考虑一人一处院子,只是……”应白雪看了眼那老者,随即与彭怜小声说道:“只是考虑相公方便,还有日后姐妹众多,便几人合住一座院子也无不可,房舍倒是够用的,只看相公意思。”

彭怜点了点头,随即笑道:“正房总是亮堂些,厢房多少有些不如,一人一间院子却又显得空旷……”

“空旷倒不至于,姐妹们如今都有了身孕,到时奶娘丫鬟都要有个住处,将来孩子大了,也要有自己卧房……”

妇人之言点醒彭怜,他一拍额头笑道:“为夫倒把此节忘了,既是如此,那便一人一座院子,大不了为夫晚上多折腾几趟便是……”

应白雪在丈夫腰间轻拧一把,竟是难得面色微红起来,她素来大胆,却也不肯在外人面前展露风情,那老者平日里看自己时便有些挪不动步,被他知道这般秘辛,岂不更加垂涎自己?

见应白雪将那老者打发去了,彭怜却不以为意,只是看那烫样说道:“正中这间院子,是重新拆并的吧?看着比别的倒是大上不少。”

应白雪点头称是,笑着说道:“相公日常在此起居,潭烟姐姐也要在此处置家事,东西两边你二人各有一间书房,这般住着也是一家之主该有的做派……”

“既然相公已经定了一人一座院子,那奴便抛砖引玉,相公看这般安排可好?”

“雪儿不妨说说看。”

应白雪指着西首头间院落说道:“此间便交与云儿……”

见彭怜微微点头,她又指着西首第二间院落说道:“此处便由奴住着……”

“自正院向西,依次便是行云、奴、泉灵、倾城母女,”应白雪见彭怜面露笑容,干脆不再一一介绍,“自正院向东,依次则是水儿、溪菱、凝香、冰澜、池莲、生莲……”

“芙蓉儿你没算罢?”彭怜拦住爱妾纤腰,抬手轻刮美妇鼻尖笑道:“这般考量,倒是省了为夫脚程,只是如此安排,不怕有人不服?”

“只要相公喜欢,哪管别人服不服气?”应白雪很是不以为然,她只肯讨好自家丈夫与潭烟主母,其余旁人,倒是不在眼里,如此安排,倒也合情合理。

彭怜知她心意,只是说道:“你看为夫这般排布如何?潭烟居中,潭烟以西,则是水儿、云儿、雪儿与灵儿,加上莲儿与倾城;潭烟以东,则是母亲、舅母、凝香、姨母与冰澜几个……”

应白雪疑惑问道:“相公为何单单将生莲与池莲母女分开?”

彭怜笑笑摇头说道:“她们貌合神离,倒是不必强扭在一起,婆媳之间总有龃龉,哪能都似你与云儿一般和和气气?”

应白雪闻言点头不语,沉吟片刻又道:“家中姐妹倒还好说,其余女子却该如何安置?”

彭怜指着后院烫样笑道:“后院不是起了许多绣楼么?雪儿与烟儿多多商议,你们定夺便是!”

却见那烫样之上,宽敞后院一道曲水自西向东穿过整座花园,其上石桥、亭台十数座,又有假山林立,三座明湖点缀其中。

新建绣楼十三处,其中一座位居正中,却比别个绣楼都要高些,见彭怜看着那座绣楼,应白雪媚声轻笑说道:“此处便是相公要的合欢之所,周围三十六根廊柱撑起屋顶,中间再无立柱,总共分为三层,沿着楼边旋梯而上,一层起居会客饮酒作乐,三层登高赏景作画抚琴,只在二层中间特制了一张大床,由着相公与姐妹们胡闹……”

应白雪指着远处已经矗立起来的数十根粗大柱子说道:“那便是合欢楼了!”

彭怜远眺望去,却见一座假山立在花园中轴之上,在其南边不远,花园东西南北正中所在,立了许多根粗大巨木,其间垒砌高墙,此时楼下正有数十匠人忙忙碌碌,一座楼宇已然封顶,望之初具规模。

彭怜很是满意,搂过美妾在她脸上轻吻一记,这才叹气说道:“雪儿这般费尽心思,若是来日真要赴京,岂不尽数付诸东流?”

应白雪被丈夫光天化日之下轻薄,却是好不羞窘,只是甜蜜万分,听彭怜如此言语,便挣脱开来,与他正色说道:“相公此言,奴却不敢苟同。”

她素来柔顺乖巧,对彭怜可谓百依百顺,这般郑重其事陈述己见,却是少之又少,彭怜不由也正色问道:“雪儿此话怎讲?”

应白雪郑重说道:“来日是否赴京,以眼前来看,只怕还在两可之间,若是不能赴京,奴这一番心思自然不算白费,若是真的赴京了,这宅子咱们能住上一天,便得了一天的自在,住上一月两月半年一年,那便是极为划算的了……”

“便是一日都住不上,这宅子这般费尽心思,后世必然有人接手过去,或是买卖或是强占,到时总会有人记得,昔年有彭氏一家在此大兴土木、以成园林,有应姓妇人殚精竭虑奉献其中……”

彭怜闻言不住点头,随即更紧抱住爱妾,叹息说道:“雪儿此言,已有圣贤教化之意,为夫望尘莫及也!”

应白雪甜蜜一笑,紧紧偎进丈夫怀中,轻声说道:“人生在世,金钱不过粪土,咱们手里攥着万贯家财,若是只进不出,岂不惹人笑话?置办下一座绝世园林,便是将来真个遭遇不幸,咱们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上一回……”

“雪儿此言深得我心!”彭怜抱紧美妇,在她耳边淫笑说道:“今日时机难得,不如雪儿随相公回房,咱夫妇二人云雨一番可好?”

应白雪淫媚一笑,探头含住丈夫耳垂,轻吟说道:“奴也想让相公好好疼爱一番,只是……只是那顾氏已然进府,相公不去探看一眼么?”

她笑得暧昧至极,“奴看她春心荡漾,只怕早就千肯万肯,相公为何仍旧犹豫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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