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五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趴在桌子上睡的,脖子僵了,胳膊也麻了。
他揉着脖子站起来,打了两个喷嚏。
昨晚上喝多了,怎么回屋的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喝了酒,说了很多话。
说了什么来着?
他使劲想,想不起来。
脑子像一团浆糊,什么都糊在一起。
他洗了把脸,出了屋。
楚寒衣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看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早。”王五讪讪地笑了笑。
楚寒衣没理他,低头继续看书。
日子又过了几天。
王五还是那样,该干嘛干嘛。
早上起来蹲在院子里,看她练功;她做饭他递柴火,她吃饭他坐对面,她出门他跟着。
跟之前一模一样。
她心里头骂了一句——神经病。
那天下午,院子里忽然翻进来一个人。
王五正在劈柴,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陶红英站在墙根底下,拍着身上的灰。
“你……你咋又从墙上翻?”王五说。
陶红英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往屋里走。
楚寒衣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敲门声,说了声“进来”。
陶红英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王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挠挠头,继续劈柴。
屋里,陶红英坐在楚寒衣对面,压低声音说:“师父,朝廷那边出事了。”
楚寒衣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陶红英说:“龙脉被毁的事,他们查出来了。”
楚寒衣的眼神动了一下。
陶红英赶紧说:“不是坏事。您听我说。”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朝廷那边,推算出毁龙脉的人是您。因为您偷经书的事,他们早就有备案,一条一条都记着呢。按说,这事一查就能查到您头上。”
楚寒衣没说话。
陶红英继续说:“可问题是,当初备案都还在,那些官员也有些冤枉,都是按上方旨意办事,没有全力阻止您,但谁想到您真能把龙脉毁了?”
她笑了笑:“现在龙脉真毁了,要是追究下去,那些官员全得倒霉。渎职,疏忽,纵容贼人——哪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楚寒衣明白了。
“所以他们不追查了?”
陶红英点头:“不但不追查,还得找个替罪羊。”
她压低声音:“您猜他们找的谁?”
楚寒衣想了想,忽然想起山洞里那三具尸体。
“神龙岛?”
陶红英笑了:“师父就是师父。没错,就是神龙岛。”
她说:“朝廷清理现场的时候,发现那三个人的尸体。神龙岛的人,有记号,认得出。于是那些官员一合计——就说是神龙岛的人干的。他们觊觎龙脉宝藏,暗中下手,炸了龙脉,结果自己没走干净,有几个不小心被埋在里头。”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信吗?”
陶红英说:“没人问信不信。反正神龙岛孤悬海外,本来就没人管。他们派人去岛上问罪?去不了。派人去抓人?抓不着。这事就这么结了。”
她笑得有点讽刺:“所有官员都不想负责,都甩锅给神龙岛。上头也不想追究,追究起来麻烦太大。最后就定了——神龙岛毁龙脉,凶手已伏诛,案子结了。”
楚寒衣听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腐败不堪。”
陶红英点点头:“谁说不是呢。可这对您来说是好事啊。没人追查您了,这事就过去了。”
楚寒衣没说话。
陶红英又说:“怪不得最近这附近巡逻的官兵少了。我进城的时候,城门查得也没那么严了。看来是真结了。”
楚寒衣点了点头。
陶红英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忽然说:“师父,还有件事……”
楚寒衣看着她。
陶红英低下头,小声说:“您师哥……林彻那边……他成亲了。婚礼办得挺大的,江湖上有些人去了。听说……听说排场不小。”
她说完,偷偷看楚寒衣的脸色。
楚寒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陶红英又说:“还有……”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压着一道蜡印,印纹模糊。
“这是他手下的人给我的,让我转交给您。”
楚寒衣看着那封信,没动。
“他让人带话说,有些话上次没说清楚,想当面跟您说。”陶红英的声音更低了。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就几行字:
“师妹,见字如面。有些话,上次没说清楚。十三日后,我在城外寒山寺等你。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林彻”
日期是十天前。
楚寒衣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她认得,是林彻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跟他这个人一样,温和,不出格。
陶红英坐在对面,不敢出声。她偷眼看楚寒衣的脸色,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压着,沉沉的。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陶红英摇摇头:“没了。”
楚寒衣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
窗外是院子,王五还在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很慢。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陶红英也站起来,站在她身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师父,那信……您那师兄变化挺大的。”
楚寒衣没回应。
陶红英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想聊下去,就不再多说了。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五还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出来,抬头咧嘴笑了笑。陶红英没理他,翻墙走了。
王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挠挠头,继续劈柴。
屋里,楚寒衣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信就揣在怀里,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薄薄的一张纸。
纸很轻,但她觉得沉,沉得她不想动弹。
她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王五劈完了柴,又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磨刀石上的水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伸出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纸边有点扎手,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