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跟屁虫

李欣萌学会走路的那天,全家人都没有当回事。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六下午,妈妈在厨房里炖汤,爸爸在沙发上看报纸,六岁半的李恩辰坐在地板上拼积木——他最近迷上了用积木搭城堡,说是要给妹妹住。

一岁的李欣萌原本被圈在学步车里,两条小腿蹬着地面,在客厅里转来转去,车轮压过木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只小型火车在房间里绕圈。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学步车忽然停在了客厅正中央,李欣萌歪着脑袋看了看脚下的轮子,又看了看前方两米外正在专心搭积木的哥哥,两只小手松开了学步车的托盘,胖乎乎的手指攥成拳头撑在车架的边缘,整个身体往前一倾,一只脚从车底的洞里抽了出来,光溜溜的脚丫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她又抽出了另一只脚,整个小人从学步车的束缚里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两条腿打着颤,像一个刚被松开绳子的气球,随时都可能飘走。

她站了三秒钟,然后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严格来说不算是“迈”,更像是往前扑,整个身体往前倾倒,左脚还没来得及跟上,人已经扑倒在了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妈从厨房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一个嚎啕大哭的婴儿,而是一个已经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的小人,额头上红了一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巴瘪成了一个倒挂的月牙,但她没有哭出来,而是固执地、稳稳地、一步一摇晃地朝李恩辰的方向走过去。

那几步走得惊心动魄,左脚绊右脚,膝盖弯得像要断掉,身体左摇右晃像是在暴风雨里行走的小船,但她硬是撑住了没有摔倒,走了整整六步,最后扑通一声跪坐在了李恩辰面前,两只手抓住了他手里正在拼的那块积木,用谁也听不懂的话“啊啊啊”地叫了三声。

李恩辰放下积木,伸手把妹妹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她立刻把湿漉漉的脸蛋贴在他脖子上,口水蹭了他一领口,但两只小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领,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猫一样安静下来。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汤勺还在往下滴汤水,她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爸爸翻过一页报纸,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李欣萌就成了李恩辰的影子。

她用那双还不太会走路的小短腿,追着他走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他去上厕所,她就坐在厕所门口的垫子上抠门缝;他去写作业,她就趴在他书桌下面的地板上撕纸玩;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就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把自己塞进他怀里,霸占他整个胸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有亲戚想逗她玩,伸手要抱她,她就把脸埋进李恩辰的脖窝里,两条手臂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的脖子,怎么拽都不松手。

亲戚们笑着说他俩感情好,父母也觉得这是兄妹情深,逢人就夸哥哥会带妹妹、妹妹只黏哥哥,一家人其乐融融。

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也没有人想到这种“黏”会在后来的岁月里长成什么样子的藤蔓——种子的模样和它的果实,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李恩辰上小学二年级那年,李欣萌两岁多。

每天早上是他最头疼的时候,因为李欣萌不肯让他出门。

她会在门口堵着,两只手张开拦在大门上,仰着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巴瘪成那个经典的倒月牙形,整个人像一只护食的小狗一样固执。

“哥哥上学,”他用那时候还不太会哄人的话跟她说,蹲下来摸摸她的头,“我放学就回来。”李欣萌不听,她不懂什么是“上学”,也不懂什么是“放学”,她只知道哥哥要走了,要离开她,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待很久很久。她一把抱住他的腿,把脸贴在他膝盖上,鼻涕眼泪全糊在他校裤上,哭得撕心裂肺,整栋楼都能听见。妈妈过来把她抱走,她在妈妈怀里挣扎着伸出手去够哥哥的背影,指甲划过空气,发出细小的尖叫声,像一只被从巢穴里掏出来的幼鸟。李恩辰站在门口换鞋,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系鞋带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他听见妹妹的哭声从屋子里传出来,穿过走廊,穿过防盗门,一直追到楼道里,追到他下了一层楼还能听得清清楚楚。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咬咬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了楼梯。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都比别人早十分钟出门,就是为了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来逃跑——不是怕迟到,是怕自己再多听一秒钟妹妹的哭声,就会真的不去上学了。

下午放学回家推开门的时候,李欣萌永远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等他。

妈妈说她从下午三点就开始等了,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耳朵贴着门听走廊里的动静,听到脚步声就跑过去开门,发现不是哥哥就把门关上回来继续等,如此反复几十次,等到四点、等到五点,等到走廊里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就从地板上弹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像一只被饿了一整天的宠物终于等到了主人回家。

李恩辰弯腰把妹妹抱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等了太久,攒了一整个下午的期盼和委屈全部缩在胸口,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连带着身体也跟着颤。

她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长长地、满足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在他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像一只小动物的鼻息。

他把书包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托住她的屁股,就这么抱着她走进客厅,一路听她咿咿呀呀地讲她今天做了什么——虽然大多数时候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会“嗯”“啊”“是吗”地回应着,配合着她的语调做出惊讶或开心的表情。

她讲完一段,就把脸贴在他肩膀上蹭一蹭,像猫在标记领地一样,把他身上蹭满自己的味道,然后继续讲下一段。

李欣萌三岁的时候,语言能力突飞猛进,从一个结结巴巴的小话痨变成了一个说话像机关枪一样的小话痨。

她能用完整的句子表达自己的意思了,而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哥哥是我的。”这句话她会用在各种场合——邻居家的阿姨来串门,带了自家的小男孩,小男孩想跟李恩辰一起搭积木,李欣萌立刻冲过去挡在中间,两只手推着小男孩的胸口,表情凶得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不要碰我哥哥!哥哥是我的!”幼儿园老师让小朋友们画“我最喜欢的人”,她画了一个火柴人,头顶上写了“哥哥”两个字,虽然“哥”字少了一横,但她郑重其事地把那幅画贴在床头,不许任何人碰。

李恩辰有时候带同学回家玩,她就像一个小监控一样坐在沙发角落里,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任何一个靠近李恩辰的女同学,目光里带着一种三岁孩子不该有的戒备和警觉。

李恩辰的同学觉得她可爱,伸手想捏她的脸,她就“啪”地一下打掉那只手,转身跑回房间,“砰”地关上门,然后从门缝里继续监视。

父母当然把这些都归结为“妹妹太喜欢哥哥了”,觉得这是小孩子正常的依恋心理,等长大了自然就好了。

爸爸有一次开玩笑说:“你看这丫头,以后她男朋友肯定是个苦命人,得先过了她哥这关。”妈妈笑着说:“那可不,她哥肯定要把人家好好审一审。”俩人都笑了,笑得轻松而温暖,像所有觉得儿女感情好是福气的父母一样。

李恩辰也跟着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点不自然的僵硬,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只是隐约觉得妹妹对他的依赖好像比别的小孩对哥哥的依赖更重一些,重到有时候让他透不过气来,但他说不出那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说。

况且,被一个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依赖着、崇拜着、需要着,那种感觉其实也不坏。

他是这个小小的人儿的全世界,这种分量固然让人喘不过气,但同时也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整个世界都必须围绕着他转。

有一次,李恩辰因为考试考砸了,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发呆。

他那时候刚上小学四年级,语文只考了七十八分,红色的分数写在卷子右上角,刺眼得像一道伤疤。

他没有哭,但也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坐着,盯着窗外的树看,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像是在替他叹气。

李欣萌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他的房间,手里攥着一颗糖,那是她藏在枕头底下舍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她最喜欢的那一种。

她踮起脚尖走到他身边,把糖塞进他手心里,然后用她三岁孩子的逻辑,认认真真地对他说:“哥哥不哭,萌萌把糖给你吃。”李恩辰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被攥得变了形的大白兔奶糖,糖纸都皱巴了,还沾着她手心的汗,黏糊糊的。

他把糖纸剥开,把已经有点融化的奶糖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混着一点咸味——不知道是糖的咸还是他自己眼眶里那点没掉下来的泪水的咸。

他伸手把妹妹抱到膝盖上,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说了一个字:“甜。”李欣萌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齿,笑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情里,这件事最成功、最有意义。

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手指绕着他校服的第二颗纽扣转圈圈,嘴里嘟囔着:“哥哥开心了,萌萌也开心。”窗外的风继续吹着,树叶还在掉,但李恩辰觉得那风声听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听了。

那时候的李恩辰不知道,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甜蜜,就像他嘴里那颗大白兔奶糖一样,会融化得很快,快到来不及回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股黏腻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甜味残留在舌尖上,提醒你它曾经存在过。

而那股残留在舌尖上的甜味,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会一点一点地变味,变成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苦涩。

那天晚上,李恩辰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李欣萌穿着她那件画着小兔子的小睡衣,赤着脚站在他房间门口,怀里抱着她睡觉从不离身的那条小毯子,头发睡得像鸡窝一样乱。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审慎——像是在问“我可以进来吗”,又像是知道答案一定是“可以”,但她还是想先问一问。

李恩辰把被子掀开一角,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床单。

李欣萌就像一只看见洞口的兔子一样蹿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床,钻进被窝里,熟门熟路地找到他怀里那个专属于她的位置,把脸贴在他胸口,一只手抓着他的睡衣领子,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小毯子。

她的脚丫冰凉,贴在他小腿上像两块小冰块,但她的呼吸很温暖,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锁骨,像春天的风。

“哥哥,”她用那种快要睡着了才会有的含混的声音说,“你以后也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会的。”他说,声音很轻,像一个没有重量的承诺。

“真的吗?”

“真的。”

“拉钩。”

她从被窝里伸出小拇指,他在黑暗中摸到了那根细细的小手指,用自己的小指勾住。

她的小指又短又软,像一根刚长出来的藤蔓,缠绕在他的手指上,用力地扣了一下,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认认真真地念完这句从幼儿园学来的口诀,然后心满意足地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而绵长,小手指还保持着勾着的手势,没有松开。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妹妹绵长的呼吸声。

李恩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他在想自己刚才说的话,“会的”,两个字而已,他说得那么容易,好像“永远”是一件可以随随便便答应的事情。

他还不知道“永远”这两个字有多重——重到有一天,他会扛不动。

怀里的妹妹翻了个身,小手指终于从他的小指上滑脱了,但那只手很快又摸回来,重新抓住了他的睡衣领子,像是连在梦里都不能忍受和他失去联系。

窗外不知道哪一家的狗在叫,叫了两声就停了,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李恩辰闭上眼睛,把妹妹往怀里拢了拢,那条小毯子的一角蹭在他下巴上,有点痒。

他翻了个身,给她盖好被子,然后也沉进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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