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半盏茶,也可能只有几十息。
时间在这间弥漫着蒸汽的浴房里变得模糊不清,像被水汽泡化了一样,失去了刻度。
她只知道自己的眼泪一直在流,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脸颊,滴在他的胸口上,浸湿了他那件粗布衣衫上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额头靠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
那个心跳很稳,不快不慢,像一面被有节奏地敲击的鼓。
和她自己的心跳完全不一样。
她的心在胸腔里乱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翅膀,却找不到出口。
他的左手还搂在她的腰上,右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头发,掌心贴着她的头皮,温热的,干燥的。
这种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发烧的夜晚,母亲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的感觉。
但这不是母亲的手。
这是那个人的手。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她意识的边缘,让她每一次感到安慰的同时都伴随着一阵刺痛。
她不应该觉得安慰。
她应该觉得恶心。
她应该推开他,捡起浴巾,夺门而出,跑到前院去找她爹,告诉他一切。
但她没有动。
她赤裸的身体贴在他的身上,从胸口到小腹到大腿,每一寸皮肤都紧紧地贴着他的粗布衣衫。
她能感觉到衣衫下面他身体的轮廓,硬的,热的,和她柔软的身体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的乳房压在他的胸腹之间,被挤得微微变形,乳尖隔着布料摩擦着他的肌肉,那种细微的刺激让她的身体产生了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反应。
她的下腹有一股热流在缓缓聚集。
不是因为热水。热水的温度早就在她出缸之后散去了大半。这股热是从她身体内部生出来的,从她的小腹深处,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下蔓延。
她恨这种感觉。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搂着她腰的左手先松开,然后是放在她后脑勺上的右手。
他的身体从她的身体上剥离,一点一点地,像是在撕一张贴得太紧的纸。
她的乳房从他的胸口弹开,在空气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的小腹离开了他的腰带,大腿离开了他的大腿。
他退后了一步。
郭芙失去了支撑,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东西,但面前只有空气和蒸汽。
她踉跄了两步,赤裸的脚踩在湿滑的石板上,脚底打了个趔趄,最终靠着身后的石缸边缘稳住了身体。
她的后腰抵在石缸的边沿上,双手撑在缸沿上。
她赤裸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没有浴巾,没有蒸汽的遮挡,什么都没有。
蒸汽在这几分钟里已经散去了大半,从高窗透进来的午后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每一寸皮肤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锁骨。她的乳房。她的小腹。她的腰窝。她的胯骨。她大腿之间那一片被水汽浸湿的黑色绒毛。
全部。
她看到他在看她。
不是上一次那种短暂的、一闪而过的目光。
这一次他在认真地看。
从上到下,从她的脸到她的脚趾,他的目光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地、仔细地抚过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那种目光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要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要看我……”
她想用手遮住自己的身体,但她的双手撑在石缸边沿上,如果松开就会滑倒。
她只能夹紧双腿,微微弓起身体,试图用这种蜷缩的姿势减少暴露的面积。
但这个动作反而让她的乳房被挤得更加聚拢,从两臂之间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钱枫收回了目光。
他站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平静,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做出了决定的平静。
“郭芙。”他说。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大小姐”,不是“郭姑娘”,是直接的、没有任何前缀和后缀的“郭芙”。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从她记事起,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她的父母叫她“芙儿”,她的妹妹叫她“姐姐”,帅府的下人叫她“大小姐”,耶律齐叫她“芙妹”。
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平等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语气,叫她“郭芙”。
就好像她不是郭靖的女儿,不是帅府的大小姐,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只是她自己。郭芙。一个名字。一个人。
“你叫我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
“郭芙。”他又叫了一遍,“我有话跟你说。你听完之后,自己做决定。”
“我不想听你说话。”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看到你。你走。你现在就走。”
“好。”钱枫说,“我可以走。但走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不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郭芙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打算去告诉郭大侠吗?”钱枫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讨论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告诉他你被一个杂役在醉酒后侵犯了?”
“你……”
“你可以去。”他说,“我不会跑。”
郭芙瞪着他。她的眼睛因为哭泣而红肿,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她的瞳孔里有一种新的东西在闪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困惑。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跑。”钱枫重复了一遍,“你现在就可以出去,穿上衣服,去前院找郭大侠。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我就站在这里等着。他来了,要打要杀,我接着。”
郭芙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没有想到他会说这种话。
在她的想象中,这个男人应该跪下来求她不要说出去。
应该威胁她,说如果她说出去就同归于尽。
应该狡辩,说她没有证据。
应该做任何一个被抓住把柄的男人会做的事情。
但他说“我不会跑”。
他说“要打要杀,我接着”。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怕死?”她的声音干涩。
“怕。”钱枫说,“但如果你觉得只有告诉郭大侠才能让你好受一些,那你就去。我做的事,我自己承担。”
“你……”郭芙的嘴唇在颤抖,“你以为你说几句好听的话,我就会心软?你以为你装出一副不怕死的样子,我就会觉得你是条汉子?你做的是畜生的事!畜生!不管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改变不了。”钱枫点了点头,“我做了,就是做了。”
“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你是在等我感谢你的坦白吗?”
“我在等你做决定。”
“什么决定?”
“去告诉郭大侠,还是不去。”
郭芙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赤裸的双乳随着呼吸上下颤动。
她的手指攥紧了石缸的边沿,指甲在石头上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你觉得我不敢?”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觉得我不敢去告诉我爹?”
“我觉得你敢。”钱枫说,“但你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不蠢。”
这三个字让郭芙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她蠢。
她的母亲觉得她蠢,总是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她。
她的妹妹觉得她蠢,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郭襄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的聪慧,都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愚笨。
杨过觉得她蠢,当年在桃花岛上,他看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尊重。
耶律齐觉得她蠢,虽然他嘴上从来不说,但他每次在她做了什么冲动的事情之后那种无奈的叹气,比直接说出来更让人难堪。
所有人都觉得郭芙蠢。
但这个男人说“你不蠢”。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动摇。
“你不蠢,所以你知道,如果你去告诉郭大侠,会发生什么。”钱枫说,“郭大侠会杀了我,这没有问题。但然后呢?整个帅府都会知道你被一个杂役碰过。然后整个襄阳城都会知道。然后整个江湖都会知道。”
“住口。”
“耶律齐会知道。”
“住口!”
“你想让他知道吗?”
郭芙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耶律齐。
她的未婚夫。丐帮帮主。一个正直、稳重、武功高强的男人。一个她不爱但准备嫁给的男人。如果他知道了……
她不敢想。
“你想让全天下都知道,郭靖的大女儿,不是处子之身?”钱枫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她的耳朵里,“你想让你的父亲,在守城的同时,还要承受这种耻辱?”
“你住口!”郭芙尖叫了起来,但她的声音在出口的瞬间就被自己压了下去,变成了一声嘶哑的低吼,“你没有资格提我爹!你没有资格提耶律齐!你是个畜生!你做了那种事,还在这里跟我讲道理?”
“我不是在讲道理。”钱枫说,“我是在告诉你事实。”
“事实?”郭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事实是你侵犯了我!事实是你毁了我的一切!事实是我现在赤身裸体地站在你面前,连遮挡的东西都没有,而你还在跟我说什么‘你不蠢’?你觉得这很有趣吗?”
“不有趣。”钱枫说,“一点都不有趣。”
他的语气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陈述,而是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一点很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东西。
“我做了错事。”他说,“这个错我认。你要我怎么补偿,我都可以。但有一件事我没法做。”
“什么事?”
“我没法让时间倒流。”
郭芙的泪水在脸上划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迹。她看着他,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已经发生的事,没法当作没发生过。”钱枫继续说,“你可以恨我,可以一辈子恨我。但你不能因为恨我,就把自己也毁了。”
“你有什么资格替我操心?”郭芙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毁了我的清白,现在又来装好人?”
“我不是在装好人。”钱枫说,“我是在跟你说,这件事,只有我和你知道。只要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你还是郭大侠的大女儿。还是帅府的大小姐。还是耶律齐的未婚妻。什么都不会变。”
“什么都不会变?”郭芙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她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都不会变?我已经不是处子了!我的身体被你碰过了!你告诉我什么都不会变?”
她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松开了撑在石缸边沿上的一只手,用手背捂住了自己的嘴,身体弓了起来,像一只蜷缩的虾。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呜咽从她的手背后面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碎裂的声音。
钱枫看着她。
看着这个赤裸的、颤抖的、哭得不成样子的女人。
她的骄傲碎了一地。她的尊严碎了一地。她所有的伪装和盔甲都被他的坦白击穿了,露出了里面那个脆弱的、害怕的、不知所措的十九岁女孩。
他走近了一步。
郭芙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嘶哑,“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钱枫没有停下。
他又走了一步,站到了她面前半臂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不是那种杂役身上常有的汗臭味,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一点药草香的味道。
那是九阳真气修炼到一定程度后,身体自然散发出来的气息。
“我说了不要碰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身体没有后退。不是不想退,是身后就是石缸,退无可退。
钱枫抬起了右手。
郭芙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手,瞳孔里是恐惧和戒备的混合物。
他的手没有碰她的身体。
他的手指落在了她的脸上。
指腹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擦去了那里的一颗泪珠。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指尖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茧子,那是练武和做杂活留下的痕迹,蹭过她的皮肤时有一种微微的摩擦感。
郭芙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小动物。
“你没有资格叫我别哭。”她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躲开他的手指,“是你让我哭的。”
“是我让你哭的。”他承认了,手指从她的左脸颊移到右脸颊,擦去那里的另一颗泪珠,“所以我来擦。”
“你以为擦掉眼泪就能擦掉你做的事?”
“擦不掉。”他说,“但你哭红了眼睛出去,会有人问你怎么了。”
郭芙的嘴唇颤了一下。
她恨他的每一句话都这么实际,这么无懈可击。
她想反驳他,但她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因为他说的都是对的。
她哭红了眼睛出去,确实会有人问。
她解释不了。
她什么都解释不了。
“你很会说话。”她的声音涩涩的,“你每句话都说得很对。你让我觉得,好像错的人是我。”
“错的人不是你。”钱枫的手指停在她的颧骨上,“错的人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滚?”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但提高之后又立刻压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几乎是哀求的低语,“你承认了是你的错,你道了歉,你说了不会跑。那你为什么不走?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你还在我面前干什么?”
“因为你在哭。”
这三个字让郭芙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你在哭,我走不了。”他说。
郭芙的眼泪在这一刻停了。
不是因为不想哭了,是因为她被这句话击中了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她的心脏后面,很深,很隐秘,像是一扇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的门。
从小到大,她哭过很多次。
因为摔跤哭过,因为练功太苦哭过,因为被母亲骂哭过,因为杨过不理她哭过。
每一次她哭的时候,周围的人的反应都差不多。
母亲会叹气,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争气”。
父亲会笨拙地拍拍她的头,说“芙儿不哭”。
妹妹会递过来一块帕子,然后用那种超越年龄的成熟眼神看着她。
从来没有人说过“你在哭,我走不了”。
从来没有人把她的哭泣当作一个足以让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你……”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片的气音,“你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你没有资格说。”她的下巴在抖,“你是那个伤害我的人。你没有资格在伤害我之后,还说这种……这种让人……”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现在的感受。
愤怒?
不全是。
恐惧?
也不全是。
在愤怒和恐惧的下面,有一种更复杂的、更让她害怕的东西在翻涌。
那种东西让她的胸口发酸,让她的鼻腔发胀,让她想要推开他的同时又想要抓住他。
钱枫的手指从她的颧骨慢慢地滑了下来。
沿着她的脸颊,经过她的下颌线,落在了她的下巴上。他的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让她的脸正对着他。
他们的目光在蒸汽中相遇。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显出一点琥珀般的暖色。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歉疚。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认真的注视。
像是在看一个他在意的人。
郭芙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你看着我做什么?”她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在看你。”
“看什么?”
“看你哭的样子。”他说,“很丑。”
郭芙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瞪圆了,一股新的怒气从她的胸腔里冲上来。
“你说什么?”
“鼻子红了,眼睛肿了,嘴唇咬破了。”钱枫一本正经地说,“确实很丑。”
“你……!”
“但比你平时好看。”
郭芙的怒气卡在了喉咙里。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变得困惑。
“你平时端着架子的时候,像一朵假花。好看是好看,但假。”钱枫说,“现在这样,哭得乱七八糟的,反倒像个真人了。”
郭芙的嘴唇张了张,想骂他,但那些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就散了。
她发现自己骂不出来。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好听,恰恰相反,他说她丑,说她假,这些话放在任何时候都够她发一顿脾气的。
但他说这些话的语气不是嘲讽,不是挖苦,是一种……
她找不到那个词。
真诚?
不,不是真诚。真诚太正面了,不适合用在这个男人身上。他是一个趁她醉酒侵犯她的畜生,他没有资格“真诚”。
但他的眼睛不像在说谎。
“你在讨好我。”她说。她的声音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强硬,但那点强硬薄得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不是讨好。”钱枫说,“是实话。”
“你的实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你信什么?”
“我什么都不信。”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像是这场对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我不信你说的任何话。你说你是畜生,也许是真的。你说你忘不掉我,也许是假的。你说你不会跑,也许你转头就跑了。我什么都不信。”
“那你信不信你自己的身体?”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浴房里所有的蒸汽和暧昧,露出了最赤裸的真相。
郭芙的呼吸停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
“你说你这半个月来每天做噩梦。”钱枫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的耳边轻轻吹出来的,“梦到有人压在你身上。醒来之后浑身发抖。”
“你不要说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发抖,真的只是因为害怕吗?”
“住口!”
“你醒来之后,你的身体是什么感觉?”
“我叫你住口!”郭芙的声音尖锐了起来,但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通红。
不是愤怒的红,是另一种红。
一种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的、无法控制的、羞耻的红。
因为他说中了。
那些噩梦。
那些她告诉自己“只是噩梦”的夜晚。
她醒来之后确实在发抖,但那种发抖不全是恐惧。
在恐惧的下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让她羞耻到想死的感觉。
她的身体是热的。她的小腹是酸的。她的大腿之间是……湿的。
每一次从噩梦中醒来,她都会发现自己的亵裤上有一片潮湿的痕迹。
她告诉自己那是汗。
是因为做噩梦出了汗。
但汗不会只集中在那个地方。
汗不会有那种黏腻的触感。
汗不会让她的身体在接下来的整个白天都处于一种隐秘的、微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慢慢灼烧的状态。
她知道那不是汗。
但她不敢承认。
“我知道你恨我。”钱枫的声音在蒸汽中响起,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但你的身体不恨我。”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郭芙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上。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愤怒的泪,也不是恐惧的泪。
这次的泪水里有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是羞耻。
是被人看穿了最隐秘的秘密之后的、无处遁形的羞耻。
“你闭嘴……”她的声音碎成了气音,“你不要再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
她说了“求你”。
郭芙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求你”。
钱枫的手指从她的下巴滑了下来。
沿着她的脖颈。
很慢。
慢到她可以在任何一个瞬间推开他、躲开他、打他一巴掌。
但她没有。
她的身体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住了的雕像,只有胸口在急促地起伏。
他的指尖滑过她脖颈侧面那根微微跳动的血管,感受到了她的脉搏。
很快,快得像是在奔跑。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经过她的锁骨窝,在那里停了一息。
她的锁骨很漂亮,骨节分明,窝里积着一小滩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不要……”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身体没有躲。
他的手指从锁骨窝滑出来,沿着锁骨的弧线向下,来到了她胸口的边缘。
她的乳房就在他的指尖下方。
丰满的,白皙的,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的。
乳尖已经完全挺立了,像两颗粉红色的小石子,在微凉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挺立的,也许是在他擦她眼泪的时候,也许是在他说“你的身体不恨我”的时候,也许更早。
“钱枫……”她叫了他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里有恳求,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无法辨认的东西,“不要……不要碰那里……”
“你说不要,但你的身体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我的身体什么都没有说!”
“你的乳尖立起来了。”
这句话让郭芙的脸烧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看到了那两颗挺立的、粉红的乳尖,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羞恼。
“那是因为冷!”
“浴房里不冷。”
“你……!”
她想骂他,但他的手指在这一刻落在了她的乳房上。
不是粗暴的揉捏,不是急切的抓握。
只是指尖,轻轻地,从她左侧乳房的外沿开始,沿着那个饱满的弧线,慢慢地、缓缓地向上滑动。
像是在描摹一件艺术品的轮廓。
郭芙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一股电流般的感觉从他的指尖接触她皮肤的那一点开始,沿着她的乳房弧线向四周扩散,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
她的小腹猛地收紧了,大腿内侧的肌肉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
“不……”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愤怒的“不”,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无力的“不”。
像是一个人在说“不”的同时,身体已经在说“是”。
“你的皮肤在发烫。”钱枫的指尖在她的乳房弧线上缓缓移动,从外沿滑到下沿,再从下沿滑到内沿,绕着那个饱满的弧度画了半个圈,却始终没有碰到最顶端的那颗乳尖,“这也是因为冷吗?”
“你住口……”她的声音在颤抖,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那两团丰满的乳肉在他的指尖旁边晃动,乳尖几次蹭过他的手指,每一次都让她的身体抖一下。
“你的呼吸变快了。”他的指尖从她左侧乳房的内沿滑到了两乳之间的沟壑,在那里停了一息。
那道沟壑因为她急促的呼吸而不断地收窄、张开、收窄、张开,像是一张在呼吸的嘴。
“不要说了……”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但这次的眼泪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眼泪是愤怒和恐惧的产物,这次的眼泪里有一种更深的、更让她绝望的东西。
她的身体在背叛她。
她的理智在说“推开他”,但她的身体在说“不要停”。
她的嘴在说“不”,但她的皮肤在说“是”。
她的骄傲在说“你是郭靖的女儿”,但她的身体在说“你是一个女人”。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和自己的意志对着干。
“你恨我。”钱枫的手指从两乳之间的沟壑滑了出来,转向她的右侧乳房,用同样缓慢的速度描摹着那个饱满的弧线,“你的脑子恨我。你的心恨我。但你的身体……”
他的指尖在她右侧乳尖的旁边停了一息,然后绕过了那颗挺立的粉红色凸起,继续沿着弧线向下滑去。
郭芙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不是呻吟,但也不是呼吸。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那个声音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立刻咬紧了嘴唇,把后面的声音全部吞了回去。
“你的身体记得我。”他说完了那句话。
“不是……”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片的,“不是的……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记得。”他的手指从她的乳房下沿滑到了她的肋骨,然后继续往下,经过她腰侧的曲线,来到了她的小腹。
他的掌心贴在了她的小腹上,平坦的、微微发烫的小腹。
她的腹肌在他的掌心下面不自觉地收紧了,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蜷缩起来。
“你不记得的话,你的身体为什么在发抖?”
“那是因为我害怕!”她几乎是在喊了,但声音被她自己压成了嘶哑的低吼。
“害怕的人,不会是这种抖法。”他的掌心在她的小腹上微微按了一下,感受到了她腹部深处那股微弱的、持续的热流,“害怕的人会往后缩,会推开我,会跑。你没有。”
“我跑不了……我后面是石缸……”
“你的左边是空的。你的右边也是空的。你随时可以往旁边走。”
郭芙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说得对。
她的左边是空的,右边也是空的。
她不是被困住了。
她是自己站在这里的。
从他松开她、退后一步的那一刻起,她就有无数个机会离开。
捡起浴巾,绕过他,走出去。
但她没有。
她一直站在这里。赤裸着。面对着他。让他的手指在她的身上游走。
为什么?
她不知道为什么。
不,她知道。她只是不敢承认。
他的手从她的小腹继续往下滑。
经过她的肚脐。经过她下腹那一片平坦的、微微隆起的弧度。经过她耻骨上方那一小片稀疏的、被水汽浸湿后贴在皮肤上的黑色绒毛。
她的呼吸在他的手指经过耻骨的时候骤然加速了。
她的胸口像一台失控的风箱,急促地、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双乳在胸前疯狂地晃动,乳尖硬得像两颗小石子。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齿痕,几乎要咬出血来。
“不要再往下了……”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她自己了。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发出过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隐秘的期待,“求你……不要再往下了……”
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她大腿根部的最上方,距离那个最隐秘的地方只有一寸。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的温度,隔着那一寸的距离,像一团小小的火焰,烤着她最敏感的皮肤。
“你说不要。”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低沉的,温热的,“但你的腿没有合上。”
郭芙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
她的腿是分开的。
不是大张着,但也不是合拢的。
她的两条大腿之间有一个拳头宽的缝隙,她的膝盖微微弯曲,脚尖朝外,整个下半身呈现出一种半开放的姿态。
那个姿态不是她刻意摆出来的,是在他的手指一路向下滑动的过程中,她的身体自己调整成的。
她的身体在邀请他。
而她的脑子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
新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
不是愤怒的泪。
不是恐惧的泪。
不是羞耻的泪。
是一种更深的、更绝望的泪水。
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她想合上腿。
她告诉自己合上腿。
但她的大腿内侧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她的腿没有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