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五月初五日,子时初刻,襄阳帅府,东院偏房。
月色如水,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线银白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把横陈的细剑。
房中没有点灯,钱枫盘膝坐在床上,双手搭膝,九阳真气沿着散布全身的经脉缓缓运转,丹田深处五道裂纹中隐隐渗出一丝金色暖流,与真气交融后化作一股温热的力量注入四肢百骸。
他的感知如一张无形的网,覆盖着周围五十步的范围。
亥时三刻时,帅府上下已经安静了,巡逻的士兵脚步声规律地从院墙外经过,每隔一刻钟一次。
黄蓉的气息在后院主屋里,平稳安宁。
郭芙和郭襄各在各的闺房。
杨过和小龙女在客院打坐。
一切如常。
直到子时刚至。
钱枫的感知网在东北方向的墙头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
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若非他这半个月苦修九阳神功,感知范围从三十步扩展到了五十步,他根本不会察觉。
这股气息轻得像一片落叶,快得像一道流星,从墙头掠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头,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房间的屋脊上。
然后,那股气息消失了。
不是离开了,是刻意收敛了。
钱枫没有动。
他继续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呼吸平稳,心跳如常。但他的意识已经完全警醒了。
那股气息的主人,他认得。
十四天前的深夜,同样的气息,同样的来路,同样的无声无息。
只不过上一次,那人站在窗外,冰魄银针的寒光抵着他的咽喉。
屋脊上沉默了约十息。
然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从窗户方向传来。窗扇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白色的身影像一缕轻烟般从那条缝里流入了房中。
身法之快、步伐之轻,即便是杨过亲至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白影落地无声。
钱枫依旧没有睁眼,但他的感知将那个人的位置锁得死死的。她落在了房间中央,距他不到六步。
他等着她说话,或者等着她出手。
十四天前她没有杀他,不代表今夜不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白色身影既没有开口,也没有出手。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响了。
很轻的脚步。
不是朝他走来的攻击姿态,而是……朝他的床边走去。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一股清冽中夹杂着药草苦味的女人体香。然后,床铺下陷了。
有人坐在了他的床上。
就坐在他的左手边,距他不到一尺。
钱枫睁开了眼。
月光从推开的窗缝中照进来,银白色的光线正好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李莫愁。
赤练仙子。
她今夜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白色道袍,而是换了一件素白的窄袖长衫,头发也没有束成惯常的发髻,而是松松地披在肩后,几缕散落在胸前。
没有了道姑帽的遮挡,她的面容完整地暴露在月光下。
妖艳。
这是钱枫脑中浮现的第一个词。
她的五官是艳丽到逼人的那种美,眉如远黛,眼尾上挑,瞳仁漆黑中带着一层冷光,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即使不涂脂粉也红得像一瓣新开的桃花。
面容保养极好,四十岁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那份成熟的韵味是少女绝不可能拥有的,每一条线条都是岁月雕琢出的致命曲线。
窄袖长衫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了丰腴火辣的轮廓。
胸前两团饱满的乳肉将衣料撑得鼓鼓囊囊,乳峰高耸如两座小山丘,衣料薄到能看见乳头凸起的轮廓。
腰肢虽不似少女那般纤细,但弧度诱人,从丰满的胸部收束到腰际再扩展到浑圆肥美的臀部,那条曲线像是上天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就这样坐在他的床上,双手放在膝头,眼睛看着前方的墙壁,没有看他。
沉默持续了七八息。
然后她开口了。
“我又来了。”
声音不大,语调平淡,但跟十四天前那种带着杀意的冷冽完全不同。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开始松动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钱枫没有立刻说话。
他保持着盘膝的姿势,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在她的颧骨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辉,她的睫毛很长,投在颊上的阴影微微颤动着。
他用了三息的时间来判断。
她没有带武器。
十四天前她来的时候,冰魄银针是藏在袖中的,拂尘握在手里。
但今夜她的双手空空地放在膝头上,袖口服帖地贴着手腕,没有任何暗器的鼓起。
她是真的只是来了。不为杀人。
“因为你想被人温柔对待。”
钱枫说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李莫愁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但她的手指在膝头上微微蜷了蜷。
“你倒是自信。”她说,语气里有一丝嘲讽,但那嘲讽里没有真正的刺。
“凭什么觉得我是来找你‘温柔对待’的?也许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
“路过?”钱枫轻轻地笑了一声。“从城外潜入城内,绕过四道巡逻哨,翻过帅府三重院墙,然后坐到我的床上。你管这叫路过?”
李莫愁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话倒是多。”
“那你想让我少说点?”他把盘着的腿放了下来,缓缓挪动了一下位置,让自己坐到了她的左手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尺缩短到了半尺。
“还是想让我多听你说?”
李莫愁终于转过了头。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汪黑色的深潭,潭水表面看似平静,但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她看着钱枫,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或者在确认什么。
“你怕不怕我?”她突然问。
“怕。”钱枫回答得很干脆。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了她的预料。她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怕还敢坐这么近?”
“怕归怕。”他说。“但我知道你今夜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带拂尘。”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空着的双手上。
“赤练仙子出门不带拂尘,要么是换了兵器,要么是根本没打算动手。你的袖子里也没藏冰魄银针,你今夜穿的衣服是贴身的窄袖,藏不了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你头发散着。你打架从来不散头发。”
李莫愁沉默了。
他的观察力让她有些意外。
这个年轻人虽然武功远不及她,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十四天前也是,他在她的银针底下,不看银针,看的是她的眼睛。
“你很会看人。”她说,语气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不是我会看人。”钱枫说。“是你不想藏了。”
李莫愁的身体微微一颤。
不想藏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某把锁里。
她确实不想藏了。
十四天。
整整十四天。
她在城外的密林中独自游荡了十四天。
白天她猎杀路过的蒙古探子,利落干脆,毫不留情。
夜晚她在树上枯坐,看着襄阳城头的灯火发呆。
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在她脑海中像一只甩不掉的苍蝇一样反复盘旋。
“你不是真的冷血,你只是在等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每一个夜晚,这句话都会跳出来咬她一口。
她试过用杀人来让自己不去想。她在第七天的时候杀了三个蒙古骑兵,血溅了一脸一身,但擦掉血之后那句话还是在那里。
她甚至试过恨他。恨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敢对她说这种话,恨他的眼睛看她的时候没有恐惧只有洞察,恨他好像比她自己更了解她自己。
但她恨不起来。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在等。
等了二十年了。
“这十四天你在城外做什么?”钱枫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杀人。”她回答得很简洁。
“杀了几个?”
“七个。蒙古探子。”
“然后呢?”
“然后?”她偏过头看他。“然后我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尸体,想你说的那些话。”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在膝头上蜷得更紧了。
“想明白了吗?”钱枫问。
“没有。”
“没想明白就来找我了?”
“……是。”
又是一阵沉默。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五月初夏的温热气息,吹动了李莫愁披散的长发,几缕黑丝拂过了她的侧颈和锁骨。
钱枫看着那几缕发丝,看着它们底下白皙到近乎透明的颈侧皮肤,看着锁骨的凹陷处有一粒细小的痣。
他伸出了右手。
缓慢地、不带任何攻击性地,他的手移向了她放在膝头上的左手。
手指触到了她的手背。
李莫愁的整个身体瞬间绷紧了。
像是一只受惊的猫,她的肌肉在触碰的一刹那全部收紧了,肩膀往上耸了一寸,颈部的筋腱在月光下凸了起来。
她的头猛地转向了他,眼中闪过了一丝锐利的警惕。
但她没有抽手。
也没有出手。
钱枫的手指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指骨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长年握拂尘和发射银针留下的。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背滑到了她的指缝间,缓慢地插入,与她的手指交扣在了一起。
十指相扣。
李莫愁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两只手交握在她膝头上。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小麦色的皮肤和她白皙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那股热度从接触点开始一点一点往她的手腕、前臂、肘弯蔓延上去。
“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握着你。”他说。
“我没说你可以碰我。”
“你也没说不可以。”
“……”
“李莫愁。”他叫了她的名字。
三个字。
很平常的称呼。
但不知为何,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被赋予了一种奇异的重量。
不是“赤练仙子”那个带着血腥和恐惧的称号,只是三个字,她的名字。
她从来不喜欢别人叫她的名字。因为喊她名字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恨她。
但这个人喊她的名字时,声音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让她陌生的东西。
“你上一次被人握着手,是什么时候?”他问。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地、不声不响地扎进了她胸口某个封存了二十年的地方。
李莫愁的嘴唇动了动。
“二十年前。”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说出来。
“陆展元。在陆家庄后院的桃花树下。他牵过我的手,说要带我去看黄山的日出。”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后来呢?”钱枫问。
“后来?”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到能结冰。“后来他娶了别的女人。我去找他,他说‘何蕙蟾温柔贤淑,不似你心狠手辣’。”
她的指甲嵌进了钱枫的手背里。
“温柔贤淑。”她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像在嚼一块烂透了的肉。
“他嫌我心狠手辣。可我心狠手辣是谁逼出来的?我十二岁被师父赶出古墓,一个人在江湖上活了二十多年,不心狠怎么活?我若温柔贤淑,早就被人杀了一百次了。”
“所以你杀了他们。”钱枫没有用问句。
“我杀了他们。”她点了点头。
“杀了何蕙蟾,杀了陆家满门。我让陆展元看着他心爱的‘温柔贤淑’死在他面前。我让他知道,负我李莫愁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她的语气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恢复了一些冷硬,像是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
但她握着钱枫的那只手,在发抖。
“杀了之后呢?”钱枫问。“痛快了吗?”
李莫愁沉默了很久。
久到钱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痛快。”
三个字。
“杀了他们之后我更难受了。”她的声音降了下来,降到了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的程度。
“因为他们都死了,我连恨的人都没有了。我只剩下……”
她没有说完。
钱枫替她说了。
“只剩下一个人。”
李莫愁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在月色下闪烁不定,像是水面上随时会碎裂的冰层。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开始不稳了。
“你凭什么说得好像很懂我?你才活了几年?你知道什么叫一个人活了二十年吗?你知道什么叫每天晚上躺在树上闭着眼睛,周围全是虫鸣鸟叫,没有一个人跟你说话吗?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发怒,但她的尾音在颤抖。
“你一个帅府的小杂役,你懂什么?”
钱枫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让她的手指被他的手掌完整地包裹起来。
“我不懂。”他说。“我确实不懂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夜来找我,不是因为想杀人,也不是因为路过。”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你来,是因为你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这世上还有没有人愿意在你说完‘我杀了那么多人’之后,还握着你的手。”
李莫愁的呼吸停了。
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了原地。
月光照着她的脸,钱枫看见她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唇的边缘在微微颤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凝聚、膨胀、翻涌。
她的眼睛红了。
很快、很突然地红了。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杀了那么多人。”
“嗯。”
“我的手上全是血。”
“嗯。”
“没有人会真心爱我的。”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一滴两滴地流,是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的。
透明的泪水从她漆黑的眼瞳中夺眶而出,顺着她白皙的面颊滑落,经过了颧骨、经过了嘴角、滴落在了她放在膝头上的手背上,也滴落在了钱枫握着她的手指上。
赤练仙子在哭。
这个让整个武林闻名丧胆的女魔头,这个手上沾了几十条人命的毒辣妇人,此刻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一样在哭。
她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抽泣,但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像是被封堵了二十年的泉眼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着,嘴唇咬得发白,脸上的骄傲和冷漠在泪水的冲刷下一层一层地剥落。
“没有人会爱我的……”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碎成了片段。
“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陆展元不爱我……那之后也没有人……二十年了……”
她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个早已认定的事实。
钱枫松开了她的手。
在她因为失去接触而微微一颤的瞬间,他的两只手臂从两侧环了上来,把她整个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李莫愁的身体再次猛烈地僵住了。
她的脸埋进了他赤裸的胸膛里,鼻尖贴着他的锁骨,眼泪打湿了他胸口的皮肤。
他的手臂像两道铁箍一样环着她的肩背,不是禁锢,而是包裹。
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脑上,手指插入了她松散的长发里,另一只手掌贴在了她的后背上,缓慢地、有节奏地上下拍着。
“放开我。”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胸口里,含混而微弱。
“不放。”
“我说放开我。”
“不放。”他的手继续拍着她的背,力度不大不小,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要是真想走,一掌就能把我震成碎片。你比我强十倍,你要推开我,我根本拦不住。”
他说的是事实。
李莫愁是宗师级的高手。钱枫如今不过二流巅峰。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至少隔了三个大境界。她若真想挣脱,钱枫连一息都撑不过。
但她没有推。
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拳头在发抖,但始终没有抬起来。
“你不推开我。”钱枫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因为你不想走。你来就是为了这个。你想被人抱着,被人拍着背,被人告诉你……”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了她的耳侧。
“……你值得被爱。”
李莫愁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一根针扎透了心脏。
然后她的拳头松开了。
两只手从身体两侧缓慢地、犹豫地、像是试探着碰触一件易碎品一样,搭上了他的腰侧。
然后收紧了。
她抱住了他。
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她的手指扣进了他后腰的肌肉里,力道大到他的皮肤发疼,但他一声没吭。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整张脸都压在了他的胸肌上,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在他的胸口上汇成了一小道温热的溪流。
她哭了。
不再是无声的流泪了,是真正地哭了出来。
压抑的抽泣声从她埋在他胸口里的脸上传出来,闷闷的、碎碎的、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兽在舔舐自己的伤口。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后背在他手掌下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一样颤动着。
“我不想一个人了……”她的声音碎成了齑粉。“二十年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嗯。”他的手继续拍着她的背。
“可是谁会要我?我是个疯女人……我杀了那么多人……整个武林都恨我……他们见了我就跑,就叫人来围攻我……”
“嗯。”
“我有时候也不想杀的……可是他们看我的眼神……全是恐惧……全是厌恶……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看我的时候……不害怕……”
她的手指在他后腰上抠得更深了,指甲嵌进了肉里。
“为什么你不怕我?”她问。
声音里有困惑,有不解,有一种近乎恼怒的追问。
“为什么你看我的时候不害怕?你应该害怕的……我能杀了你……我真的能杀了你……”
“我知道。”钱枫说。“我知道你能。”
“那你为什么还敢抱我?”
“因为你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愤怒。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还多!我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也许明天我就后悔了,也许明天我就觉得你可笑了,也许……”
“也许。”他打断了她。“也许明天你就后悔了。也许明天你就想杀我了。但那是明天的事。”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上移了上来,手掌复上了她的后脑勺,五指穿过了她的长发,轻轻地按着她的头,让她的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今夜你在我怀里。今夜就够了。”
李莫愁的嘴唇贴在他的胸口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地在她耳边敲打着。
砰。砰。砰。
活着的声音。
温热的声音。
“我不在乎你杀过多少人。”他的声音从胸腔的共鸣中传过来,震动着她贴着他胸口的嘴唇。“我只在乎你现在在我怀里。”
李莫愁的眼泪更汹涌了。
她咬住了他的胸口上的一块肌肉,用力到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排清晰的牙印,像是在用疼痛来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不是她在某棵树上枯坐时做的梦。
“疼。”他说。
“我就是要咬你。”她闷闷地说,声音里有鼻音、有哭腔、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撒娇。
“谁叫你……谁叫你说这种话……你知不知道我二十年没听过这种话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害我……”
“我怎么害你了?”
“你让我……”她顿了一下。“你让我觉得……也许……也许不是所有人都……”
她说不下去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钱枫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手掌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缓慢而有节奏,像拍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她哭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缝的位置移了半寸。
久到她的眼泪把他的整个胸膛都打湿了,从胸肌流到了腹肌,一直淌到了腰带附近。
久到她的抽泣声从剧烈变成了轻微,从轻微变成了偶尔的一两声抽动。
她平静下来了。
但她没有松手。
她依然抱着他,脸依然贴在他的胸口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了,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吹在他湿漉漉的皮肤上。
“我一定很丑。”她突然说。声音哑了,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子。
“什么?”
“哭成这样。眼睛肯定肿了。鼻子也红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自在。“你不许看我。”
“想看。”
“我说了不许。”
“李莫愁。”他的手指从她的后脑滑到了她的下巴上,轻轻地往上抬。“让我看看你。”
她抵抗了两息。
然后她的脸从他的胸口上抬了起来。
月光照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眼眶确实红了,眼尾湿漉漉的,睫毛被泪水打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了眼下的皮肤上。
鼻尖泛着红色,嘴唇因为长时间咬紧而微微肿胀着,唇色比平时更深,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的整张脸上都是泪痕,从眼角到颧骨到下巴,纵横交错的水渍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但她很美。
一种毁灭性的美。
像一朵被暴雨打落了花瓣的牡丹,狼狈不堪,却美得让人心疼。
“很丑吧?”她问,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在试探的脆弱。
“很美。”他说。
他的拇指从她的下巴上移开,轻轻地擦过了她的颧骨,抹去了那里的一滴泪。
李莫愁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月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上没有了平时那抹痞笑,此刻是认真的、柔和的。
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两颗被月光点亮的星子,映着她的倒影。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在那双眼睛里,她没有看到恐惧。没有看到厌恶。没有看到算计。
她只看到了她自己。
一个四十岁的、哭红了眼的、疲惫的女人。
一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女人。
“钱枫。”她叫了他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十四天前她叫他“你”,今夜她终于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会后悔的。”她说。“跟我扯上关系,你一定会后悔的。我这种人,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运。”
“也许。”他说。
“你不否认?”
“我从来不说未来的事。”他的手依然托着她的下巴,拇指的指腹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来回摩挲着。
“我只说现在。现在你在我怀里,你叫了我的名字,你的眼泪在我胸口上。这就够了。”
“你……”
她的嘴唇动了动,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不说了。
她的手从他的后腰上松开,抬了起来,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带着薄茧,掌心贴着他的颧骨两侧。她捧着他的脸,像是在捧一件她不确定自己配不配拥有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停留了最后一息。
然后她抬起了头。
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不是猛烈的、掠夺性的吻。
是试探的、轻微的、几乎不敢用力的。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像一只蝴蝶停在了花瓣上,翅翼微颤,随时准备飞走。
她的嘴唇是软的、热的、带着泪水的咸味。她贴了一息就想退开,但钱枫的手从她的下巴上移到了她的后颈,按住了她。
不让她退。
“嗯……”她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音节。
他没有加深这个吻。没有伸舌头,没有撬开她的牙关,没有做任何他对黄蓉、对郭芙、对程英、对陆无双做过的那些事。
他只是按着她的后颈,让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一动不动。
嘴唇贴着嘴唇。温度交换着温度。呼吸纠缠着呼吸。
李莫愁的睫毛在她闭上的眼皮下颤抖着,密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的手捧着他的脸,指尖微微发抖。
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触感、在品尝味道、在说一句无声的话。
月光照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轮廓。
赤练仙子的眼泪和一个年轻人的嘴唇。
一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和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缝又移了半寸。久到她嘴唇上的泪水味渐渐被两人的唾液稀释。久到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了下来,攥住了他肩头的肌肉。
她没有松开。
他也没有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