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雾回来了，那天晚上下着雨，她淋得湿透。
她在我这洗了澡，换上衣服后便一脸疲惫地躺在床上。
我关上灯，她没像往常一样碎碎念，而是安静地睡了过去。
那天是九月底，我没有主动问起她消失的这两个多月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帮她盖好被子，以防她在入秋的季节里着凉。
“高考后有打算吗？”
次日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忽然问起。齐风说要看高考成绩了，考得上就庆祝一下，考不上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复读。
他们把目光投向我，我思考了许久，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没剩多少时间咯！”花雾忽然提高了音量，小跑着来到我们身前。“都高三了，有些事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比如？”
“比如……”花雾摸着下巴，看向刚刚发问的齐风坏笑道：“比如早恋，等毕业了就没法早恋了。”
齐风嘴角抽了抽，说了句“我到家了”，便与我们分开。
“嘁——”望着齐风的背影，她挽起我的手，随后又问道：“小雨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我摇了摇头，但花雾显然对我的回应不太满意，于是我只好说道：“我现在只想高考能考上。”
“那万一考不上呢？”
我沉默了，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暑假时的场景。
“啊我不是说你考不上啊，就是……额……小雨成绩这么好，肯定能考上的。”我的反应似乎让花雾误解了什么，她慌乱地解释着。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虽然打听别人家事不太礼貌，但是哈，小雨你家里给你的压力是不是很大？”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接着说道：“那个……感觉高考都快成你的执念了。”
“可我们不是学生吗？”
她动了动嘴唇，随后情绪低落下去。后面的路，她便什么也没说了。
前方的路灯坏了，一片漆黑中，我看不清花雾的表情，也想不出问题的答案——我是学生，学生的职责便是高考，除此之外的事，我不想去考虑。
弟弟的中考成绩在他们班是垫底，爸妈希望我能辅导下他，可他始终听不进去，一会说要上厕所，一会要喝水，好不容易能坐在桌前，却也只是拿着笔在课本上涂鸦。
我教不好他，或者说除了考试以外，我大概就没有什么擅长的事了吧……
……
花雾生病了，我去帮她请假的时候，班主任打电话向她父母确认后便批准了。她烧得很厉害，我放学回家时，她刚从医院回来。
“离我远点，别传染给你。”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无力地挥了挥手。
“下午再帮你请假？”
“不行啊，我爸妈说好点了就去上课，不能落下。虽然我上不上课都一样就是了……”
花雾手背上的针眼附近有块淤青，她一边揉着，一边催促我回去休息。我很想劝她再休息休息，她却将我赶出了门外。
“我以后都没法去你那了。”她靠着门框，眉眼低垂。“我妈要来照顾我。”
弟弟上了初中后，后妈每周会来我这里几天。
似乎是为了尽到母亲的职责，她偶尔会在放学路上等我。
想起父亲之前的误会，我决定以后的放学路一个人走。
齐风有些失落，花雾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没了后话。
我们的关系只持续了一年，便渐行渐远了。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开学后的第几场雨了，天气越来越冷，校服里的衣裳添了一件又一件，臃肿得连抬手都有些费劲。
直到学校的树上已经看不见叶子，我才明白已经入冬了。
花雾进教室的第一件事总是对着冻得通红的手呵气，齐风即使敞开外套也不觉得冷。
班主任常说要我们开窗，窗边的同学总是等班主任走了之后便把窗户关得严丝合缝。
下课时的吵闹声小了很多，多数人都趴在桌子上睡觉——花雾也是其中之一。
齐风留在座位上刷题，他似乎比以前还要用功。
我觉得教室闷得慌，时常趁着下课来到走廊透气。
高三的生活理应是充实的，每天都有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可我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不等我想清楚，班主任便从我身边走过。他进了教室，叫走了正在睡觉的花雾。直到课上了一半，花雾才回来。
“我要回后排坐了。”她说。
人们总是习惯维持之前的关系，这种因人际交往而产生的惯性，有些人将其称之为友情。我开始重新思考我和花雾的关系。
我与她的联系渐渐地少了。尽管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渐行渐远的感觉总让我有些失落。
今天后妈不在我这里，花雾久违地来敲了敲门。
“阿姨不在？”她小声问着，满脸泪痕。
“嗯。”
“那我能在你这睡吗？”
“行。”
她带着一身凉意钻进我的被窝，似乎是憋了很久，她今晚的话格外多。
“雷明有对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我看不出她究竟是难过还是释怀。
“我和我妈又吵架了……”
两个人的体温驱散了花雾带来的凉气，深夜的小屋内，她的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
“不接电话吗？”
“我妈打来的，估计是叫我回去。”
我不想看到花雾这样，一直离家出走只会让家里的矛盾更深。于是我说：“回去吧，阿姨会担心的。”
“我知道……但……”
花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坐起身，寒气灌进被窝，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身体再一次冷了下来。
“给你添麻烦了……”
她语气萎靡，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我醒来时，床边是她昨晚忘记带走的外套——可惜我没机会还给她了。
记忆里高中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混合着一股泥土和铁锈的味道。乌云压在头上，却不落下一滴雨。
光秃秃的树林中有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我走这里不是为了观景，单纯是这条路更近罢了。
去年冬天花雾总是赖床不起，我们经常赶在最后一刻从学校侧门进去，踩着这条小路跑进教学楼。
综合楼的电子屏上滚动着鲜红的字体，楼前公告牌上还记录着去年高考的榜单。我一路慢慢地走着，直到教学楼下。
天空中传来惊呼，我抬头看去，楼上的人伸着头往下看。
有人自云端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