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是个什么特质?
智力超群,思维敏捷,理解能力强。
但这些只是“智慧”。
聪明,则更多了一层。它还带着洞察识局的敏锐,断舍的魄力。
碧荷是个聪明孩子。
所以在她即将成年的那个夏天,她清晰地意识到,她男朋友不会再回来了。
她被抛弃了,始乱终弃。
接受这一事实的过程并不轻松,但她挺了过来。
不甘,委屈,和怨怼并未消磨光她的心气,她才刚刚步入最美好的年华,她还是之前那个考上省重点高中的骄傲少女。
她决心向前走,离开曾今和那个混蛋共铸的爱情的堡垒,离开那些甜蜜的废墟与虚妄的承诺。向前走,走向一个崭新的,没有他的世界。
那个暑假还发生了件大事。
真县被规划进附近市的卫星城建设蓝图,一夜之间,即将拆迁的传言比夏风更灼热。所过之处掀起排山倒海的狂潮,席卷每一条街巷。
碧荷放假回家被通知,她多了个弟弟。
“这次拆迁是按人头补偿啊。咱们家再多一个人就能多拿套房子的!”
“我们去查了,是个男孩,也是给你生个娘家人啊。”
碧荷看着母亲鬓角些许白发,和微微隆起的肚子相称显得格外突兀。
她可以理解。妈妈作为高龄产妇为了家里的财富积累不惜拿命来换,她甚至很感激。
碧荷开始更努力地兼职,成箱成箱买补品回家。
这份付出在弟弟的降生后,戛然而止。
拆迁补偿如期而至,是市值大几百万的两处房子。碧荷在家里的柜子夹层中偶然翻到了两份房产证,权利人一栏赫然写着弟弟的名字。
她转头看向那个摇篮里的婴儿。
刚出生没几天,浑身皱巴巴,眼睛还没睁开的小东西,是市中心最有增值力地段上,最有名望的开发商天盛打造的楼盘的主人。
她是不是活得太软弱了?
导致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傻子耍?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碧荷坐在湖边曾经约会时常坐的长椅上,梳理自己的处境。
她学的是师范,这是一个稳妥的选择。但毕业后呢,她不能拿教育类的文凭立即找到一份挣大钱挣快钱的工作。
她比曾经任何时候都更渴望成功,她需要证明自己,以此反抗她遭受的背叛和抛弃。
她需要认识更高的阶层。碧荷脑海里出现小季总的脸。
“我要领着他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有多少比你更好的人喜欢我爱我。”她气鼓鼓地想。
碧荷和父母谈了一次。她条理清晰,冷静地提出自己的诉求。
“我知道你们把房子都给我弟弟了,没关系,我不想为难你们,我不会争。”
“你们需要给我一部分,借我也行。他的十分之一就够。”
碧荷果断、理性地重新安排了自己的前程。
已经春季了,还在招收转学生的美国学校都属于常年滚动录取批次的,排名不够漂亮,但她没时间等了。
她最后选择了波士顿地区的一所公立学校。学费只有私立院校的一半,学校还给了校长奖学金。如果节俭些,她手上的钱将将够。
当年九月,她开启了自己的留学生涯。
年底,她有了新的男朋友,叫David。
David在哈佛读大三,和她同一年级。黑发绿眼,身材高挑,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
“David从来不谈常青藤联盟以外的女生哦,你们怎么好上的呀。”
圣诞节,碧荷被David邀请来参加兄弟会的派对。一屋子型男美女中,碧荷成了熊猫般珍贵的存在,一堆人挤上来搭话。
今天David给她搭配了白色的珍珠项链,亮闪闪的珠子衬得她眼睛又圆又亮。
他给她戴上项链后盯着她眼睛看了好久,然后倾身吻在她眼皮上。
“真像妈妈,” David扭头和站在他们后面的弟弟Sam用德语说。
“是啊”。
David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搂过碧荷,带着她往别的房间走。
“我带你去见见Alan,他今天也带了女朋友,你们打个招呼?”
碧荷尚且不知道他口中的Alan是谁,直到被带到了一个光线亮一点的套间里,她抬头,与林致远四目相对。
楼下DJ猛地切了新歌,重低音一下一下砸在地板上,人群的尖叫像潮水往上涌,把整栋房子震得跟着节拍发抖。
碧荷把David搭在她肩上的手牵下来,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Alan,这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我的女朋友,Belle。她也是…”
没人看清林致远是怎么冲过来的,他狠狠撞开两人牵着的手。扭住碧荷的手腕往外拽她。
David扣住碧荷的另一条胳膊。
林致远不想硬拽她,转头看见两人难舍难分的手。
“David你放开,我有话要和她说。”
“有什么要和我女朋友说的话不能当我面说?”
“不能。”
“林致远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碧荷开口,讲的是中文。“之前我联系不到你,但现在见到你了,我正式通知你,我们分手了。”
说完,碧荷狠狠甩开林致远,拉着David往外走。林致远又要扑过来,被Sam从后面抱住。
下楼前,碧荷回头看了一眼,似乎Sam以身高优势略占上风,压制住林致远。
碧荷说她累了,于是匆匆与众人告别,David送她回家。
车里,碧荷蜷在男人怀里,一想到刚才林致远吃瘪,高兴得笑出声。David看到怀里的女生眼眸弯弯,像只狡黠的小猫。
“你自己把司机带走了,Sam怎么办啊?” 她扬起脸问。
“他有办法。”
“倒是你,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唔,我认识Alan啦。之前的一个朋友。”
David笑了,一向只有 Alan 给女生发朋友卡,这回倒好,轮到他自己收了一张。
“只是朋友吗?”
“只是朋友。”
David没再说话。碧荷挪了挪身体,把耳朵贴在男人胸肌上,他结实胸膛传来有力的心跳声,很安心。
车平稳地驶上安德森桥。
碧荷听见David开口:“碧荷,我有件事没告诉过你。”
“其实我听得懂中文。”
碧荷惊得差点掉下去,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David。
“你不早说!你知道我每次和你讲英语有多累吗!?”
“那你看得懂字吗?”
汉字作为形音分离的表意文字学起来自然比字母文字困难些,不过这也难不倒他和弟弟超群的大脑。
David点头。
真完蛋。
她在手机上看小说里男女主吻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可从来没背着David过啊。
“所以,你和他怎么回事?”
David捧起她的脸往上挤她的脸颊肉,盯着她看。
“我们是高中同学,之前在一起过。”
“所以你对他余情未了,追到这里来?”
“David,” 碧荷这下真有点生气了,“我和他早就结束了。我认识你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你朋友。”
“嗯”。
“把袖子拉上去,我看看他刚才拽伤你没有。”
车停在碧荷公寓楼下。David让司机留在车里,他送碧荷上楼。
碧荷的学校在南湾半岛上,和哈佛将近隔了整个市区。两人见一次面不容易。
“你到底在装什么?” Sam得知这是推掉两人棋局的哥哥的理由时质问道。
“你把她转过来不行吗?或者塞到隔壁Tufts。你很闲吗把时间浪费在高速上。”
“每次还要坐那辆破车。你腿伸的开吗?”
碧荷知道他来看她不容易,珍惜每一次见面的机会。她抬头看着David,他英俊的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更加立体。
“我不想上去,你陪我散步好不好。”她轻声说。
两人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
远处海湾对岸南波士顿和洛根机场的灯火仿佛近在咫尺。
半年来,学业的忙碌和初来乍到异乡人的新奇让她刻意压制住内心的恐惧和彷徨。然而,她在逃避的一切情绪今天在看到他的脸后卷土重来。
她仔细感受着,想在这美丽的夜晚徐徐的晚风中找到能带给她安全感的气味。
海面上飘来一星半点老旧木船板被海水浸泡发酵的木质香,混杂着半岛上那种野蛮生长的碱草霸道的味道,还有身边好闻的David身上高级而沉稳的香水味。
这些气味彼此交织,却又好像各自疏离。她身临其境,却又感觉遥远得触不可及。
林致远呢?林致远是什么味道来着?
两人不知不觉又绕回了公寓楼下。路灯将影子拉得老长。
David停下脚步,转过身,将碧荷轻轻地圈进怀里。他低头凝视着她,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场绅士扮演游戏到底还能玩多久。但目前他很满意自己的新面具。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他缓缓俯下身,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带着彼此的气息。
她微微侧头,避开了那个即将落下的吻。David的唇擦过她的嘴角,落在了她的侧脸。
“David,”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半岛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还是分手吧。”
David笑了,发自肺腑地笑,似乎真的被逗乐了。
“原因呢?”
“有句话叫天下乌鸦一般黑。既然你们是朋友,那你们应该一样的坏。”
碧荷说得完全对。
因为当David把当天的一切转述给他弟弟时,Sam简直要笑疯了。
“Bravo,Bravo。”
Sam夸张地拍着掌。
“David你说碧荷能不能分清咱们俩。”
“能让我演两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