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妩的眼睛被闪得刺痛起来,这时,一只大手罩在她眼前,一双冰冷的蓝眸带着血腥气冷冷扫视过一众拍照的记者。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荔妩只觉察到闪光灯温和了不少,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拍摄着了,偶尔才闪一下。
梵放下手,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红毯铺展开来,荔妩这样看着,会以为它蔓延的方向是世界的尽头。
离开人群簇拥的夹道,能看见无数低调而奢华的车辆停在道路两侧。每个车牌所代表的都是一个令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家族。
车的旁边站立着家族衣冠楚楚的代表人。
在抵达之前,戴安娜已经让她认过了脸。她现在勉强能把一些脸和记忆中听过的名讳对上号。
如果荔妩想选择哪个家族,这位美丽矜贵的公主一句话也不必多说,只需要停在这里,然后上他们的车。
这些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丝狂热,好似一根根黑色的荆棘,叫她皮肤刺痛。
她没有选择任何人,只是一味往前走。
连这些车辆停驻的顺序都有隐形的划分,势力越大会越往后排。正因为自信,即便不去前方挤个头破血流,夏娃选择他们的概率也会高上很多。
忽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前方隐隐传来喧哗声,几个侍卫似乎在拦什么人,看不见那人的身影,只能看见侍卫们的神色有些为难。
对方用力推了一把,从人群中挤出,来到红毯上。
一个老妇人。难怪看不见,她已经佝偻到身形有些萎靡,满头华发,却有一种雍容的气度,手臂里挽着一条丝绸质地的湖蓝色披肩。
荔妩的脚步也停下了,她本来是想绕开的,可梵停了下来,她扶着他的手臂便被顺势带停。
梵认识这妇人?
荔妩有些疑惑,那妇人似乎也是认识他的——
不对,她走来的方向,就是梵。
脚步很慢,有些蹒跚,在周围的长枪短炮镜头中,速度就更慢了。
老妇在他面前停下,抬起头颅,静静地注视着梵。
“你说过,苏利安的事,你会给我一个交代。”
苏利安?苏利安又是谁?
梵一言不发,以他的脾气来说,这本身就很奇怪了。
荔妩忍不住去看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该怎样形容那样的神色?
像一场细雪落在沉默的脸庞,落了很久,直到凝固成一张坚毅的面具,把一切情感都遮去了。
她的眼前还是梵,可这个梵是戴着面具的。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一张狗牌放在老妇人手中。
狗牌——当然,更正式的说法是军铭牌,上面印刻着军人的姓与名,出生年月,属于某地的某某家族,在军人牺牲又无法带出遗体的情况下,用以确认遇害信息。
这只金属薄牌被他手心攥着,已经带了点温度,落在老人枯瘦干燥的掌心中。
“我带出了夏娃,这就是我的交代。”
老妇人抬起手。
啪!
众目睽睽之下,堂堂索伦格尔的继承人,威慑司的总司,被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得偏过头去。以梵的反应速度,完全躲得开这一巴掌,但他没有。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声,镜头齐齐调转,对准难得失态的总司大人狂拍。
“把穆勒夫人请下去!”戴安娜从后方大步跨上来,厉声喝道。
这时侍卫们才匆匆上前,老妇人一把将他们推开,理了理披风,就像她来时一样,挺着头颅和胸膛离开了。
可作为被扇巴掌的本人,梵的神色没什么异样,仿佛那不是一记红毯上的耳光,而是老妇人伸手给他光洁锃亮的肩徽上拂了拂灰尘。
他开始往前走了,愣在当场的荔妩也被他带着继续往前。
“刚才……”她张了张唇。可很快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梵也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她头脑混乱,心乱如麻。看来这位妇人的孙子死在了西伯利亚的森林里,不过她为什么来找梵的麻烦?
视线在人群中逡巡,她终于找到了目标。
轿车旁,站着纯白修女服的老妪,同色的纯白头巾下裹着一颗垂垂老矣的光头,她朝荔妩点头示意,露出的头皮纹路像面包松垮的褶皮。
崔西主教。
荔妩深吸一口气,朝着她走去。
不出意料,手腕被死死拉住。
“我说了,只有纯血密教不行,你非要跟我作对是不是?”他咬牙切齿的低声从身后传来。
“你管不着。”荔妩淡淡地说,察觉手腕上的力道越攥越紧,不由蹙眉,“这里这么多记者和公众,你想在这里强迫我,就不考虑后果吗?”
腕骨上的手指一僵。
她一点点掰开了他的手指,从他的手心抽出自己的手腕。
从坐进车厢,到轿车开离原地,荔妩始终没有回头。
即便没有回头,她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那么灼烫,那么沉炽,含着暴烈的阴郁气息。
车窗外,恢弘巍峨的古典建筑高低错落入眼,她原本在仔细看着它们的外部装潢,却见大雨倾盆,模糊了视野。
她眨了眨眼,视线又清晰了许多。
原来下雨的不是天空,是她的眼睛。
女主教亲热地握着她的双手,鹰钩般的十指把她抓得几乎生疼。
“无需歉疚,许小姐。你是珍贵的夏娃,保护你的安全本来就是梵·索伦格尔的使命,只要你能平安从那鬼地方出来,死掉多少威慑司的人都无所谓,反正他们本来就短命。”
是这样吗?
荔妩有些茫然,可女主教说得信誓旦旦,天经地义一般。
她已经离开梵足够远,可脚环上的电流还没有触发。或许是梵调整了触发警戒的距离上限,只要她还在首都内活动,就是安全的。
可是以后呢?她终究会有离开首都的一天。是的,她相信着——她依然坚持着。
“夏娃,你为何而哭?”女主教见到她的眼泪,面露痛心之色。
荔妩借机提起裙摆,黑色的脚环像一圈荆棘,禁锢在那纤细柔美的足踝上,显得好粗暴,好可恶,就像当时给她戴上脚环的那个人一样。
“我在哭,即便离开了他的身边,可我还是没有自由,依旧是梵·索伦格尔的囚徒。”
她的声音柔弱悲凉,泪水扑簌而下。女主教心疼地给她擦去眼泪,立即答应会找人替她解开脚环。
脚环,只是荔妩的一个小目的而已。
密教作为少数能掣肘索伦格尔家族的几个势力之一,荔妩选择它,而不是其他,只有一个原因。
以太告诉她,黑匣子现在在纯血密教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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