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墙纸在渗水处泛黄卷曲,我蹲在墙角,听见隔壁夫妇第无数次为房租争吵。
咒骂声穿透薄如纸的隔板,与兄长林岳的叹息混杂,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连同呼吸也一并滞涩。
六叠大小的房间堆着三个纸箱。
我们的全部家当。
箱盖上贴着的货运单写着熟悉而陌生的地址。
那是四年前离开时,我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如今,却成了我们唯一能投奔的归宿。
“海翔,把账单给我。”雅惠嫂子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
她握着铅笔,在超市传单背面计算这个月还能撑几天。
煤气费单、电费通知、医院催缴函……纸张在她纤细的指间微微发抖。
哥哥坐在窗边的旧折叠椅上,左腿僵直地伸着。
半年前那场车祸带走的不仅是他的工作,还有他眼中曾经闪烁的、支撑我们来到东京的光芒。
如今那光熄灭了,只剩一片沉默的灰烬。
“明天一早出发。”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油箱加满了。剩下的钱……够在路上吃饭了。”
我点点头,假装没看见嫂子转身擦拭眼角时颤抖的肩膀。
年少的我能做些什么呢?
初中毕业证书压在箱底,东京没有一家店会雇佣我这种连日语都带着乡下口音的少年。
我的无力感简直能写成排比句:它是在便利店前徘徊却不敢进去的胆怯,是听见哥哥深夜压抑咳嗽时攥紧的拳头,是看见嫂子兼职归来揉着酸痛手腕时喉咙里的堵塞。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我竟可耻地冒出一丝期待。
家乡。
记忆里的故乡是夏天冰镇西瓜的甜味,是神社石阶上青苔的触感,是某个总安静跟在我后面的身影——松本凌音,雅惠嫂子的妹妹,我的青梅竹马。
四年了,她还会是那个留着短发、说话轻声细语的小尾巴吗?
清晨五点,东京还在沉睡。
我们将纸箱塞进哥哥那辆老式轿车的后备箱。
驶出停车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住了四年的公寓楼,它立在灰蒙蒙的晨雾中,仿佛一块被遗忘的、沾满尘灰的旧积木。
车子碾过冰冷的水泥地,汇入尚未完全苏醒的东京街道。
路灯还亮着,在稀薄的晨雾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早班的电车在远处高架桥上驶过,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很快又消失在建筑物的缝隙里。
哥哥沉默地开着车,穿过那些我们曾经穿梭过无数次的、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的街道。
便利店的白光,通宵营业的漫画咖啡店的招牌,熟悉的拐角……这些东京生活的碎片,被车窗框成快速后退的、失焦的画面。
我倒是没有太多离别的感伤,东京留给我的最后印象,只是墙角渗水的污渍、催缴单上冰冷的数字、以及兄长垮塌的肩膀而已。
离开,反而像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
车子驶上通往城郊的高速公路入口时,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
后视镜里,东京密集的楼群轮廓渐渐模糊。
公路蜿蜒向前,高楼渐次矮去,规整的公寓楼和商业区逐渐被更稀疏的住宅、零散的工厂仓库所取代,然后是成片的、收割后略显荒芜的田野。
然而,这种开阔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我们彻底离开东京都辖界,驶入邻县山区交界地带不久,前方的景物忽然变得朦胧起来。
起初只是薄纱般的湿气贴在挡风玻璃上,但随着道路持续延申,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两侧的山谷和林地中汇聚而来,如同无声的潮水,迅速淹没了路面、护栏和远山的轮廓。
能见度在几分钟内急剧下降,哥哥不得不打开了雾灯。
两束昏黄的光努力刺入前方那片越发浓稠的乳白混沌,却也只能照亮短短一截湿漉漉的沥青路面。
窗外的世界骤然收缩,只剩引擎的低吼、雨刮器单调的摆动,以及无边无际、吞没一切的雾。
哥哥开得很慢,受伤的腿使踩踏油门的动作变得生硬。
雅惠嫂子坐在副驾驶座,膝盖上摊开着地图,但她很少看——这条路,我们四年前曾满怀希望地走过反方向。
车子在浓雾中颠簸,我闭上眼,试图抓住那段更清晰的、离开时的记忆。
那天阳光明亮得刺眼,穿透车窗,在哥哥林岳的侧脸上跳跃。
他紧握着方向盘,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山涧里最急的那一簇水流。
嫂嫂雅惠——那时还是新婚不久——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个崭新的便当盒,里面是她凌晨就起来做的饭团和玉子烧。
而我,尚且年幼的我,几乎把整张脸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飞速后退的树林、田埂、以及越来越小的村落屋顶。
心里被一种混合着离愁与巨大兴奋的情绪填满。
哥哥说了,东京有更高的楼,更宽的马路,更多的机会。
他是村里同龄人中最有出息的,考上了镇里的高中,又去东京读过短期大学。
他回来后,娶了温柔秀美的雅惠姐,然后决定带着我们“出去闯闯”。
大人们都说他有魄力,孩子们则觉得他像个英雄。
“海翔,坐好,小心晕车。”雅惠姐回头温柔地提醒我,又看了看车后窗。
后窗玻璃外,站在路边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蓝点,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那是凌音。
她没有哭,至少我没有看见。
她只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静静地站在孤儿院门前的坡道上,短发被夏日的暖风吹得有些乱。
老师搂着她的肩膀,一起朝我们挥手。
我拼命把手伸出窗外挥舞,直到雅惠姐轻声制止。
“凌音她……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我记得自己这样问过,在更早之前打包行李的时候。
雅惠姐正在叠衣服的手顿了顿,笑容有些勉强:“嗯,凌音说……她想留下。院长阿姨对她很好,这里毕竟是她的家。”她摸了摸我的头,“而且,一下子去东京,她可能会害怕。”
我当时接受了这个说法,毫不怀疑。
雾霞村的孤儿院,红砖墙爬满了常青藤,院子里有秋千和一株很大的紫阳花。
院长松本老师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士,对每个孩子都悉心照料。
凌音是她最疼爱的孩子之一,感情尤其深厚。
凌音性子又静,害怕陌生的东京,舍不得熟悉的院长和玩伴,太正常了。
我只是……非常,非常想念她。
离开后的头一年,这种想念尤其鲜明。
东京的公寓没有院子,邻居不认识,学校里的同学说着更快更溜的东京腔。
夜里,我常常想起和凌音在神社后山探险,在溪边寻找形状奇怪的石头,或者在夏祭的夜晚分享同一根苹果糖。
她是我的影子,是我的小尾巴,是我关于故乡最鲜活、最柔软的一部分。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这些。
可在东京的四年,忙碌、局促、最终坠入困顿,那些记忆反而被磨洗得更加清晰。
我期待着回来,潜意识里,或许正是期待着能重新触碰到那道背影,那个安静的少女。
“海翔?”
哥哥低沉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拽出。
我睁开眼,窗外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几乎吞噬了前路。
老旧的引擎发出吃力的低吼,攀爬着似乎永无尽头的坡道。
故乡近了。
可记忆中阳光明媚的坡道,与眼前这条被浓雾和沉默笼罩的归途,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去。
都市的轮廓已经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方,目之所及是层层叠叠的深绿。
空气变得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蛇缠绕着山体,越往上,雾气越浓。
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哥哥打开了雾灯,两束昏黄的光刺入乳白色的混沌。
眼前的密林幽暗如夜。
参天古木将天空切割成碎片,枝桠扭曲如鬼爪。
偶尔经过的村落,房屋低矮陈旧,檐下悬挂的破旧风铃在雾中无声摇晃。
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偶尔对面驶来的卡车溅起泥水,模糊的车窗后似乎有目光投来,冰冷而审视。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不适的联想。
那多半只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是车窗上模糊的水痕扭曲了司机的面容,深山老林的寂静放大了心底的不安。
一定是这样。
我偷偷从前座两个座椅的缝隙间,望向哥哥和嫂子的侧脸。
哥哥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几乎能看到肌肉微微的抽动。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被雾气吞没的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非常用力。
那不仅仅是驾车谨慎的用力,更像是一种……克制。
嫂子雅惠则更安静了。
她不再看地图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视线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晦暗林木上,眼神却是空的,仿佛穿透了那些树木,看到了别的东西。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这车厢里弥漫的,不仅仅是归乡的沉重,还有一种更晦涩、更紧绷的氛围。
兄长的沉默,嫂子的失神,窗外越来越暗的天光与越来越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雾气……或许这依然是我的错觉,或许还是我不太了解成年人的心态吧。
时间无比漫长。
窗外的景象似乎凝固了,只有偶尔掠过的、更加破败的路标提醒我们仍在移动。
天色从铅灰转向一种更深的、掺着墨蓝的色调,真正的傍晚即将来临。
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光线的减弱,变得更加厚重粘稠,车灯的光柱像被困在毛玻璃罩里,徒劳地切割着眼前的混沌。
就在我感觉这条路似乎要永远在迷雾中盘旋下去时,车子猛地拐过一个急弯。
视野豁然开朗。
不是雾散了,而是我们终于驶出了那片最为浓密的林带。
盘山公路在这里变得平缓,下方,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展现在眼前。
雾霞村。
记忆中的轮廓依稀可辨——中央低矮聚集的房屋,神社朱红的鸟居,蜿蜒穿过村落的小溪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宛如一条搁浅的银带。
但更多是陌生的黯淡感:大片田地荒芜,野草蔓生;许多房屋的窗户黑洞洞的,不见炊烟,不见人影;整个村落静悄悄的。
车子沿着下坡路,缓缓驶入村庄。
轮胎碾过村口布满裂缝的水泥路,发出空洞的回响。
路旁几栋房子的屋檐下,似乎有人影短暂地晃过,又迅速隐入屋内。
没有好奇的张望,没有热情的招呼,只有一片沉寂的注视,隔着雾气与暮色,若有若无。
哥哥没有停留,径直将车开向村落靠山脚的一侧。
那里,一栋带着院落的红砖建筑静静伫立,墙上的常青藤比我记忆中更加茂密,几乎将下半部分墙体完全覆盖。
院门旁的木牌上,“星之丘”几个字已经斑驳。
就是这里了。
车子在院门外停稳。
引擎熄火后,山林特有的、混合着潮湿泥土与植物气息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
哥哥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动。
嫂子也沉默着。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
孤儿院那扇厚重的、漆色剥落的木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身上那件质地柔软的藕荷色浴衣,腰带系得端正,却在腰侧勾勒出饱满流畅的弧度。
她站在暮色里,身段匀称修长,浴衣领口交叠处露出一小段脖颈的肌肤,在昏暗中白得晃眼。
乌黑丰厚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晃。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巧,皮肤在渐浓的夜色里仿佛自带柔光,看不见半点瑕疵。
眉毛细长如画,鼻梁挺直秀气,嘴唇是饱满的蔷薇色,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上翘弧度。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形状是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褐色,里面像是含着温润的水光,又深不见底。
“回来了啊。”
她开口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刚走出驾驶座的林岳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副驾的雅惠,轻轻点了点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海翔也长这么大了。”
是院长,是老师,是松本阿姨。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率先开口:“老师,好久不见,我们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挑:“嗯,欢迎回来,海翔。”
这时,哥哥已经费力地从驾驶座挪了出来,左腿的僵硬让他动作迟缓。
嫂子也快步绕过来,微微躬身:“老师,又要麻烦您了。”
“先进来吧。”老师侧身让开门口,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回应嫂子关于“麻烦”的话,也没有提及我们辞别四年的现实,仿佛这只是场寻常的归来,仿佛我们只是刚从郊外野游回家。
我们拎着简单的行李,跟着她走进孤儿院的玄关。
在玄关处,我们放下行李,脱下鞋子,走上略高于玄关的走廊。
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室内比记忆中显得更空旷一些,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客厅的纸拉门敞开着,里面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浅草色的榻榻米上。
但除了我们,暂时还没有看到其他孩子的身影。
老师引我们在客厅坐下。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和以前一样。雅惠和林岳住西边那间,海翔……”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通向二楼的楼梯方向,
“还是住二楼东头那间。”
我的耳朵捕捉到楼梯上方传来极轻微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响动,像是有人轻轻缩回了脚步。
我抬起头,看向昏暗的楼梯转角。
几乎是同时,二楼走廊的阴影里,一个人影静静地走了出来,停在楼梯口。
我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凌音。
她穿着深蓝色的居家服,没颈的短发修剪得清爽利落,发尾整齐地停在耳垂下方,露出白皙的脖颈。
那张脸是标准的瓜子脸,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五官的精致感比四年前更加突出了——眉毛细长而自然,眼睛的形状很好看,睫毛浓密,鼻梁秀挺,嘴唇薄薄的,颜色是淡淡的粉。
整张脸干净而清冷,带着一种介于少女柔美与少年俊俏之间的独特气质。
四年的时光让她抽高了许多,身姿非常挺拔。
原本纤瘦的轮廓被柔和的曲线取代,胸前的起伏虽不夸张却很明显,腰身纤细,而包裹在宽松居家裤下的双腿笔直而匀称,明显有了少女的圆润感,臀部线条在布料下勾勒出姣好的弧度。
她站在那里,手轻轻扶着栏杆,身姿已经有了起伏有致的轮廓。
她的目光垂下来,与我们客厅里的视线相遇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异常。
没有预想中的笑容,也没有丝毫激动,眼神平静得近乎疏离。
只是在那份平静之下,我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局促感,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摆放自己的手脚。
“凌音!”
雅惠立刻站了起来,声音哽咽,“你……你长大了。”
凌音走下楼梯,步伐很稳。
她先是对老师轻轻点头示意,然后看向雅惠嫂子,低声叫了句:“姐姐。”声音没什么起伏。
接着,她的视线转向哥哥林岳,更轻地说了句:“姐夫。”
最后,才落在我身上。
我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四年前的亲密无间在眼前这张过于平静的少女脸庞前,忽然变得笨拙而遥远。
最终只挤出一句:“凌音,我……回来了。”
她看着我,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睛里,褐色瞳仁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嗯。”她应了一声,很短。然后,她转向雅惠嫂子,主动问道:“要带海翔……去房间吗?”
雅惠嫂子似乎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啊,凌音,你带海翔上去吧,帮他把东西放好。”
“嗯。”凌音再次应道,然后看向我,“走吧。”
我提起自己的背包,跟在她身后走上楼梯。
木制楼梯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
她的背影就在我前方一步之遥,挺直,安静,和记忆中那个总是需要我回头牵一把、或是紧跟在半步之后的小小身影,再也重叠不上。
二楼走廊的光线更暗一些。
她推开东头那间房的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和我离开时几乎一样,只是更干净,空置的气息更浓。
小小的书桌,靠墙的单人床铺着素色的被褥,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色的植物。
“还是老样子。”
我放下背包,试图打破沉默。
“嗯。”
她靠在门框边,没有进来,目光扫过房间,“定期会打扫。”
“你……一直住在这里?”
“嗯。”
又是短暂的沉默。
我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庭院轮廓。“再过几天,就该开学了吧?”
“嗯,三月一号。”她回答。
“镇上的高中……我可能也得去那里。”我说道,这是回来的路上哥哥和嫂子简单提过的安排。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我感觉到凌音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背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是吗。”
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松动的情绪。
但当我回过头时,却只看到她微微偏开了脸蛋。
房间里光线昏暗,我看不清她侧脸上的表情,只能隐约瞧见勾起的嘴角。
“那……”她低声说,手指捻着门框,“到时候……可以一起坐巴士。”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快,说完,她便不再看我,转身似乎想离开,却又顿住脚步,留下一个略显局促的背影。
我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刚刚升起的细微暖意,很快又被一种更大的陌生感覆盖。
四年,真的可以改变这么多吗?
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的小女孩,似乎被时光彻底重塑了。
虽然能看出她一如既往的外冷内热,但过去的凌音并不会像这般掩饰自己的感情……
我转过身,重新打量这个房间。
墙壁上还有我小时候胡乱贴上去的、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残痕,书桌边缘有一道熟悉的划痕,是某次做手工时不小心留下的。
一切似乎都没变,但空气里弥漫的空置感,和窗外比记忆中更沉郁的夜色,都在提醒着我物是人非。
简单地归置了一下背包里少得可怜的物品,我推开房门,来到二楼走廊。
脚下是光滑的旧木地板,走在上面会发出特有的轻响。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纸拉门,门后是孩子们的房间。
我记得以前这时候,走廊里总会有些声响——低低的说话声,玩闹的跑动声,或者老师温和的提醒。
但现在,只有一片寂静。
灯光不算明亮,在长长的走廊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的目光落在玄关方向。
刚才进门时匆匆一瞥,似乎看到鞋柜旁整齐地摆着几双小尺码的鞋子,有运动鞋,也有可爱的儿童皮鞋。
这里并非空无一人,只是孩子们……大抵都睡下了吧。
正当我出神时,旁边一扇纸拉门“哗啦”一声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一颗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是个看起来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眼睛很大,正有些紧张又好奇地盯着我。
“你、你是谁呀?”她小声问道,声音软糯。
我一下子语塞。离开四年,这个年纪,我不认识她,她自然也不认识我。
“我……”
我刚要开口自我介绍,走廊另一头,靠近楼梯口的一扇门也打开了。
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身形修长,皮肤很白,五官清秀得甚至有些过分精致,眉眼柔和,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衬得气质干净又温和,透着一股中性化的俊秀。
他看到我和小女孩,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小葵,不能这样没礼貌哦。”他对小女孩轻声说,声音清澈悦耳。
然后他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股温和的笑意里渐渐染上了一丝惊讶和确认感。
“你是……海翔?”他不太确定地问。
我仔细看着他,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
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和童年时某个总喜欢跟在我们后面、但因为身体弱跑不快而常常被落在后面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阿明?”我几乎脱口而出,“你是阿明?雨宫明?”
少年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绽开了,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加明亮。
“真的是你!海翔!你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异常喜悦地说,“我刚才在房间里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听错了。”
他走到那个叫小葵的小女孩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小葵,这是海翔哥哥,他以前也住在这里,是哥哥的好朋友。他离开好久了,今天刚回来……”说到最后,他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确认。
小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海翔哥哥好”,然后嗖地一下缩回了门后,拉门又被轻轻合上了。
“她有点怕生,”阿明笑着解释,上下打量着我,眼里满是重逢的暖意,
“真没想到……你长高了好多,样子也变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认出来。什么时候到的?林岳哥和雅惠姐呢?”
“刚到不久,哥哥和嫂子在楼下和老师说话。”
见到童年玩伴的欣喜冲淡了些许归乡的沉重与面对凌音时的陌生感,我看着阿明依旧柔和亲切的脸,感觉似乎抓住了某条源自过去的线头,“你呢?你还一直在这里?身体……好些了吗?”
“嗯,一直都在。身体嘛,老样子,不算太好,但也还过得去。”阿明笑了笑,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个话题,他更关心我的情况,“你们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吗?”
“嗯,应该是。”我点了点头,没有详细解释东京的窘迫。
至少,在这个雾气弥漫、寂静异常的归乡之夜,重逢不全是冰冷和疏离。
还有像阿明这样,记忆中温润的角落,依然保持着当初的温度。
这让我那颗一直有些惶惑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阿明点点头,跟着我进了房间。
他随手轻轻带上拉门,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屋里灯光昏暗,他走到窗边的小椅子旁坐下,姿态放松而自然。
这时我才更清楚地看到他的穿着——一件浅樱花色的长袖棉质睡衣,领口有细小的荷叶边,布料柔软地贴着他纤细的身形。
他没穿袜子,赤足踩在榻榻米上,脚踝纤细,脚趾干净整齐。
昏黄的光线下,他清秀的侧脸线条柔和,几缕柔软的头发垂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静谧的、近乎透明的中性美。
“真像做梦一样,”他轻声说,目光柔和地落在我脸上,“没想到还能这样和你聊天。林岳哥和雅惠姐……我还没下楼看望,你们这几年都过得怎么样?东京那边……”
“嗯。”我应了一声,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东京……不太容易。”
阿明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其实,四年前他们决定走的时候,村里好多人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他抬起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你也知道咱们这儿,能出去的人少,几乎少得可怜。尤其是像林岳哥那样,读了点书,又回来娶了雅惠姐,最后还是要走……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他挺有勇气,或者说,挺『愣』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这里的孩子,基本上学都晚,还要考虑结婚生子,能读完高中就算不错了。高中毕业证,在镇上还有点用,但到了东京那种地方……”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那纸文凭,在东京的茫茫人海和严苛现实前,薄如蝉翼。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阿明似乎在犹豫什么,他看了我几眼,那双过分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我察觉出他的犹疑,但没有问询,只是静静沉默着。
于是阿明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睡衣柔软的袖口边缘。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用一种比刚才更轻、也更谨慎的语气开口:“海翔,你离开这么久了……对村子,对这边的人和事,还记得清楚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有甜美的,也有……
我下意识地抬手,拨开额前略长的刘海,侧过头,将左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露给他看。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泛白的旧疤痕,不算特别显眼,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来。
“这个,”我苦笑了一下,“小学毕业前,跟隔壁村几个小子打架留下的。石头砸的,当时流了好多血,还脑震荡了,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我放下手,刘海重新遮住那道疤,“很多小时候的事,特别是受伤前后那段时间的,确实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不过后来好些了。”
阿明的目光紧紧盯着我额角刚才露出疤痕的位置,即使现在被头发遮住了,他的视线似乎还能透视似的。
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恍然的神情。
他很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掩饰了刚刚一瞬的情绪波动。
“是吗……”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啊,还有过这样的事。一定很疼吧。”
他的反应让我有些疑惑,但没等我想明白,他已经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温和的微笑:“不记得也好。有时候,记得太清楚,反而是负担。”他这话说得有些飘忽,不像是在单纯感慨我的伤疤。
不过他没多做解释,说完就站起身,“很晚了,你刚回来,早点休息吧。”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拉门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然显得温和儒雅。
“欢迎回来,海翔。以后……慢慢再聊。”
他轻轻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
纸拉门无声地合拢,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榻榻米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离去时带起的、微不可察的空气流动。
我坐在床沿没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不记得也好”。
好什么?
我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额角那道旧疤。
皮肤下的骨头似乎还残留着当年被硬石击中的钝痛记忆。
阿明看到这道疤时,那副恍然大悟、甚至隐约松了口气的表情,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
他到底以为我忘了什么?
是仅仅忘了打架受伤的细节,还是……忘了别的、更为要紧的东西?
他到底……理解了什么?
又或者说,他以为我忘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