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阿月,对不起

裴钰用了整整三天,将阿月如今的处境查得一清二楚。

萧玄度,安远侯府二公子,家中行二,上面有个袭了爵位的兄长,下面还有个尚未出阁的妹妹。

此人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与几个狐朋狗友厮混,在京城时便是有名的纨绔。

这是他原先查到的信息。

可当他顺着那条线索深挖下去,却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萧玄度虽是个纨绔,却从未欺男霸女。

那一千二百两买下阿月初夜的事,是被人撺掇的,他自己并不知情。

事发之后,他没有像别的纨绔那样弃之不顾,反而将她从绮霞阁接出来,安置在别院,纳为妾室。

这半年来,他日日去看她,风雨无阻。

他不碰她。

他待她……很好。

裴钰看着那些探子呈上来的消息,手指慢慢收紧,将那张薄薄的纸捏出了褶皱。

他该感激那个人的。

感激他在阿月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栖身之所。

感激他没有趁人之危。

感激他这半年来,日日陪伴,让她安然度过那些失忆的日子。

可他没有。

他心里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闷闷的涩。

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抢走了。

明明是他先遇见她的。

明明是他将她从雪地里拉起来的。

明明是他给她取名“裴月”,让她有了家。

明明……明明她说过,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

可现在,她住在别人的院子里,穿着别人给她买的衣裳,用着别人给她置办的妆奁。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不记得那些年,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

她只记得那个叫萧玄度的人。

她的“夫君”。

裴钰闭上眼,将那团褶皱的纸一点一点抚平。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先生。”身后传来周宵的声音,“您打算怎么做?”

裴钰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

“绑。”

周宵愣住了:“绑?”

“绑回来。”裴钰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深得像井,“她是我的。”

周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

接下来的日子里,裴钰像疯了一样往上爬。

周宵的官职越来越大——从县令到知州,从知州到按察使。每一道升迁的文书背后,都是裴钰日夜不休的谋划。

他帮周宵铲除了岭南最大的贪腐集团,让他成了百姓口中的“青天”。

他帮周宵打通了京城的关系,让他在吏部的考评中连得三个“上上”。

他帮周宵……做了太多太多见不得光的事。

可每一次做完,他都会回到那间昏暗的密室里,对着那幅画坐很久。

阿月。

等我。

很快了。

周宵有时候会问他:“先生,您这么拼命,值得吗?”

裴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张笑得很好看的脸。

“她说过,”他轻声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周宵没有再问。

他只是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留下那个人,和那幅画,和那个永远不会改变的答案。

日后的某一天,阿月正在院子里浇花。

春杏在一旁帮她整理花枝,絮絮叨叨说着今日集市上看见的新鲜事。阿月听着,偶尔笑笑,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这些日子,她总是心神不宁。

自从那日在云隐寺遇见那个人之后,她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平静了。

那个人的脸,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那滴落在我颈侧的泪,那句“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总是会在她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

搅得她心乱如麻。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认错人的陌生人。

可她的心,不信。

每一次想起他,心都会疼。

疼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夫人?”春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阿月摇摇头:“没事,可能是有些累了。”

春杏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谁?”春杏警觉地起身。

可还没等她走到门口,院门就被推开了。

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入。

春杏尖叫一声,想要护住阿月,却被一个黑衣人轻轻一推,跌倒在地。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

阿月站起身,脸色发白。

她没有喊叫。

她知道喊叫没有用。

她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一步步逼近,然后——

一块浸了药的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

昏迷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萧公子……对不起……

阿月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雅致。窗边放着一盆兰花,青翠的叶片上挂着几滴未干的水珠。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没有被绑着,身上还穿着自己的衣裳。

她这是……被绑架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依稀只见一道清瘦的轮廓,和一袭月白的长衫。

可那道轮廓——

阿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走近了。

光线从他身后移开,露出他的脸。

阿月愣住了。

是他。

云隐寺的那个人。

“你……”她的声音发颤,“是你把我绑来的?”

裴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无数的情绪翻涌,可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在她床边坐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阿月,你答应过我的。”

阿月愣住了:“我答应过你什么?”

“我们再也不分离。”裴钰看着她,那双眼红得让人心疼,“你忘了?”

阿月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可那句“再也不分离”,她听着,心好疼。

“我……”她低下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可我现在,是别人的妾。你这样把我绑来,他会着急的。”

裴钰的眼神暗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很响。

很重。

阿月惊得站起来,想去拦他,却被他轻轻按住。

“公子,你——”

又是一巴掌。

他的脸很快红了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公子!”阿月急得眼眶都红了,“你别这样!”

裴钰停下,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

“阿月,”他的声音发颤,“你不要走好不好?”

“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不好。”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是我让你一个人留在客栈,让你被人骗走,让你摔成这个样子,让你忘了我——”

他的眼泪落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滚烫的。

阿月的心疼得快要碎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可她就是见不得他这样。

见不得他哭。

见不得他打自己。

见不得他……这样难过。

“你别这样。”她的声音也哽咽了,“我不走,我不走还不行吗?”

裴钰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里的泪还没干,可那里面,有光。

“真的?”

阿月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能点点头。

裴钰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我不该这样吓你。”

阿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

“你……跟我之前,认识吗?”

裴钰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什么也不记得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眼底那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想起那些年。

想起破庙里那个满身伤痕却倔强地不肯哭的女孩,想起她跪在雪地里发誓的模样,想起流放路上她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她偏过头躲开他的吻。

也想起——此刻她看他的眼神。

陌生得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他心里疼得像刀绞。

可他不能说实话。

那些事太脏、太苦、太不堪。

他不想让她知道。

至少……不是现在。

“我们是……”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是爱人。”

阿月愣住了。

“爱人?”

“嗯。”裴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痛楚,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我们本是夫妻。后来被人谋害,走散了。”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他的声音发涩,“找了近一年。”

阿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

那些话,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可他那样子……

那样难过,那样卑微,那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怕她随时会消失一样——

他真的在说谎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看他难过了。

“……那我先在这里住下。”她低下头,声音很轻,“等我想起来再说。”

裴钰的眼睛亮了一瞬。

可他很快将那点亮光压下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阿月,”他说,“无论你想不想得起来,我都会等你。”

门轻轻阖上。

阿月独自坐在床边,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

她只知道,那个人看着她的时候,她的心会疼。

这就够了。

其他的……

等想起来再说吧。

门外,裴钰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颤抖。

他在哭。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骗了她。

说他们是爱人,说他们是夫妻,说他们被人谋害才走散——

全是假的。

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她只是他的丫鬟。

她只是对他好。

他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

可他没有办法。

他不能说实话。

那些真相太脏了——流放路上的追杀,柴房里的凌辱,那些她为了保护他受的苦,那些她亲眼看见的他最不堪的模样——

他怎么能让她知道?

他宁愿她恨他,也不要她可怜他。

可他也怕。

怕她恨他。

怕她再也不理他。

怕她回到那个萧玄度身边。

所以他只能骗。

用眼泪,用哀求,用那个“爱人”的谎言,把她留下来。

裴钰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扇过自己的手掌。

掌心还红着,火辣辣地疼。

可他心里,更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这样的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可以对最爱的人说谎?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用眼泪换同情,用谎言换陪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把她留在身边。

哪怕用最卑劣的手段。

哪怕让她恨他。

哪怕——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门。

门的那一边,是他找了整整一年的人。

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想失去的人。

窗外,月光落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没干。

可那双眼,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阿月,对不起。

我骗了你。

可我没办法。

我不能没有你。

夜风吹过,将那盆兰花的叶片吹得轻轻摇曳。

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也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干净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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