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之约起

风入松
风入松
已完结 重明御风

虚恒的夏日总是来得热烈而明澈,玉京的天空是那种洗净般的湛蓝,几缕云丝懒懒地悬着,被四方院高耸的檐角切割成规整的片段。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积蓄了整个春天的力气都喊出来。

总理事厅的窗敞开着,穿堂风带来后院草坪的青草气息,混着隐隐的马嘶声。

庚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正批阅着最后一份关于嵎夷海岸线防护工程的报告。

银白的发丝被她随意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玄黑与宝蓝相间的衣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墨色在纸上洇开规整的痕迹。

我端着冰镇的酸梅汤走进来时,正看见她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底有淡淡的倦色,但比起从前那种深植骨髓的疲惫,已是好了太多。

“歇会儿吧。”我把琉璃盏放在她手边,盏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陵光特意嘱咐的,说今年暑气重,得多喝些解暑的。”

庚辰抬眼看向我,珀蓝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笑意,她端起盏子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好喝。陵光总在这些小事上格外用心。”

“她那是关心你。”我靠在她案边的书架旁,目光扫过窗外——追风和踏雪正在后院的草坪上悠闲地吃草,白色的身影和棕黑色的身影并排而立,偶尔互相蹭蹭脖颈,显得格外亲昵,“说起来,上次从天山回来时,你说想去看海。这都过去两个月了,嵎夷海岸的防护工程也快验收了,要不要兑现那个约定?”

庚辰放下琉璃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壁上的纹路,目光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层层楼宇,看到那片蔚蓝:“是啊,说好要去看海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微的向往,“这些日子总是梦见海浪的声音,还有海风的味道。”

“那便去吧。”我直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趁着现在四方院没什么紧急事务,执明也说接下来半个月的日程相对宽松。我们骑马去,就像在天山那样,慢慢走,好好看。”

庚辰转头看向我,眼底的光亮了起来,像被阳光照透的海水:“好,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我笑着点头,“不过得跟执明报备行程,不然她又该说我们‘缺乏风险预案’了。”

话音刚落,执明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惯有的严谨:“先生,管理员,嵎夷海岸线防护工程的终验报告已经归档。根据气象部门的数据分析,未来十五天内东部沿海地区天气稳定,降水概率低于百分之十,风速适中,适宜外出远行。”

她抱着一块数据板走进来,眼睛扫过我们,最后落在庚辰脸上:“另外,我已经调取了从玉京到静月湾的沿途地形数据和治安报告。该路线总长约三百二十公里,正常马行需四至五天。沿途有三个旅店可供休整,治安状况良好,无高危威胁记录。”

庚辰有些无奈地笑了:“执明,我们只是去散心,不必如此……”

“必要的安全评估是基础程序。”执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将行程预案发送到您的终端,包括每日行进路线、备用路线、应急联络点、医疗支援方案等十七项内容。请务必在出发前阅读完毕。”

我忍着笑,接过话头:“辛苦执明了。我们会仔细看的。”

执明点点头,又补充道:“另外,根据陵光的要求,我已经为您和管理员准备了便携的医箱,包括防暑、防虫和外伤处理等的药品和器械。重明营长也表示可以提供两匹备用马匹和轻量化露营装备,并指派一支五人应急小队在静月湾外围待命,以备不时之需,但不介入您的活动范围。”

庚辰扶额,叹道:“这阵仗,倒像是要去巡查边防。”

“先生的安全是虚恒的重要事务。”执明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认真,“不过请放心,所有安排都会以不打扰您休憩为前提。”

等执明离开后,庚辰才长舒一口气,靠回椅背,眼中却满是温暖:“他们总是这样,事事都想得周全。”

“那是因为在乎你。”我走到她身后,轻轻按揉着她的肩膀,感觉到她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既然决定了,我们明日就出发?早去早回,也免得陵光他们惦记。”

“明日……”庚辰沉吟片刻,然后点头,“好,就明日。我去跟孟章交代一下这几日的事务。”

“不用了。”孟章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一贯的闲散笑意,“山人早听见了。去吧去吧,四方院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再说,还有监兵那小子呢,他刚从嵎夷回来,对那边熟得很,有什么急事也能照应。”

他晃悠着走进来,墨色衣袍上的流云纹随着动作轻晃,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先生您就安心去玩,好好看看海,吹吹风。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海货就行,听说静月湾的银鳞鱼可是一绝。”

庚辰笑着摇头:“你啊……”

“我这是实在。”孟章走到案边,顺手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管理员,先生可就交给你了。一定要伺候好啊。”

我郑重其事地点头:“遵命。”

庚辰的脸微微发红,瞪了孟章一眼:“胡说些什么。”

孟章笑嘻嘻地摆摆手,晃悠着出去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隐的蝉鸣和追风偶尔的嘶鸣声。

庚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后院草坪上那两道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说起来,追风和踏雪还没见过海呢。”

“那这次就带它们去见见世面。”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静月湾的沙滩平缓,海水也清,正好让它们也玩玩水。”

“嗯。”庚辰轻轻应了一声,“我们都要好好玩玩。”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能感受到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庚辰的手指轻轻蜷缩,回握住我的手,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眼底的光柔软得像夏夜的海面。

当日下午,我们就开始为出发做准备。

执明送来的行程预案详尽得令人叹为观止,从每日的饮水补给点到沿途可能遇到的植物种类都列得清清楚楚。

陵光则亲自送来了医箱,还额外准备了许多防暑的香囊和药膏。

“先生,海边日头毒,这防晒的药膏一定要记得擦。”陵光一边将东西装进马鞍袋,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还有这驱虫的香囊,海边的蚊子可厉害了。晚上宿营时要点驱蚊草,我已经给你们备好了……”

庚辰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等陵光说完,她才轻声道:“陵光,辛苦你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

陵光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您总是这样说,可哪次不是拼命工作忘了休息?这次有管理员陪着,我倒是放心些。您一定要好好玩,别惦记四方院的事。”

“知道了。”庚辰乖巧地应着,那模样倒像是被长辈叮嘱的孩子。

重明正在马厩给追风和踏雪做了检查,给它们换上了适合长途跋涉的马蹄铁。

两匹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出行的兴奋,追风不停地踏着蹄子,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踏雪则温顺地站在一旁,但尾巴甩动的频率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

“先生,管理员,这两匹马状态好得很。”重明拍着追风的脖颈,笑道,“追风这小子,一听要出门,兴奋得跟什么似的。路上你们可得管着点它,别让它撒丫子乱跑。”

庚辰走过去,轻轻抚摸着追风的额头,追风立刻低下头,亲昵地蹭她的手心:“我们会注意的。”

“那就好。”重明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巧的通讯器,递给我们,“这是军用加密通讯器,信号覆盖整个虚恒。有什么紧急情况,按这个通讯的按钮,应急小队十分钟内就能赶到。不过——”他顿了顿,露出促狭的笑,“我希望你们用不上这个。”

我接过通讯器,郑重地收好:“谢了,重明。”

“客气啥。”重明摆摆手,又正色道,“先生,您就安心玩。四方院有我们呢。”

傍晚时分,监兵从嵎夷巡查归来,听说我们要去静月湾,特意过来了一趟。

“静月湾是个好地方。人少,景美,海水也干净。就是晚上风大,宿营得选背风的地方。我给你们标了几个合适的点位,都在执明的预案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炭笔仔细标注了几个圈:“这几个地方我亲自看过,地势平缓,离水源近,也安全。”

庚辰接过地图,仔细看着,眼中满是感激:“监兵,费心了。”

“应该的。”监兵摆摆手,目光扫过我和庚辰,最后落在庚辰脸上,语气难得温和,“先生,这次好好休息。虚恒的担子不轻,但也不是非得您一个人扛着。”

庚辰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嗯,我明白。”

夜色渐深时,一切准备就绪。

两匹马的马鞍袋里装满了物资——帐篷、睡袋、炊具、食物、药品,还有执明准备的足足三套备用方案文件。

追风似乎嫌负担重,不满地打了个响鼻,但被庚辰摸了摸额头后,又乖乖安静下来。

我们并肩站在后院,看着满天星子。

夏夜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洒满碎钻的绸带。

四方院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几盏廊灯晕开温暖的光。

“上次这样期待一次出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庚辰忽然轻声问。

我想了想,笑道:“大概就是去天山之前吧。”

“是啊。”庚辰仰头望着星空,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大家围着我,非要我去休息。一转眼,追风和踏雪都来四方院这么久了。”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我身上:“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出行。等秋天,我们去看枫叶;等冬天,我们去雪山看雪。虚恒这么大,好看的地方多着呢。”

庚辰轻轻靠着我,呼吸平稳,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夜风拂过,带来追风轻微的嘶鸣声。

踏雪已经卧在草地上睡着了,尾巴偶尔扫动一下。

四方院沉浸在一片宁静的夏夜里,仿佛连蝉鸣都温柔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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