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行程,主要是在起伏的丘陵和渐渐显现的海岸山脉间穿行。道路开始变得有些崎岖,但风景也随之越发壮丽。
上午,我们踏入了嵎夷著名的“枫林道”。
其实盛夏并非枫树最美的季节,但漫山遍野的枫树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层层叠叠,遮蔽天日。
阳光透过浓密的叶片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落在铺满落叶和青苔的地面上,光影斑驳陆离,宛如仙境。
空气中弥漫着树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沁人心脾。
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格外悦耳。
林间异常幽静,只闻鸟鸣声声,清脆婉转,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兽从灌木丛中一闪而过。
追风和踏雪似乎也很喜欢这清凉幽深的环境,步伐轻快,时不时低头嗅嗅路边的野花。
庚辰放慢了速度,几乎是流连在这片绿色的长廊中。
她仰头看着被枫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深深呼吸,仿佛要将这满山的绿意与清气都吸入肺腑。
“秋天这里一定美极了。”她感叹道,“枫叶红时,如火如荼,漫山遍野,怕是连天都要映红了。”
“那秋天我们再来看红叶。”我笑道,“带上画具,你可以好好写生。”
“一言为定。”她回头冲我一笑,眉眼弯弯,带着孩子气的雀跃。
中午,我们在一条小河边休息。河面不宽,但水流清澈,能看到水底的沙石。河边有一片小小的槐树林,树荫浓密,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卸下马鞍后,追风迫不及待地冲进河里,四蹄踏起雪白的水花。
它似乎很喜欢水,在河里来回奔跑,不时低下头喝水,或者干脆整个身子浸进水里,只露出脑袋和脊背。
踏雪则谨慎得多,它慢慢走到河边,先是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才小口啜饮。
庚辰看着追风玩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它倒是会享受。”
“军马场附近也有河流,它大概是习惯了。”我一边生火煮饭,一边说,“等到了海边,它怕是会更兴奋。”
午饭后,我们靠在槐树下小憩。
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场盛大的交响。
追风已经从河里上来,正甩着身上的水珠,踏雪则卧在树荫下,闭目养神。
庚辰靠在我肩头,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
我低头看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显得格外柔软。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
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心里的悸动难以抑制。
十年前,我作为深空之眼的联络员来到虚恒协助重建,本是例行公事,却在和这位白发女子的相处之中,再也无法将她仅仅视为工作对象。
十年了,我看着她在四方院里日复一日地操劳,看着她为虚恒的每一个决策殚精竭虑,看着她疲倦时揉着眉心却不肯休息的模样。
我心疼,却也知道那是她的责任,是她选择的路。
我能做的,只有陪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一杯茶,在她疲惫的时候说一句“歇会儿吧”,在她偶尔流露出脆弱时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而现在,她靠在我肩上,睡得安稳。这份信任,这份依赖,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心动。
庚辰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眼神有些迷茫,待看清是我,才露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容:“我睡着了?”
“嗯,睡了一会儿。”我柔声道,“还要再睡会儿吗?”
她摇摇头,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不睡了,我们继续赶路吧。我想早点看到海。”
穿过漫长的枫林道,午后,眼前豁然开朗。我们登上一处高地,浩瀚无垠的东海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入了眼帘。
那是怎样的一片蓝!
天空是澄澈的蔚蓝,飘着几缕丝絮般的白云。
而大海,是更深沉、更广阔的蓝,从眼前一直延伸到天际,与天空在遥远的地方融为一色,分不清界限。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海面上,泛起万点金光,粼粼闪烁,如同无数碎钻在蓝色的丝绒上滚动跳跃。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强劲而湿润,吹拂起庚辰的长发和衣袍,猎猎作响。
庚辰勒住马,怔怔地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久久不语。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海天的辽阔与光芒,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般震撼。
我也被这壮阔的景色攫住了呼吸。虽然并非第一次看海,但每次面对这浩瀚无垠,总能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与自然的伟大。
“……真美。”良久,庚辰才喃喃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海天的气息都纳入胸中,脸上流露出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感动。
我们没有立刻下到海边,而是沿着海岸山脉的脊线又骑行了一段。
从高处俯瞰,海岸线的轮廓清晰可见,金色的沙滩,灰黑的礁石,白色的浪花一遍遍冲刷着海岸,留下蜿蜒的水痕。
远处,有点点帆影,那是出海捕鱼的渔船。
“那里就是静月湾吧。”庚辰指着远处一个向内凹陷、形似月牙的海湾。
那里的沙滩看起来格外洁白,海水颜色也由近处的浅碧渐变为深处的湛蓝,湾内风平浪静,与外面波涛微涌的海面形成对比。
“应该是了。”我对照着终端上的地图,“看起来比描述的还要美。”
“我们快点过去吧!”庚辰有些迫不及待,一夹马腹,追风会意,立刻迈开四蹄,沿着山道向下奔去。踏雪紧随其后。
越靠近海边,海风越大,咸湿的气息也越发浓郁。
道路逐渐平缓,最终汇入一条通往月牙湾的沙土小径。
小径两旁长着耐盐碱的灌木丛和一些低矮的松树,姿态虬结,别有一番风味。
当马蹄终于踏上月牙湾洁白的沙滩时,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沙极细,极软,踩上去微微下陷。
海水是清澈的浅碧色,近岸处几乎透明,可以看见水下细腻的沙纹和偶尔爬过的小螃蟹。
浪花轻柔地涌上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深色痕迹和些许白色的泡沫。
湾内静谧无人,只有我们两人两马,以及无边无际的海与天。海浪声,风声,偶尔的海鸟鸣叫,构成了这里唯一的乐章。
庚辰翻身下马,脱掉靴袜,赤足踩在温热的沙滩上。
细沙从她脚趾间溢出,她像个好奇的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然后试探着走向水边。
清凉的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她轻轻“呀”了一声,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得胜过此时海滩上的阳光。
她提起裙摆,又往水里走了几步,任由海浪一波波冲刷着她的小腿。
追风也好奇地跟到水边,低头嗅了嗅海水,打了个响鼻,似乎不太习惯这咸味,但并没有退开。
踏雪则温顺地站在稍远处,看着主人嬉水。
我看着她在水中的身影,银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衣袍下摆被打湿,贴在小腿上。
她张开手臂,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着带着海味的空气,脸上是全然的放松与享受。
这一刻,她不再是虚恒的总代理,只是一个邂逅大海的旅人,沉浸在自然最慷慨的馈赠中。
我也脱下鞋袜,走到她身边。
海水微凉,驱散了骑行的燥热。
我们并肩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看着鸥鸟在海面上盘旋,看着阳光在海面上铺就的金色大道。
“真舒服。”庚辰轻声说,语气里是满满的惬意,“四方院里永远也吹不到这样的风,看不到这样没有边际的蓝。”
“所以要多出来。”我弯腰,掬起一捧海水,清凉从指缝间漏下,“把这里的风和蓝,都记在心里,带回去。累了的时候,想想它们,也是一种休息。”
庚辰学我的样子,也掬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掌心流尽,然后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雨肖,谢谢你。”
“上次在天山就谢过一次了,这次又谢什么?”
“谢你记得我想来看海,谢你陪我来到这里,谢你……总是知道怎样能让我真正开心。”她的目光真诚而柔软,如同此刻轻抚过我们脚踝的海浪。
我的心微微一动,像被海风撩拨的弦。“能让你开心,我就开心。”我回望着她,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话。
我们在海边玩了许久,直到日头开始西斜。
庚辰甚至尝试着骑追风在浅滩上跑了一小段,追风似乎也很喜欢在坚实又湿润的沙滩上奔跑,四蹄扬起沙粒和水花,庚辰的笑声洒了一路。
我在静月湾后方的一片背风坡地搭好了今晚的宿营地。
那里地势稍高,可以俯瞰整个海湾,又有一小片树林遮挡,较为私密。
帐篷搭在平整的草地上,旁边还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的灶台。
夕阳西下时,天空和大海开始上演一天中最辉煌的戏剧。
云霞被染上了最浓烈的色彩——金红、橙黄、玫瑰紫、靛青……层层叠叠,绚烂无比,倒映在渐渐平静的海面上,整个世界仿佛都燃烧在温暖的火焰中。
海鸟归巢的剪影划过绚丽的天空,留下悠长的啼鸣。
庚辰坐在营地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抱着膝盖,静静看着这落日熔金的景象,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侧脸被霞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是一种沉静的、近乎虔诚的美。
我煮好了简单的晚餐——用带来的米和干贝、海菜熬的海鲜粥,配上烤热的饼。食物的香味混合着海风的咸腥,竟也格外诱人。
“吃饭了。”我将粥碗递给她。
她回过神,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仍不时飘向海天相接处那最后一丝余光。
“太美了,”她低声说,“美得让人觉得不真实,怕一眨眼就消失了。”
“但明天还会有日出。”我笑道,“大自然的美,总是循环往复,慷慨给予。”
夜幕降临,繁星渐次出现。
海边的星空,与草原、与山林又自不同。
少了遮挡,银河更加清晰明亮,仿佛一条流淌着碎钻的光河,横跨墨蓝色的天幕。
海浪声在夜晚显得更加清晰而有韵律,像是大地沉稳的呼吸。
我们坐在篝火旁,身上盖着薄毯。喝着梅子酒,看着星空,听着海浪。
“雨肖,你说,这片海的尽头是什么?”她忽然问。
“不知道,或许什么都没有,或许会有新的陆地,”我回答,“也或许会有通往盖亚未知领域的通道……只是大洋阻隔,航行艰难,少有往来。”
“真想去看看。”她的语气里带着憧憬,“去探索那些的未知,我们同往”
“一定,”我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一定会有这样的机会的,我们一起。”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依偎着我。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我们脸上跳跃。
追风和踏雪安静地卧在附近休息。
这一刻,世界很大,海天无限;世界又很小,小到只剩下篝火照亮的一方天地,和彼此相依的温暖。
梅子酒清甜爽口,但后劲不小。
庚辰喝得脸颊泛红,眼神有些迷离。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那是虚恒的古谣,悠扬婉转,混在海浪声里,格外动人。
“雨肖,”她忽然停下哼唱,抬起头看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我心跳加速。我放下酒杯,也认真地看着她:“你说,我听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缓缓开口:“这十年,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忙的时候,你陪我熬夜;我累的时候,你让我休息;我难过的时候,你安慰我;我开心的时候,你和我一起笑。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我想看的每一处风景,记得我喜欢的每一件小事。”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清晰:“我以前觉得,我是为盖亚和虚恒而生的。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里的人们。我不需要感情,不需要陪伴,不需要……被爱。”
“可是因为你在这里。”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让我知道,我也可以被关心,被照顾,被珍惜。你让我知道,我不仅仅是庚辰,是一位原初,是四方院的总代理……我也可以,是一个会哭会笑会累会怕的普通人。”
眼泪终于滑落,但她没有擦拭,只是更专注地看着我:“雨肖,我……我爱你。不是出于感激,不是出于依赖,就是爱你这个人,爱你的温柔,爱你的坚定,爱你的一切。”
她的告白像海浪一样冲击着我的心。我看着她泪光闪烁的眼睛,看着她在星光下美丽得不真实的容颜,心里的情绪翻涌如潮,最后汇成一句话。
我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捧起她的脸,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庚辰,我也爱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爱你的坚强,爱你的脆弱,爱你的责任,爱你的温柔,爱你的一切。”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她伸手环住我的脖颈,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吻我。”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羞涩和坚定。
我闭上眼睛,轻轻吻上她的唇。
那是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带着梅子酒的甜香和海风的咸腥。
她的唇柔软而温暖,像初夏的花瓣。
我感觉到她的手臂更紧地环住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颤抖,感觉到她的心跳和我的心跳渐渐同步。
海浪在我们身后轻轻拍打沙滩,像在为这一刻伴奏。星空在上方静静闪烁,像在为这一刻见证。追风和踏雪在梦中轻嘶,像在为这一刻祝福。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缓缓分开。
庚辰的脸颊绯红,眼睛水润,嘴唇微肿,美得让我移不开眼。
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雨肖,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我紧紧抱着她,“这是真的。我爱你,庚辰,真的爱你。”
她笑了,那笑容幸福得让我心都要化了。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轻声说:“雨肖,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答应你。”我吻了吻她的发顶,“永远不离开你。”
我们在火堆旁相拥而坐,看着星空,听着海浪,直到夜深。
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通红的炭火。
海风渐凉,我拿过披风,将我们两人一起裹住。
庚辰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嘴角还带着笑意。
我轻轻抱起她,走进帐篷,将她放在睡袋上。
她咕哝了一声,但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袖。
我在她身边躺下,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像一团温暖的云。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帐篷外的海浪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