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三个月后。
时间很紧,要准备的事情很多——订场地,选婚纱,发请柬,安排宾客,还有各种琐碎的细节。
但优香不觉得累。
反而很开心。
因为这是她的婚礼。
她和老师的婚礼。
婚纱是她和老师一起去选的。
跑了三家店,试了十几件,最后选了一件简约的款式——白色的缎面,V领,长袖,裙摆很长,拖在地上。
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腰际有一条细细的珍珠腰带。
“很漂亮,”老师看着她,眼睛很亮,“真的很漂亮。”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白色的婚纱,紫色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子。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浅浅的粉色。眼睛很亮,眼神很幸福。
确实很漂亮。
但更让她开心的,是老师看她的眼神。
那种专注的,温柔的,充满爱意的眼神。
“就这件吧,”她说道,转过身看着老师。
“好,”老师点了点头,对店员说道,“就这件。”
场地选在了基沃托斯的一座小教堂。
不大,但很精致。白色的外墙,彩色的玻璃窗,尖尖的屋顶。周围是花园,种满了玫瑰和百合。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优香住在诺亚的公寓里。
这是诺亚提议的。
“按照传统,新娘结婚前夜不应该和新郎见面,”诺亚说道,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今晚你住我这里吧。”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诺亚的公寓很安静。
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窗外隐约传来城市夜晚的喧嚣——车辆的行驶声,远处商店的霓虹灯变换时的电流声,还有偶尔经过的行人的谈笑声。
但这些声音都很遥远,像是被一层玻璃隔开了。
优香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诺亚递过来的那瓶水。
瓶身很凉,水珠顺着塑料表面滑下来,在她手指间留下湿润的痕迹。
她看着对面的诺亚,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眸,看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第一次?”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诺亚眨了眨眼睛。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平时诺亚会做的表情——温和,戏谑,带着一点调皮。
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诺亚平时那种清澈的、带着笑意的眼神,而是更……深邃。
更……古老。
“啊,”诺亚笑了,嘴角微微上扬,“说漏嘴了。”
她放下水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擦。制服裙的布料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你……”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问了出来,“你真的是原来的诺亚吗?”
诺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吞咽声。然后,她把水瓶放回茶几上,玻璃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居然被你发现了。”诺亚说道,声音很平静
她看着优香,眼神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早濑优香的手指微微收紧。
虽然早就猜到了,虽然早就知道真相,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释然。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经常这样吗?附身在别人身上?”
“嗯,”诺亚点了点头,很坦然,“算是我的……日常活动吧。观察不同的人,体验不同的人生,很有趣。”
“可是……”优香咬了咬嘴唇,“药水的效果不是只有四十八小时吗?为什么你可以……可以一直这样?可以随意附身?”
诺亚笑了。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容——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点……怀念?
“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她说道,声音很轻,“你们喝下药水,灵魂出窍,但原身体还在。时间一到,灵魂会被强制拉回去,因为那是你们的‘家’,你们的‘锚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我没有。”
优香愣住了。
“没有……什么?”
“没有身体,”诺亚说道,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的身体,早就没了。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可能几十年,可能几百年,记不清了。总之,我现在只是一团意识,一团能量,一团……灵魂。没有实体,没有归宿,没有必须回去的地方。”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很白,很细,皮肤很光滑。是诺亚的手,但此刻控制它的,是另一个存在。
“所以,”诺亚继续说道,“我可以随意附身在任何人身上,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强制召回。只要这具身体还活着,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一直待下去。”
优香呆呆地看着她。
大脑在消化这些话。
没有身体。
只是一团灵魂。
可以随意附身,没有时间限制。
“那……”她犹豫了一下,“那原来的诺亚呢?她……还在吗?”
“在,”诺亚点了点头,“只是睡着了。或者说,被暂时压制了。等我离开,她就会醒来,不会记得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就像你附身早濑优香时,原来的她也只是睡着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我只是借用一下身体,收集一些数据,观察一些现象。等我离开,她会完好无损地回来。”
优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道: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要观察我们?为什么要……卖那种药水?”
诺亚歪了歪头,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到肩侧。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因为无聊吧。作为一个没有实体、没有归宿的灵魂,时间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几十年,几百年,就这么飘荡着,看着别人生活,看着别人死去,看着世界变化。总得找点事情做,对吧?”
她的声音很轻,但优香能听出其中的孤独。
那种漫长的,无尽的,没有尽头的孤独。
“所以,”诺亚继续说道,“我开始做实验。制作灵魂出窍药,卖给那些有强烈欲望的人,观察他们会做什么,会变成什么样。有些人会崩溃,有些人会逃避,有些人会沉迷……而你,是最特别的一个。”
她看着优香,眼神很专注。
“你不仅适应了,还接受了。你不仅接受了,还……爱上了这个身份,爱上了这个人生,爱上了那个人。你抓住了幸福,你让它变成了你的。这很罕见,非常罕见。”
优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紫色的宝石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我……”她轻声说道,“我只是……想要幸福。”
“我知道,”诺亚笑了,“所以我才说,你是最特别的一个。因为大多数人,即使得到了幸福,也会怀疑,会不安,会害怕失去。但你……你抓住了它,你珍惜它,你让它变成了你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优香,看着窗外的夜景。
基沃托斯的夜晚很美。
灯光一盏盏亮起,从地面延伸到天际线,像是一片倒置的星河。
远处的霓虹灯牌变换着颜色,把天空染成五彩斑斓的画布。
“你知道吗,”诺亚说道,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来,“有时候我会羡慕你。”
优香抬起头。
“羡慕我?”
“嗯,”诺亚点了点头,但没有回头,“羡慕你有实体,有归宿,有可以回去的地方。羡慕你有爱的人,有爱你的人。羡慕你……能感受到温度,能尝到味道,能触摸到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耳语。
“作为灵魂,这些我都感受不到。没有触觉,没有味觉,没有温度。只能看,只能听,只能……观察。像是隔着玻璃看世界,永远无法真正触碰。”
优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夜景。
“那……”她犹豫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找一个身体,永远待下去?像我现在这样?”
诺亚笑了。
那是一个很苦涩的笑容。
“因为那不是我的人生,”她说道,“那是别人的身体,别人的人生。即使记忆融合,即使性格改变,但那终究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观察者,一个……实验者。”
她转过头,看着优香。
“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变成了她。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那些习惯——现在都是你的了。你不是过客,你是主人。这是你的人生,你的身体,你的幸福。”
优香的眼睛有些湿润。
“诺亚……”
“所以,”诺亚打断了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不要怀疑,不要不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因为你是早濑优香,因为你是你。”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优香的肩膀。
“好了,早点睡吧。明天是你的大日子,要漂漂亮亮的。”
早濑优香点了点头。
“嗯。”
她转身走向客房,但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诺亚。”
“嗯?”
“谢谢你。”
诺亚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暖,很真诚。
“不客气。晚安。”
“晚安。”
优香走进客房,关上门。
房间很整洁,床很软。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指轻轻摩擦着戒指,感受着金属的凉意和宝石的光滑。
明天。
明天她就是老师的妻子了。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而窗外的诺亚,依然站在窗边,看着夜景。
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紫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城市的灯光。
很孤独。
但也很平静。
因为这就是她的存在方式。
观察,实验,记录。
然后,继续飘荡。
直到下一个有趣的实验出现。
直到下一个特别的人出现。
直到……时间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