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基里警察学院第一中心警署分局的感应大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向两侧滑开。
大厅里的白炽灯光冷硬而刺眼,空气中混杂着廉价速溶咖啡、打印机油墨和陈年灰尘的味道。
墙角那盆缺乏照料的绿萝叶子有些发黄,耷拉在塑料盆边缘。
早乙女希美和露露提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气喘吁吁地站在前台。
“……就是这样。”希美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胸前那惊人的弧度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起伏,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被压出一道深深的褶皱,“我的零钱包,连同里面的十二万七千六百信用点卡还有零钱,在乘坐泰兰德中央线的时候不见了。这是阿赫迈达斯废校对策委员会非常重要的一笔资金。”
希美的声音虽然还在竭力维持着往日的温柔与礼貌,但微微发颤的尾音和她用力扣在台面边缘、指节泛白的手指,无一不在昭示着她此刻内心的焦灼与羞愤。
对面的接待台后,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警察学院学生。
那学生头发有些乱,眼底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案记录,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
“阿赫迈达斯……遗失物品……”眼镜警察打了个沉长的大哈欠,“好的,这边已经登记了。不过最近第七街区那边因为连续的街头帮派火拼,抽调了我们大量的人手。这种遗失案件的排序优先级比较低。”
警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键盘上移不开。
“保守估计的话,调取监控权限加上人工排查,如果运气好,可能需要七到十个工作日才能立案。运气不好的话……你们也知道瓦尔基里的治安状况的。”
“七到十天?!”
希美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翠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惊愕。
那可是由音酱顶着三十九度的高烧,一笔一划算出来的救命钱!
是大家在拉面店、便利店端盘子发传单辛苦攒下来的血汗钱!
就在她的口袋里,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飞走了。
如果十天后回去,别说由音酱会不会崩溃,她自己都会被这份愧疚感压垮。
希美的眼眶迅速红了起来。一层蒙蒙的水汽在她的眼底打转。
她的贝齿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得那一小块柔软的唇肉失去了血色。
那张平时总是充满大家闺秀从容气质的脸庞,此刻完全垮了下来,混合着自责、羞愧和一种无地自容的挫败感。
“都是我不好……”希美低下头,淡金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如果我没有那么得意忘形,如果我把拉链拉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只刚才还死死撑在台面上的手,重新伸向了那个浅色的手提包。
拉链被拉开。
两根涂着透明指甲油的修长手指,夹住了一张边缘镶嵌着金线的黑色卡片。
在这冷硬的警局灯光下,那张卡片折射出一种属于资本的、极其傲慢的光泽。
“警察小姐,谢谢您的登记。麻烦您了。”
希美抬起头,脸上的泪光还没干,但嘴角却强行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那是一个在绝境中企图用最后的方法挽回失误的人,所展露出的那种滑稽又令人心碎的挣扎。
“露露酱。”希美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绿发女孩,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有些跑调,“我们……我们再去一趟商场吧。我刚才突然想起来,对策委员会的账户里应该还有一笔‘紧急备用金’可以动用。对,就是紧急备用金☆”
希美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张金卡往袖子里藏,试图让这个谎言看起来更逼真一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配合她发红的鼻尖,显得十分笨拙。
露露抱着那个沉重的电热扇,站在希美旁边。
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希美手里那张只露出一角的黑金卡片。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露露非常清楚,哪里有什么紧急备用金。
那张卡里的钱,是来自于那个将阿赫迈达斯逼入绝境、对很多地方造成难以磨灭伤害的地方——犹大集团或者圣赫卡忒。
在这张卡划过终端机的那一瞬间,希美前辈一直以来为了融入大家、为了对抗资本而做出的所有努力,就会化为泡影。
“希美前辈……”露露上前一步,那只苍白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希美拿着卡的手腕。
在露露即将开口劝阻,希美即将因为愧疚感而崩溃的这个僵持瞬间。
警署大厅感应门再次“嘶嘶”两声打开了。
“疼疼疼!小央你放手!我的耳朵要被你揪掉啦!”
一个充满活力的、但因为疼痛而变得龇牙咧嘴的萝莉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响。
希美和露露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列车长帽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态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那一头天然卷浅绿长发的未央。
她那平时总是半闭着、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金瞳里,此刻却透露出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严肃。
未央的右手高高抬起,两根手指死死地捏着某人的耳朵尖。由于用力,她制服外套那深蓝色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而被她揪着耳朵拖在后面的,正是那个拥有着青柠绿色双马尾的未来。
未来疼得弓着腰,双手试图去掰开姐姐的手,但又不敢太用力。她那条黑色的桃尖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来甩去,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委屈。
这突然闯入的奇妙组合,让正在登记的警察都停下了手里的键盘,推了推眼镜看过去。
“警察小姐,你好。”
未央完全无视了妹妹的惨叫,径直走到接待台前,松开了手。
未来揉着通红的耳朵,眼泪汪汪地吸着鼻子。
“我是泰兰德铁道学园中央控制中心的未央。这位是我的妹妹未来。”未央的语气平铺直述,没有波澜,像是在播报列车时刻表,“我带她来投案自首。”
“哈?”
不仅是警察,连站在旁边的希美和露露都愣住了。
“小央你太死板了吧!我都说了那是个恶作剧!恶作剧懂吗!”未来立刻跳脚反驳,指手画脚地甩着两条双马尾,“我已经玩腻了,你只要把东西替我还回去不就行了吗!至于把我拉到条子这里来吗!”
“盗窃就是盗窃。”未央垂着眼睛看着妹妹,语气毋庸置疑,“偷了别人的钱包,还试图让我当共犯去销赃。这不符合乘务员的规定。”
“钱包?!”
希美对这个词极其敏感,她上前一步,翠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对双胞胎。
未来这时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人。
她的视线在希美那红红的眼眶、手里死死攥着的金卡、以及旁边露露怀里抱着的那个破烂电热扇上扫过。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零点五秒。
“噗——”
未来那张原本因为挨骂而气鼓鼓的小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她先是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两下,但那压抑的笑声还是顺着指缝漏了出来。
接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好笑的喜剧一样,猛地放下手,捂着肚子。
“哈哈哈哈哈哈!”
未来那充满活力的萝莉音笑得十分猖狂,甚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说你怎么没有在车站里哭着到处跑呢!原来是早就跑到警察局来哭鼻子啦!”
未来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希美。
“你知道吗,我在电车上装得那么乖巧,就是为了趁你不注意顺走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包!我在下一站下车后,本来还在那个站台的检票口后面等了你快半个小时呢!”
未来擦了擦眼角的笑泪,语气里充满了那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我以为你会着急忙慌地冲下车,然后在站台上到处翻找,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结果呢——”
她指着露露手里那堆从平价超市买来的战利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结果你居然什么都没发现,还跑去逛街买这些破烂家电了!我在那儿吹了半天冷风,看你没回来,觉得这个恶作剧太失败了,简直无聊透顶。所以才让小央把你这破钱包还给你。”
未来从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浅粉色、带有精致金属搭扣的零钱包,在手里抛了抛。
“喏,里面连一根毛我都没动过。这种无聊的恶作剧,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随着那个熟悉的零钱包在灯光下划过一道抛物线。
“啪”的一声。
未央眼疾手快地在半空中截住了那个钱包,稳稳地握在手里。
整个警局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被慢慢抽干了。
接待台后的警察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默默地往电脑屏幕后面缩了缩。
露露抱着电热扇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深蓝色的眼眸惊恐地看着旁边的希美。
希美站在原地。
她那头柔顺的淡金色长发,此刻有一半散落下来,在侧脸打下了一层浓重的、化不开的阴影。
那双原本总是温柔如水、刚才还盈满着愧疚泪水的翠绿色眼眸,此刻已经完全隐藏在了阴影之中。
一股极其诡异的、低气压的黑色气息,仿佛肉眼可见一般,正从她那丰满的躯体里一丝丝地向外渗透。
这副模样,简直和火影忍者里那个名叫漩涡鸣人的家伙,在极度暴怒下尾兽化爆出四根尾巴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恶、作、剧?”
希美的声音变了。
那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和“☆”的、软糯治愈的大小姐嗓音。
而是一种低沉的、沙哑的、仿佛从地狱最深处刮来的九幽寒风一样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挤出来的冰碴子。
为了这十二万七千六百元。
她自责得差点想从这警署楼顶跳下去。
她甚至差一点点,就为了补上这个窟窿,使用了那张代表着出卖阿赫迈达斯灵魂的金卡。
她在收银台前像个小丑一样到处掏口袋,她在平价超市里为了几百元的折扣券和人讨价还价。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现在正站在她的面前,告诉她——
这就只是她为了看自己哭泣而失败了的、无聊的恶作剧?
“咔啦……”
希美的脖子极其僵硬地、不规则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骨骼摩擦的脆响。
她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不知道是因为角度还是什么原因,在此刻竟然反射出了一种极其可怖的、令人肝胆俱裂的红光。
“呜哇!”
未来原本还在大笑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的小动物,浑身的毛发在一瞬间全部炸开,身后的尾巴直挺挺地竖成了天线。
“希、希美大人……”未来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脚下不自觉地向后退去,“您……您冷静一点。我这不是让小央给您送回来了嘛……真的就是个玩笑……玩笑……”
那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铁路王牌驾驶员,此刻声音抖得像是个破旧的收音机。
她转过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揪住旁边的未央的袖子。
“小央!小央你快帮我说句话啊!她看起来像要把我生吞了啊!”未来带着哭腔向双胞胎姐姐求救。
未央依然是那副半睁不睁着眼睛的慵懒模样。
她拿着那个零钱包,转过头看了看像恶鬼降临一样的希美,又低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抖如筛糠的妹妹。
“哼。”
未央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哼。
出乎未来意料的是。
未央不仅没有挡在妹妹身前帮她扛下这股杀气,反而极其干脆果断地、一把将自己的袖子从未来的手里抽了出来。然后……
她脚步一转,非常丝滑地向左边平移了两步。
把那个毫无遮挡的未来,完全暴露在了希美的视野正中央。
“小来是需要好好被教育一下了。”未央用她那标志性的拖长音,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这句极其无情的话。
接着,她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了一副“恶人自有恶人磨”的看戏姿态。
“小央?!”
未来的瞳孔地震。这是什么塑料姐妹情!不是说好的形影不离,甚至能心灵感应的吗!
她大叫一声,转过头去。
希美已经开始向前迈步了。
“踏……踏……”
高跟鞋踩在硬质地板上的声音,在未来的耳中就像是死神的丧钟倒计时。
希美脸上的阴影越来越浓。她走的每一步,仿佛都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能把地板踩裂的压迫感。
随着她一步步靠近,天花板上的那一盏白炽灯的光线,逐渐被她高挑的身体遮挡。
巨大的阴影,像是潮水一样,一点点地漫上未来的脚尖、大腿、最终将未来整个娇小的身体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
“噫!!!”
未来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双手撑在身后,双腿在地上胡乱地蹬着,拼命地向后退。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盈满了绝望的泪水。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希美大人!那不是恶作剧,那是我脑抽了!您可以原谅我吗?!”
未来一边退,一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求声,试图用求饶来换取一丝生机。
希美在这个只有她大腿高的双马尾萝莉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张恐怖的阴影脸庞微微低下,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
“事到如今……”
希美的声音如同从老旧的唱片机里飘出来的诅咒,带着一种粘稠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你怕不是在说笑。”
希美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救、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
空旷的警察学院分局大厅里,爆发出了一声简直比防空警报还要凄厉、还要惨绝人寰,但却又因为声线太过萝莉而显得分外好笑的大叫声。
“住手!希美大人!那里不行!耳朵要断啦!尾巴!不要揪尾巴啊啊啊啊!!”
伴随着未来那毫无形象的惨叫声,是在半空中疯狂挥舞的两条青柠绿色双马尾,和在地上翻滚扭动的身躯。
在这充满了各种案卷堆积的、原本冷冰冰的警察局里,这种极其抓马的鸡飞狗跳,反而让那厚厚的灰尘味都被冲淡了不少,空气中不知不觉地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柜台后面的警察端着咖啡,愣愣地看着眼前上演的这出闹剧,一时之间竟然甚至忘了要制止。
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和自责中的露露,看着在希美这无情揉捏下疯狂求饶的未来,也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嘴角微微勾起。
……
晚上八点。
瓦尔基里的一辆城际巴士行驶在返回阿赫迈达斯的高架桥上。
窗外的夜景从绚烂的霓虹灯,渐渐变成了稀疏的路灯和连绵不绝的黑暗沙漠边缘。
大巴车里很空,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并排坐着两个人。
希美靠在椅背上。
她那头淡金色的长发已经重新梳理整齐。
脸上的那种“恶鬼”表情也随着那一场淋漓尽致的暴走和揉搓而消散殆尽,变回了原来那种温柔的、让人安心的大小姐模样。
那失而复得的零钱包,被她安安稳稳地放回了那个价值连城的手提手腕里。
而在她的脚边,并排放着那个丑陋的电热扇和两大个装满棉被的编织袋。
虽然钱找回来了,大危机也解除了,但希美的脸上却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不是肉体上的劳累,而是某种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后的脱力感。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身边的露露。
露露正抱着那个电热扇的外包装箱,目光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张苍白的小脸在路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露露酱。”
希美轻声唤道。
露露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睛对上希美的目光。
“还没跟你说过吧。”希美的视线微微下垂,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交叠的双手。“关于我……和圣赫卡忒财团的关系。”
露露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作为一个倾听者,点了点头。
车厢里只有引擎轻微的轰鸣声。
“我是那个财团的……千金。”
希美说出这个身份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自豪,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自嘲。
“从小到大,我的生活里充满了各种计划、安排、以及永远没有尽头的商业礼仪。我身边所有的人,无论是家人、同学、还是仆人,对我都有着一种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恭敬。”
她想起今天在电车上,那原本随性恶作剧的未来两姐妹,在看到她包上家族徽记的那一瞬间,所表现出的那种僵硬的、滑稽的礼貌假象。
那就是她前半生的缩影。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但所有人都不是在看我。他们看的是圣赫卡忒的这块招牌。”
希美微微仰起头,看着车厢昏暗的车顶。
“我讨厌那种感觉。那种无论你做什么,都会被定义为‘因为你是大小姐’的感觉。所以,我逃走了。逃到了这个被所有人放弃、到处都是黄沙和破烂的阿赫迈达斯。”
她的手指微微扣紧。
“星乃前辈、纱莉 酱、由音酱、芹香酱……她们接纳了我。她们会因为我买错东西骂我,会吃我做的奇怪料理,会和我一起因为一百块的打折券去超市排队。在她们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是个叫‘早乙女希美’的普通女高中生。”
希美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落寞。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逃跑就能摆脱的。”
她转过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露露。
“每当遇到那种钱解决不了,或者必须用钱解决的危机时。我总是会不可抑制地感到恐慌。就像今天发现钱包被偷的时候。”
“我害怕一旦我失去了提供资金的能力,一旦我成为导致大家还不上债的原因……我就又会变回那个只会用金卡买心安的、阿赫迈达斯的‘外人’。”
那是一种极其深刻的情感割裂。
她拼命想要融入底层,却总是被根深蒂固的财阀思维拉回上流;她害怕一旦大家知道了自己面对几万元会急得用金卡刷几十万时的那种滑稽和不真实,就会把她重新推下那个孤零零的财阀神坛。
“我很没用吧,露露酱。遇到事情只会想要拿金卡逃避……”希美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露露静静地看着希美。
看着这个平时包容所有人、用零花钱给大家加餐、在漏雨的教室里也能泡出最香红茶的前辈,此刻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内心。
露露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脚边那个旧报纸包装的、两千五百元的二手电热扇。
在那个暗红色的地下室里。那个人曾经用手指掐着她的下巴,告诉过她一个极其残忍的“真理”。
——“只有能张开腿让我肏干的女人,在这里才是有用的。你存在的价值,就是那个不断吞精的子宫。”
在长达几个月的肉体开发和精神折磨中,这句话就像毒药一样渗进了她的血液里。她被当作一件兵器,被当作一个泄欲的玩具。
只要她不能再取悦那个男人,只要她不能再提供快感,她就会被随时抛弃在无尽的黑暗中。
“不是那样的。”
露露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她慢慢地抬起头,那双习惯了躲闪的深蓝色眼眸,此刻直直地看着希美。
没有任何的迟疑。
“有用……才会被接纳。那只是一些很坏的大人教给我们的错误常识罢了。”
露露的手从电热扇上收回,轻轻地、试探性地覆在了希美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那双手因为自责而有些冰凉。
“在阿赫迈达斯……我们所有人,都不是因为‘有用’才待在这里的。”
露露看着希美微微颤动的绿色眸子。
“星乃前辈天天睡觉其实是在夜巡,但她从来没指望大家夸她;纱莉 前辈总是想抢银行,大家都觉得她是个笨蛋;芹香每天抱怨发传单很累,但工资一分不少地交上来……”
“大家在一起,不是因为谁的战斗力强,也不是因为谁的信用点多。”
露露的手指握紧了希美的手。那一丝来自她这个常年手脚冰凉的人的微弱温度,传递到了希美的掌心里。
“只是因为,我们想待在一起。想待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
“如果希美前辈只是因为有钱才重要。那今天在收银台前,你拿出金卡的时候,大家就会为你欢呼了。”
露露认真地说着这段话。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和由音在废品站的场景。
那一巴掌拍掉的不是文件夹,而是那种被“责任和用处”绑架的孤独。
“希美前辈做的泡茶很好喝。希美前辈在芹香炸毛的时候总能一眼顺毛。希美前辈今天为了不让我害怕,在电车上还给我讲笑话。”
露露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浅、很纯粹的微笑。
“因为你是早乙女希美。所以,就算把金卡扔进沙漠里。你也早就不是外人了。”
大巴车的轮胎碾过一道减速带,发出“咯噔”一声轻响。
车厢顶部的灯光有点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希美呆呆地看着露露。
看着这个被自己当成需要保护的、像小动物一样瑟缩的新后辈,却用一种极其朴素、直白得没有任何修饰的语言,将她心底那个困扰了她十七年的巨大空洞,慢慢地填满了。
鼻腔里传来一阵猛烈的酸楚。比刚才丢钱包时还要汹涌的泪意,瞬间冲上了眼眶。
但这一次,那不是羞愤和绝望的眼泪。
“呜……”
希美没有再维持大小姐的端庄。她猛地反手握住露露的手。
紧接着,那个总是在照顾大家的大女孩,极其不讲理地、一把将娇小的露露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呜呜呜……露露酱……你太犯规了……”
希美把脸埋进露露深绿色的短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贪婪地汲取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女孩身上的温度。
那一头淡金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将露露也裹进了一阵带着淡淡花香的温暖中。
“诶?希、希美前辈……我快透不过气了……”
露露的脸被死死地按在那对令人血脉偾张的傲人双乳之间。
这种极度的物理压迫感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双手在半空中无措地扑腾了两下。
但是她没有推开。
在摇摇晃晃的深夜巴士上,听着耳畔传来的那些放声的大哭和抽泣。
露露那双悬在半空的手,最终慢慢地放了下来,轻轻地在那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后背上拍了拍。
窗外的夜色逐渐变得浓重。阿赫迈达斯废气教学楼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
那寒风依旧凛冽。
但在这个角落里。两颗曾经被“责任”、“价值”和“利用”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
在一次滑稽的丢钱包闹剧中,在这段毫无逻辑的对话里,真正地、毫无保留地向对方敞开。
明天,那个二手电热扇就会在破教室里发出热量。大家会围在一起。
这样简单的日常,真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