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斯嘉丽(微恐怖注意)

尤金的皮鞋踩在铺着厚重红丝绒地毯的楼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老宅的二楼走廊比一楼还要昏暗。原本应该亮着的复古壁灯,现在只有零星的几盏还在工作,而且光线微弱得可怜,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窗外的雷雨更大了。

狂风卷着暴雨,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拍打着走廊尽头的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闪电劈过夜空,短暂的苍白光芒透过玻璃,在走廊的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树影。

尤金握着手枪的右手微微出了点汗。

那种混合着甜腻和腥酸的诡异味道,在二楼的空气中变得更加浓烈。

它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飘散,而是像某种实质性的粘稠液体,沉甸甸地糊在人的鼻腔粘膜上。

尤金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二楼的走廊两侧,排列着一间间客房。这些房间的门,平时都是紧锁的。但现在,尤金借着闪电的光芒看到,有几扇门是虚掩着的。

门缝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窥视感,却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尤金的后颈上。

他没有去推那些门。在这个时候分散注意力是极其愚蠢的。他的目标很明确——走廊最深处的那间主卧。

尤金加快了步伐。

主卧那两扇雕花的厚重木门紧紧地关着。

门缝下面没有透出任何光线。

尤金走到门前,左手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强行压下,然后猛地转动把手,用力将门推开。

“砰!”

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尤金举起手枪,枪口迅速在房间内扫过。

主卧很大,空间几乎是普通客房的三倍。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昏黄光晕。

没有满地的鲜血,没有正在撕咬血肉的怪物,也没有什么红着眼睛的厉鬼。

房间里的景象,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老董事躺在那张巨大的欧式四柱床上。他身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极其规律的“滴——滴——”声。

那个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尖叫着说有怪物、说老头子要改遗嘱的私人医生霍华德,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床边。

霍华德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电子记录板。

而在霍华德的身后,在房间角落那个连台灯光线都照不到的阴影里。

站着一个女人。

尤金的枪口立刻锁定了那个角落。

那个女人穿着一套极其标准、甚至有些复古的黑白女仆装。裙摆很长,一直盖到脚踝。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微微低垂着。

在昏暗的光线下,尤金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一头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猩红的卷发,却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刺眼。

斯嘉丽。

尤金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霍华德在电话里喊出的那个名字。

“霍华德。”尤金的声音冷硬得像是一块冰。他没有放下枪,“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霍华德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地咬合。

尤金这才看清霍华德的脸。

那张原本保养得很好的中年男人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不正常的死灰色。他的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最让人感到不适的,是他的表情。

霍华德在笑。

那种笑容极其僵硬,嘴角向上扯开的角度完全一致,就像是有人用线硬生生地把他的面部肌肉缝成了这个形状。

“尤金……先生。”

霍华德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那种之前的崩溃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起伏的、机械的平淡。

“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尤金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你半个小时前给我打电话,说这里有怪物,说老头子要修改遗嘱。现在你问我为什么过来?”

霍华德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那种僵硬笑容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有些迟缓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电话……啊,对。”霍华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虚假的歉意,“非常抱歉,尤金先生。我……我最近的压力太大了。老董事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我整晚整晚地失眠。我可能……产生了幻觉。”

幻觉?

尤金冷笑了一声。

“你产生幻觉,连安保系统都一起产生幻觉了?外面的保安去哪了?机器人为什么停机?”

“保安……”霍华德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他们……被辞退了。”

“辞退?”

“是的。”霍华德放下手,重新恢复了那种僵硬的笑容,“老董事觉得,家里不需要那么多人。太吵了。所以,前几天就遣散了一批。至于安保系统……可能因为雷雨天气,出了点故障。”

这种满是漏洞的谎言,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尤金没有理会霍华德。他大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

老董事闭着眼睛,胸膛在呼吸机的带动下缓慢地起伏。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平时那种因为神经痛楚而引起的肌肉抽搐都消失了。

他睡得很沉。

“遗嘱呢?”尤金盯着老头子的脸,冷冷地问。

“什么遗嘱?”霍华德依然在笑,“老董事已经昏迷三天了,尤金先生。他怎么可能修改遗嘱?”

尤金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霍华德的眼睛。

霍华德的眼神很空洞。在那层浑浊的玻璃体下面,尤金看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恐惧、慌张、甚至撒谎时的躲闪,全都没有。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尤金的视线越过霍华德,落在了站在阴影里的那个红发女仆身上。

从尤金推门进来开始,那个叫斯嘉丽的女人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她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她是谁?”尤金用枪口指了指斯嘉丽。

“她是斯嘉丽。”霍华德立刻回答,语气就像是在介绍一件新买的家具,“是家政公司新派来的女仆。专门负责照顾老董事的起居。她很勤快,也很安静。”

尤金收起手枪,将其插回腋下的枪套。

他知道,在这个房间里,用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座宅子里,绝对发生了某种超出了常理的事情。但他是一个资本家,是犹大集团未来的掌舵人。他的思维方式不允许他将这一切归结为鬼神。

在瓦尔基里这个奇葩的学园都市里,什么乱七八糟的科技和异能都有。

也许是某个竞争对手研发出了某种新型的神经毒素或者催眠气体。也许是阿赫迈达斯那帮走投无路的学生搞到了什么非法的精神控制装置。

这种甜腻发酸的气味,就是最好的证明。

“很好。”尤金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既然老头子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他转过身,看着霍华德。

“不过,外面的雨太大了。我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天一早,我会让公司的工程队过来检修安保系统。”

霍华德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当然,尤金先生。这是您的家。斯嘉丽,去把走廊尽头的客房收拾一下,为尤金先生铺好床。”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斯嘉丽,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

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线,尤金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苍白、冷艳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由最高明的工匠雕刻出来的。但她的眼神,却和霍华德一样,空洞、死寂。

在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深处,尤金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猩红。

“是,先生。”

斯嘉丽的声音很轻,带有一种奇特的沙哑感。

她没有看尤金,而是直接转过身,迈着一种极其平稳、没有任何起伏的步伐,走出了主卧。

尤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种萦绕在鼻尖的甜腥味,在斯嘉丽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那我也去休息了。晚安,尤金先生。”

霍华德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走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尤金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出了主卧,反手关上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走廊里依然昏暗。

雷声在窗外轰鸣。

尤金站在主卧门口,眉头越皱越紧。

刚才在房间里,因为注意力都集中在霍华德和那个红发女仆身上,他忽略了一些细节。

现在回想起来。

那个房间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

尤金顺着走廊向前走。

当他走到一扇半掩的客房门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这扇门之前被他忽略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走廊的微光照进了房间。

尤金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间原本应该空置的客房里,没有床,没有衣柜。

整个房间的地板上、窗台上、甚至天花板垂下来的吊灯上。

摆满了人偶。

各种各样的人偶。

有木制的关节人偶,有陶瓷的洋娃娃,还有一些用破布和棉花缝制的粗糙布偶。

这些人偶的大小不一,有的只有巴掌大,有的却有半人高。

它们穿着各种各样奇怪的衣服。有些衣服上甚至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最让尤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偶的脸。

它们的脸上,都用劣质的颜料画着极其夸张的笑容。那种嘴角向上扯开、弧度完全一致的僵硬笑容。

和刚才主卧里,霍华德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几百个人偶,密密麻麻地挤在这个房间里。

它们那空洞的、用玻璃珠或者塑料纽扣做成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全都死死地盯着站在门口的尤金。

“咯啦……咯啦……”

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木头关节扭动的声音,在房间的角落里响起。

尤金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关上门。

“砰!”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

尤金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手死死地按在枪套上。

他知道,这座老宅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那个叫斯嘉丽的红发女仆,那个散发着甜腥味的女人,绝不是什么家政公司派来的员工。

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恶毒和诡异的捕鼠夹。

而他,就是那只自己走进来的老鼠。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选择立刻转身逃跑。在瓦尔基里这个充满未知和疯狂的都市里,逃跑往往死得最快。

他要留下来。

他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敢在犹大集团的头上动土。

他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的那间已经亮起灯光的客房走去。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