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最美好的八年时光用来辛辛苦苦念书可不是开玩笑的,也是直到规培,我第一次尝到本博八的好处。
只用一年多的时间,我就完成规培,成为一名正式的住院医生。
我不用再熬资历,可以直接参加国家考试。
我的计划是用最短时间考过主治医生。
之后,副主任医师不是光考就能解决的。
医院有很多既工作优秀又背景深厚的主治,他们都是需要三四年的时间才能晋升。
我这种默默无闻的角色,甭管多符合条件,仍然是金字塔的最低端,不争不抢埋头工作就好。
用时髦的话说,就是猥琐发育,别浪。
当上住院医生后,就意味着正儿八经进入临床实践阶段,再也不用干什么都要向主治或主任申报许可。
因为是起步职称,所以任务仍然是管理和执行上级医生的医嘱,写病历、查房加值班。
主要管的,都是已经被确诊、处于正在治疗或康复的住院患者。
工作重心在住院部,要不然也不会叫住院医生。
非常碰巧的,我遇见一个熟人:祝师傅。
在病房走廊里看见他时,我还没反应过来是谁。
祝师傅看到我时,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都觉得彼此眼熟,所以对视好一会儿没觉得尴尬。
我实在想不起来是谁,而且他住的也不是我负责的病房,所以只是对他笑笑,然后走开了。
后来我专门查了下医院记录,看到他叫祝春才恍然大悟。
我知道的祝姓人士中,除了祝枝山和祝英台,就只有一个人:曾经给曾淮生开车的祝师傅。
掰指头算一算,上次见他已经有十年了。
看他的住院基本信息,职业一栏填的是专车司机。
我倒不意外,曾淮生这样的人,是不会长久用一个固定司机的。
毕竟司机知道雇主太多喜好,难免不会被人利用。
知道他现在不再给曾淮生开车,我心里也轻松一大截儿,于是又跑回到病房,和他热心地打了个招呼。
祝春很高兴,也一点儿不介意我必须查记录才能想起他,反而大大大方承认:“你这十年真没怎么变,我一下就认出你了。看你没想起来我,也不好意思继续搭讪。”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祝师傅客气了。”我对祝春好感大增,又多聊了几句。
医院这地方,每天都能遇到奇葩的人和奇葩的事儿。
有些病人和家属把医院当圣殿,追着医护人员送礼物、塞红包,我们唯恐避之不及。
有的又特别难缠,把医院当酒店,医护人员当服务小生。
不仅对医生提出的治疗方案指指点点,稍有不如意就情绪激动。
医生们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来麻烦,满心期待患者能早日出院,结束艰难的医患关系。
祝春和那些病人不一样,说话做事都特别有分寸。
最近他咳嗽得厉害,在家吃了一堆消炎药和和感冒药都没用。
这才到医院来看看,发现左肺出现大片炎症,只能住院治疗。
我专门和负责他病房的护士聊了几句,提到和祝春过去相熟。
医生护士之间互相托人看病治疗,几乎和呼吸一样自然。
谁也不会真的分神特别照顾谁,大家都很客气,但态度要表示出来。
没想到当天晚上值班,祝春的主治医生找到我。
他从护士那里听说我和祝春很熟,让我帮他劝劝祝春做气管镜肺泡灌洗。
祝春的母亲以前插管出过血,可怕的场景深深烙印在他心里,导致他从那以后,对所有穿刺检查都害怕得不行。
这次一听要把管子往鼻子里塞,一直塞到肺里,吓得脸色都白了,无论是医生护士还是老婆孩子,怎么苦口婆心讲道理都没用,他是说什么都不做。
哪怕受罪长、住院久、花钱多呢,总之下定决心选择其他诊疗手段。
我下了班跑去和祝春聊天,因为这次专门带着任务来,总是要有个开场白。
原本准备了好几个方案,希望能够卸下祝春心中的防备。
却没想开口时,问了个连我都吃惊的问题:“关于我当年的事儿,祝师傅还记得什么?”
祝春根本没有犹豫,一口咬定:“哪儿能记得那么久远,只是坐过几次我的车。”
我心里暗暗笑笑,说道:“我可记得呢,祝师傅是好人,特别实诚。”
叙旧的话题不能继续,我的注意力也不再放到祝春身上,而是和他老婆聊起来,主要也是说给祝师傅听。
气管镜肺泡灌洗确实挺难受,但也比一直咳嗽还高烧不断来得好些吧。
尤其是现在祝师傅除了发烧咳嗽,还出现低钾,头晕无力、四肢发麻的症状。
这些都得赶紧治,拖得久了会很麻烦。
咱们现在做的检查,整个过程都会打麻药,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祝师傅要是担心,我可以全程陪伴。”我信誓旦旦保证。
“阮医生,你说,会不会是肺癌?我老头会不会死啊?”祝春老婆担心地问道。
可能是生活太操劳,祝春老婆感觉比祝春年龄大很多。
她好像不太聪明,说话没心没肺的,也不想想她老公的感受。
我赶紧让她放心,说道:“不管什么病,咱们都会想个办法治疗。现在最要紧的,是确诊才行。只有明确了诊断,才能更好治疗不是。”
我又和他们聊了一会儿肺泡灌洗的细节,然后找个借口让祝春老婆去护士站要一个痰盂筒。
祝春老婆一走,我扭个头低声对祝春说:“祝师傅,你可是得快点儿好起来呢!你媳妇儿不像是会守家业的人,您挣点儿钱不容易,守住更难。万一不小心嫂子被骗得一毛钱不剩,到时候可别后悔啊!”
祝春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了,而且开始使劲儿咳嗽。
祝春老婆赶回来走到他身后,手忙脚乱帮他拍着背,不留神还把痰盂筒给打翻了。
祝春咳得满脸通红,想要数落他媳妇儿,可这咳嗽根本停不下来,着急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第二天我就听说检查时间安排好了,因为答应祝春全程陪护,所以也站在旁边参与一把实习医生干的事儿。
祝春一直在干呕,而且直流眼泪,我猛抽纸帮他擦脸。
必须得承认,这个检查就算不痛,确实很难受,打了麻药也阻止不了祝春不停挣扎。
他力气可真大,我在一旁帮忙都按不住。
检查结束后,祝春委屈地像个孩子,还在一个劲儿流眼泪。
医生护士见怪不怪,一做完灌洗就跑没影了。
安慰病人不是医生做的事儿,我留下来更像是家人或者朋友,所以走上前把祝春搂在怀里。
祝春瞬间僵住,剧烈的颤抖也停滞下来,缠着我的手臂都忘了使劲儿。
祝春抬起头,汗涔涔的头发蹭过我的下巴,眼睛里有一些惊愕、茫然,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担心吧!
我拍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向他保证这罪不会白受。
肺泡灌洗的效果非常好,当天晚上祝春的烧就退了,咳嗽的症状也稍有好转。
事实摆在面前,我可没框他。
不过,祝春的肺感染面积太大,没达到出院指征,所以还得继续住院。
后面几天养成习惯,我下班后都会去他的病房转一圈。
有时候他有人陪,大部分时候都没有。
祝春已经不太咳嗽,所以两个人的话题也越聊越多。
我的生活很简单,就是学医当医生,祝春比我经历多得多。
他给曾淮生当了五六年的司机,赚到的钱全用来到处买房。
现在也攒了六套房子,地方还都不算偏僻。
“您……您……这可是八位数的身家了!”我暗暗做算术题,吃惊极了。不光是八位数,而且祝春这么信任我,将如此私密的事儿说给我知道。
“别那么夸张,全凭运气赚的钱。”祝春有些不太好意思。
“您这是买了什么?股票?理财?投资?”我还是忍不住继续问。
给曾淮生当司机肯定赚钱,灰色收入也不会少,但我还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多。
我用他的财产故意吓唬祝春配合检查时,不过以为就是一两套房子和些存款,没想到这位已经是千万级别的大富豪。
“我哪有那本事啊,我勉强上完初中,既没文化,也没见识。我就是安稳过小日子,哪里有赚大钱的野心。”祝春说得倒是诚恳。
哦,这是个守财奴啊!
可是能守到他这个境界,我也蛮佩服的。
话又说回来,看祝春的言谈举止,不像是特别抠门的人。
毕竟,主治医生在定治疗方案时都是见人下菜碟,而我们医院的治疗和住院费用一点儿不便宜。
祝春看我不相信,继续和我解释:“守财没那么难,只要不赌博、不嗑药就行,那是最害人的。像我,甚至连牌都不打、酒也不沾,平时最多好个吃而已。”
我一听笑了,刻意以打趣的口吻说道:“祝师傅这爱好真是吋啊,人就那么大点儿胃,能塞多少食物?消化系统里走一遭好歹两三天,连爱好都能帮你省钱。”
祝春也不觉得我在糗他,反而连连点头,说道:“你说得太对了。不过也没啥好的,你看现在吃的这幅样子,又丑又胖,你都认不出来我了!”
“不怕不怕,颜值低算什么。就您这身家,我敢肯定漂亮女人排着队要认识你呢……嗯,别说女的……男的也应该愿意排!”我难得遇到祝春这么实诚一个人,说话间也不由越来越放松。
“得啦,我这模样又丑又胖,还是个开车的,认识我还不是图我的钱。就我兜儿里这点儿份量,那还不得把我掏个底儿朝天啊……然后呢,还不是找下一个更肥的猪宰,或者一个年轻帅气的,总之我是家破人亡了……所以,我哪儿能满足得了那种女人的胃口,可得守住呢!”祝春也放开了,跟我说话越来越逗乐。
祝春不过奔四而已,竟然活得这么通透。
我调笑道:“你这么清心寡欲,到钟南山当个隐士最好,还做什么专车司机啊?”
“要是当隐士没门槛,我肯定去。可能么?现在到处都是职业骗子,我们平头老百姓,干啥不是被割韭菜、薅羊毛。我这人有自知之明,我能赚钱也是遇到好年头。现在,钱没了可再就赚不回来了。既然铁定被割、被薅,还不如呆在熟悉的地方。我就开车这点儿手艺,赚点儿钱应付日常开销挺好。平时有点儿事儿做,还能少点儿花里胡哨的心思。现在,我就守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
我笑得前仰后合,笑过之后内心有一丝嫉妒。这么人间清醒的男人,怎么就让我擦肩而过?
“我前几天说你媳妇儿坏话,完全是为了让你做检查,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得把这话说清楚,不然误会可大了。
祝春连忙摆手,然后叹口气说:“不会不会,你真是说到我心里了。我儿子现在才上初中,我得给康康守住这点儿财产,将来才能帮衬住!你也看着了,我婆娘不是聪明的。我有两个小舅子,三天两头跟我婆娘要钱。我要真有个意外,那俩小舅子肯定跟我家安生不了,指不定最后我娃儿还能剩多少。”
这种故事在医院听过太多,我早已见怪不怪。
我拍拍祝春的手,安慰道:“祝师傅,没问题的。我看了病历,重症支原体感染,就是大号肺炎,而且肺部感染已经在渐渐好转,过两三天就能出院了。”
祝春反手抓住我,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声说道:“其实你说会陪我做检查,我就改变主意了。不瞒你说,我是真害怕啊!”
祝春的反应太正常。得病的时候忧心忡忡,现在被证明虚惊一场,于是对医生感恩戴德,跟有了救命之恩一样。
“祝师傅,这跟我没关系,谢谢主治大夫就好。你也想开些,虽然这一个多月糟罪没错,可想想现在得到的,这点儿罪不算什么啦!”我没抽出手,表面上语气很平静,但心中还是有些无法抑制的悸动。
两天后祝春出院,全家出动接他回家,远远看着真是幸福美满的一家子,着实让人羡慕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