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和解(7)

下午茶时间,凭窗可以眺望着静谧的公园。

如果相亲对象依她安排,沈静多是直接约在这里。

并非这里的咖啡有多好喝,而是胜在四周敞亮,伴着钢琴声,一堵无声的水墙流泻出音乐的忧伤。

男人在这晃漾的光影中往往会生出一种自觉的克制,表现得比平时更加绅士。

倘或两人聊得投机,望望环绕在丛林人行道旁的湖水,盯着那水面由绿转橙,借着那一点点沉入的暮色,将话题自然而然引向一场得体的晚餐。

只是,今天来的这个,显然不在得体的范畴。

他年纪比她大多了,全然没有半点绅士自觉,看起来一副丧偶的衰样,一坐下就猛吃水果,抹干净嘴后,就开始对着她问东问西,像查户口一样。

相亲几乎摈除了爱情的意义,就是两个被评估社会价值接近的人的一种经济会面。

虽然在介绍人眼里,至少从可视的条件上看,她和这个人应该是差不多的,但看着对方那张因理所当然而显得油腻的脸,她还是有些不舒服。

当之后听着对面的男人滔滔不绝地赞美日韩妇女为丈夫跪递拖鞋的美德,又在途中去了三次洗手间并折返回痛斥着婚前性行为后,沈静终于耗尽耐心。

这个男人若不是肾不行,就是脑袋有坑。

她放下端着的咖啡,连嗯嗯嗯,对对对的敷衍都没有,快速抽身离去。

谈不上什么失望不失望,这些年,沈静在相亲局上也算阅人无数,见过将人生希望寄托在老房子拆迁的银行柜员,没有主见永远询问“你觉得呢?”的学校管理,和第一眼就对她无感后就同她推销保险的保险经纪人,也见过律师、医生、老板、厨子等说不清的各行人物,算是彻底领略了什么是物种的多样性。

这些人里有些喜欢她但是她不喜欢的,有她觉得不错但对方无动于衷的,更多的是相看两相忘,没有一点想继续交往的好感的。

频繁的相亲让沈静生出一种莫名的无奈。三十多岁的年纪,再晚也许就不想结婚了吧。

虽然很沮丧,总觉得不该这样,但现实好像也没给她留下什么好的出路。

沈静承认自己现实,喜欢钱,也迷恋物质带来的安稳,可总不能真的要去给人家当小三吧?

虚与委蛇是为了更好的活着,又不是为了把自己活成见不得光的蛇!

带着些许疲惫,沈静回到小区家里,踢掉那双束缚着的高跟鞋,把整个人都陷在客厅的沙发里,任由那种百无聊赖的空虚,像潮水一样将她整个人慢慢淹没。

当我们习惯了一些事情,就不知道是苦。

很多时候,沈静习惯了一个人,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偶尔和同事聚餐吃喝,最后一个人回家,一个人睡觉,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么多年她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她也并不缺乏异性接触,甚至不缺乏肉体上的亲密。

让沈静想走入婚姻的,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夏日。

她独自从商场购物返来,站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司机因行人横穿马路猛踩刹车,惯性让她的身体剧烈前倾。

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身边一个跟她同样动作的女孩,但她晃了一下就被身边的男友稳稳拥在怀里。

那对恋人随即旁若无人地嘻嘻哈哈,打闹声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吵闹。

沈静抓住了手边的护栏,没有让自己在人前摔得很难看,这时她才恍然觉得,原来自己挺可怜的。

因为在她的世界,获得性是容易的,但获得遮风挡雨的承诺与庇护却是极难的。

她从自己身上剥夺了太多的东西维持体面的独立,以致在这个年纪,每开始一段新感情,能给出的筹码就越稀少,到了最后,她发现自己甚至连产生感觉的本能都没有了。

沈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的,直到一阵突兀且急促的敲门声把她惊醒。

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她把头凑向猫眼。

是周犁。

看到门外的人,沈静微微一愣,随即有些烦躁。

年轻人真是麻烦,一旦尝到点甜头便如获至宝,死缠烂打地不肯撒手。

他们似乎永远学不会成人世界里最基本的分寸与尊重,非要将那点好感消磨到面目可憎才肯罢休。

她拉开门,靠在门框上,眼神冷淡地落在周犁脸上,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疏离,“有事吗?”

“正好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姐姐。”

周犁似乎没看到她的冷脸,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怀里紧护着的花束递向她。那是几枝盛放的玫瑰,红得有些刺眼。

“有心了。”

沈静扫了一眼那簇花,却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周犁却不容她拒绝,不由分说地将花一股脑塞进她怀里,语气带着一丝混不吝的干脆,“行了,看完姐姐,弟弟这就回了。”

朋友联络再少也是朋友,同事联络再多也只是同事,人与人之间情感繁杂,相处起来其实一直以最初建立的关系为准。

虽然沈静心底嫌弃周犁,嫌弃他的愚昧,嫌弃他的粗鄙,但不可否认,爱与性是穿过人际屏障的通道,这个男孩曾用最原始、最不容分辩的方式攻占过她,带她体验过她从未体验过的高潮。

身体是有记忆的,眼看周犁当真转身欲走,沈静那道理智筑起的防线竟鬼使神差地裂了缝,她下意识地开口道,“不想进来坐坐?”

“方便吗?”周犁停住脚步,回身看向她。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股沈静从未见过的劲儿,阴鸷、笃定,带着抹不掉的狠戾,像是一条在暗处悄然蜕了皮、换了鳞的毒蛇。

这个眼神转瞬即逝,快得让沈静怀疑自己看岔了眼,连带着她都有些不确定周犁刚才的姿态是否带有某种预谋的表演性。

终究是伸手不打笑人脸,沈静翻了个白眼,掩饰着那一瞬的心悸道,“你哪儿学来的这套?送花玩浪漫,长进了啊,这会儿倒问起方便不方便了?”

“以前不懂什么叫尊重,现在在学,虽然学得慢。”周犁答得诚恳。

这话让沈静放下心来,她顺势开了句玩笑,“进来吧,我屋里可没有别的男人。”

沈静抱着那簇花径直走回屋里,没关上的门被紧跟着进来的周犁关上了。

令沈静意外的是,周犁没有火急火燎的扑向她,也没动手动脚,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了沙发上,同她聊着天,问着她的近况。

每一个作用力都会引发一个相等的反作用力。

被要求时,人会本能地产生不舒服,无论你是哄骗、劝说、威胁、乞求,还是操纵别人,你收获的只会是抗拒。

可当周犁撤掉了所有的力,表现出体贴入微的真诚与关怀时,沈静也很难生出戒心,这是一些成熟的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随着天色渐晚,本就没有吃晚饭习惯的沈静更懒得开火。她问周犁,“你饿不饿?饿的话我给你点个外卖。”

“不饿。”周犁应了一声,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我可以在这儿睡一晚吗?”

到底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沈静心想,亏他能忍到现在才开口。谁知周犁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沙发也行。”

“怎么……”沈静勾起唇角,带着几分玩味道,“不想去床上睡?”

“怕姐姐不喜欢。”周犁答得平稳,听不出半点往日的局促。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周犁大大方方承认道,“这世上,只有跟爱你的女人上床才是免费的,姐姐不爱我,更不是我付了钱就可以得到的妓女,既然两头都不占,我何必去自取其辱。”

他声音绵绵的,缓缓的,带着一丝凄凉,像是一道阴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沈静的思绪,令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辩驳道,“我可没有爱过你。”

“也许是我表述不准。”

周犁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有时候,姐姐对我就像对待一条随唤随到的狗。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在我的理解中,大概也算一种爱,或者喜欢。”

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沈静心头横冲直撞,或许是她骨子里对周犁的轻蔑,伤了他的自尊,才催生出他这副改变,但沈静自觉没错,她语气冷硬了几分,挑眉问道,“所以呢?你是特意跑来翻旧账吵架的?”

“没有,我真的只是来看看姐姐。”

周犁坦诚得令人心惊,“姐姐可以把这看作是我的好聚好散,以前是我不懂事,给姐姐添了不少麻烦,以后不会了。”

这种不加掩饰的坦率让沈静一时语塞,她生硬地刺道,“说得好听,好聚好散,还不是想在我这赖着不走。”

周犁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一丝无奈,却没有半点恼怒,“姐姐说得没错,我确实无处可去……学校把我开除了。”

沈静没有追问,成熟女性的直觉让她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审视,审视周犁此番过来是否有所图谋。

她的不言显然让周犁误解。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的出口,自顾自地坦诚出了一切。

他说他所在的学校一年下来不知发生多少起打架斗殴事件,推推搡搡的也就算了,见血的也有。

但更多时候,不过是乌压压聚起一帮人去扎场子,到了地儿,两边一碰头发现全是熟脸,烟抽两根,狠话撂几句,这事儿也就散了。

声势闹得震天响,真刀真枪打起来的,反而没几个。

可这次,偏偏撞上了枪口。

学校新换了领导,急于烧起整治风气的三把火。

他这次本来也只是跟风去凑了个热闹,既没带头,也没动手伤人,却因显眼的个子,成了人群里最现成的靶子。

在这种旨在立威的清理中,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典型。

周犁被毫不留情地钉在屡教不改的耻辱柱上,成了杀鸡儆猴的存在。

沈静听完,不见悲喜的哦了一声,等着对方提出要求,借钱、收留,或是帮他继续上学。

可坐在沙发上的少年动了动嘴唇,最后吐出的话却让沈静微微一怔。

“其实,早点进入社会挺好的,我有时候觉得,一个社会越发达,你就越寸步难行,尤其是…当你是个穷人的时候。”

这番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沈静记忆里的某个死角,有过类似经历的她完全能共情周犁的话语。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周犁没再说,沈静也没有。

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沈静转身走入卫生间,等到她洗漱一番,换上睡衣出来,周犁已经陷在沙发里睡着了。

他像是累极了,连外衣都没顾上脱,高大的个子蜷缩在那里的姿态透着一种被社会毒打后的、毫无防备的颓唐。

沈静站在原地,目光在那簇红得扎眼的玫瑰和沙发上的身影之间停留良久。

最终,她轻轻扯过一条薄毯盖在周犁身上,动作很轻。

回到主卧,沈静没有立即关灯。她坐在床头,给好闺蜜兼好领导的杨倩发了个消息,“倩姐,在忙吗,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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