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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层的黑洞还敞开着,像一张被盐灼伤后仍不肯闭合的嘴,暗绿色的黏液沿着撬开的木板边缘缓慢滴落,在榻榻米与木地板的接缝处积成一小滩发亮的水渍。洋楼的呼吸没有停止,每一次墙体向内收缩,天花板的桧木梁就发出细碎的挤压声,墙纸上那些血管般的纹路鼓胀着,仿佛有血液正被强行泵向那个被惊扰的巢。
沈映棠被赵以安半拖半抱着退到客厅中央,雾灰蓝的长发贴在颈侧,发尾还沾着夹层里溅出的冰凉黏液。她穿着的黑色长裙下摆已经湿了一角,脚踝上那个被菌丝勒出的圆形印记正由暗红转为淡淡的霉绿,像一个潮湿的吻痕,随着她的脉搏微微发烫。她剧烈喘息,眼下的乌青在客厅那盏老式钨丝灯泡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更深,眼神涣散,唇色淡得几乎与肌肤融在一起。
叶承宇将公事包挡在身前,掌心里还残留着粗盐与桧木粉混合后的刺痛感。他扶了扶歪掉的细框眼镜,视线快速扫过客厅四周。客厅的镜子彻底失去了映照的功能,镜面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霉膜,只剩一团蠕动的灰绿色阴影在其中流动。墙角的气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却没有风灌进来,整栋藤堂邸像是屏住了呼吸,在等待下一次捕食的时机。
赵以安把相机紧紧护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亚麻金短发被冷汗浸湿,几缕贴在额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躁与恐惧。她一手扶着沈映棠摇晃的肩膀,一手仍举着相机,观景窗里最后一张照片还停留在藤堂静睁眼微笑的瞬间,那个穿着腐烂白和服的少女正对着镜头,无声地张开了布满菌丝的嘴。
就在这个时候,木造回廊的另一端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菌丝在蠕动的湿黏声,也不是木头被挤压的爆裂声,那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平稳而优雅的脚步声,接着是瓷器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
周雪檀出现了。
她穿着一身改良式的深靛色丝质洋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乌黑的长发一丝不乱地挽成低髻,脸上甚至还化着淡淡的妆。她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茶盘,盘上放着四只薄瓷茶杯与一把刚煮沸的铁壶,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白气。她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异常,仿佛刚才夹层里的尖啸、菌毯的暴动与整栋洋楼的收缩都不曾发生,仿佛她只是一个在雨夜里为客人准备热茶的温婉女主人。
她一步步走进客厅,将茶盘放在那张已经有些摇晃的矮桌上,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她先是看了叶承宇一眼,微微点头,像是对一位久违的访客致意,然后目光落在赵以安身上,最后才落在被赵以安扶着的沈映棠脸上。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一种潮湿而黏腻的东西,像是被雨水泡了太久的绸缎。
「吓到了吧。」周雪檀轻声说,声音依旧温婉,却多了一丝沙哑。她提起铁壶,为每一只茶杯斟入热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瓷杯里旋转,热气混杂着桧木腐朽与淡淡霉味的空气,让人有种晕眩的错乱感。「来,喝点热的,山上夜里湿气重,喝了身子才不会寒。」
没有人去碰那杯茶。赵以安下意识地将沈映棠更往身后挡了挡,叶承宇则不着痕迹地往前半步,挡在两个年轻女子与周雪檀之间。
周雪檀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防备,她为自己也斟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缘。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淡淡的裸粉色,与墙内那些沾满霉绿菌丝的手指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她擡起头,看着沈映棠,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诱惑与掌控,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崩溃的悲伤。
「妳们都看见了吧。」她说,语调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那个巢,我守了三十年,三十年了,妳们是第一批真的把木板撬开的人。以前的那些女孩子,她们只会尖叫,逃跑,然后被墙一点点吃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沈映棠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胸口。她看着周雪檀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在灯光下,周雪檀眼角细细的纹路藏在粉底之下,却在这种近距离下无所遁形。那是一种被时间与潮气共同腌渍过的痕迹,美丽却带着腐败的气息。
「我十六岁的时候,就住进来了。」周雪檀的视线飘向客厅那面最厚的墙,眼神变得空洞,像是穿透了墙纸与砖墙,看见了更久远的时光。「那时候藤堂邸还不是凶宅,是士林最体面的洋楼。我的祖父是这里的医生,祖母是日本人,他们说这栋房子能保佑家族兴旺。我那时候想当舞者,在学校的舞蹈社跳现代舞,梦想去台北的剧场登台。可是高三那年的夏天,我第一次在墙里听见她说话。」
她口中的她,指的自然是藤堂静。
随着周雪檀的话语,客厅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墙纸下的血管纹路像是回应般轻轻搏动了一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潮湿的气音贴着每个人的耳膜滑过。那不是周雪檀的声音,那是更年轻、更黏腻、带着笑意的少女呓语。
雪檀,妳终于肯说了呀,我好高兴。藤堂静的声音直接在沈映棠的脑中响起,温柔得像情人在耳边的呢喃,却让她的背脊窜过一阵酥麻,腿心那个还未完全平复的湿热感又隐隐抽动了一下。妳看,映棠在听呢,她听得好认真。
周雪檀像是没有听见那个声音,又像是早已习惯,她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将三十年来积压在胸口的所有话语一次性倾倒出来。「她一开始只是叫我的名字,在浴室的镜子里对我笑,夸我的腿好看,说我的汗味很甜。我害怕,告诉祖母,祖母只说是房子潮,给我请了庙里的师父来洒盐。可是盐没有用,她越来越清楚,她会在我练舞练到全身发烫的时候,从墙里伸出那些冰凉的丝来缠住我的脚踝,钻进我的裙子里。那种感觉……」周雪檀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眼神迷离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痛苦覆盖。「很舒服,舒服到让我觉得羞耻。我一边哭,一边却止不住地流出来。她就靠吃那个活下去,吃我的蜜,吃我的记忆。她问我,愿不愿意永远跟她在一起,永远留在这栋房子里,永远青春美丽。」
赵以安听得脸色发白,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所以妳就答应了?然后开始用同样的方法去害别人?那些墙里的尸体,那个穿女学生制服的女生,她才几岁!」
周雪檀被她的质问刺得颤抖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晃了一下,茶汤溅在桌面上。她擡起头看向赵以安,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狼狈,随即又化为一种扭曲的嫉妒与哀求的混合。
「不答应我能怎么办?」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随即又软了下去,带着哭腔。「我试过逃跑,我考上大学想搬去宿舍,可是只要离开这条山路超过三天,我的心口就会像被掏空一样痛,梦里全是她的手在摸我,醒来床单全是湿的。我回来了,只要回到这栋房子,痛就消失了。她说,这叫共生,看守者就是这样,房子选中了我,我就得帮它找新的祭品,不然它饿了,就会把我整个吃掉。那些女孩子……那些租客,我一开始也不想的,我只是……我只是太想活下去了。」
她说着,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沈映棠面前。赵以安想拦,却被叶承宇轻轻按住了手臂。叶承宇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先听下去。
周雪檀在沈映棠面前蹲下身,她比沈映棠矮一些,此刻仰头看着她,眼中蓄满了泪水,却还维持着那个温婉的笑。她的手很温暖,带着热茶的温度,轻轻捧住沈映棠冰凉而削瘦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眼下淡淡的乌青与干燥的唇角。那个触碰既像母亲抚摸女儿,又像情人抚摸爱人,带着一种病态的珍惜。
「映棠,妳跟我当年好像,真的好像。」周雪檀的拇指轻轻划过沈映棠的唇瓣,声音哽咽得厉害,泪珠终于从她保养得极好的眼角滑落,滴在沈映棠的脸颊上,是温热的。「一样敏感,一样渴望被看见,一样觉得自己不够好,只有写出东西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活着。我第一次看见妳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色针织衫,发尾还沾着雨,那个眼神,我就知道,房子选中妳了。她喜欢妳的味道,喜欢妳在焦虑时散发出来的那种甜味。」
沈映棠被她捧着脸,无法闪躲。周雪檀的掌心很软,带着珍珠项链的凉意与丝质洋装的滑腻感,那个温度与藤堂静冰凉滑腻的触手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一种被包裹、被侵入的晕眩。她想推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因为空洞化后的疲惫与脚踝上那个吻痕的隐隐跳动而使不上力。更让她恐慌的是,周雪檀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她内心最羞耻、最隐密的抽屉。她确实在渴望被看见,渴望那些因为新作而暴涨的点阅与留言,渴望那种被演算法再次眷顾的狂喜,即使代价是忘记母亲的名字。
「我嫉妒妳,映棠。」周雪檀的泪流得更凶,她将额头轻轻抵上沈映棠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冰凉。「嫉妒妳还能写出那么好的文字,嫉妒妳的身体还那么鲜嫩,还能流出那么甜的蜜来喂饱她。我已经老了,墙里的她对我的蜜已经不满足了,她吸得越来越多,我的记忆也越来越少,我有时候会忘了我丈夫的名字,忘了我女儿小时候的脸。我好怕,有一天我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变成墙里下一个被掏空心口的标本。」
她的声音碎裂开来,像潮湿的木头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而裂开。她紧紧抓住沈映棠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所以,求求妳,映棠,取代我吧。」周雪檀的语气从嫉妒转为近乎卑微的哀求,她的指甲轻轻掐进沈映棠的手背,却不让人觉得疼痛,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依恋。「妳来当新的看守者,好不好?妳那么有才华,妳跟她一定能相处得更好。只要妳点头,她就会放过我,让我离开,让我终于能好好睡一觉,去看看我已经很久不敢去的山下的马路,去看看海。房子需要一个更年轻、更甜的看守者,而妳……妳需要永不枯竭的灵感,不是吗?我们各取所需,这是最温柔的办法了。」
一直沉默的藤堂静在此刻发出了愉悦的低笑。那笑声不再是尖啸,而是恢复了那种潮湿的、带有体温的气音,同时在三个人的脑中响起,却唯独对沈映棠最为清晰、最为亲暱。
雪檀说得对哦,映棠。藤堂静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霉丝同时轻抚过耳膜,带着黏腻的甜意。妳看,妳才来多久,就写出了让那么多人疯狂的长篇,妳的编辑不是说要帮妳再版、要帮妳开签书会吗?那种被所有人注视、被所有人需要的感觉,妳喜欢的吧?只要妳答应,以后妳想要多少故事,我就给妳多少,妳想要被怎么疼爱,我就怎么疼爱妳。妳会永远被我凝视着,永远不会再被遗忘,也不会再孤单了。妳不是一直觉得,没有人真的懂妳吗?我懂妳,我比任何人都懂妳身体里每一个湿润的角落。
沈映棠的脑中轰然作响。藤堂静的话语伴随着一阵极其轻柔的幻觉,无数冰凉的、半透明的触手虚影从墙纸的血管纹路中探出,温柔地缠上她的手腕、她的腰侧、她的颈项,却没有实质的触碰,只带来一种被无数目光同时抚摸的战栗与羞耻的快感。她的蜜穴在这种被言语与幻觉双重侵犯下,不受控制地又渗出一点温热的黏液,濡湿了本就未干的内裤。她羞耻地夹紧双腿,却无法阻止脸颊的潮红与呼吸的急促。
赵以安看着沈映棠脸上那种恍惚而潮红的神情,心中警铃大作。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沈映棠的手腕,想将她从周雪檀的掌心中抢回来。「映棠,别听她的!她在骗妳!什么看守者,什么永恒的才华,那都是吃人的陷阱!妳忘了吗?妳已经忘了妳妈妈的名字,忘了我们以前的事,妳再这样下去,妳会把自己全部忘光的!」
叶承宇也沉声开口,他的声音在潮湿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冷静,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女士,妳所谓的共生,本质是寄生。文献上记载,记忆巢的看守者最终没有一个能善终,看守者本身就是最肥美的祭品,当新的宿主足够成熟,旧的看守者就会被当成最后的养分回填进墙里。妳让沈小姐取代妳,不是解脱,是让她步上妳的后尘,成为下一个妳。」
周雪檀听见叶承宇的话,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戳穿了最后一层体面的薄纱。她没有反驳,只是更紧地捧住沈映棠的脸,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妆容有些花了,却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被洋楼腌渍了三十年的标本。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周雪檀哽咽着,对着沈映棠,也对着所有人,更像是对着墙体深处那个正愉悦低笑的少女说。「可是三十年了,我真的活得太久了,太累了。与其被她一点点吃掉,忘了所有,还不如……还不如把这个机会给更需要它的人。映棠,妳不是想红吗?妳不是想证明自己不是昙花一现的过气作家吗?我把我的位子给妳,我把我的洋楼、我的永生都给妳,妳只要……妳只要点一点头,说妳愿意。」
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铁壶里的水还在细细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与墙体那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雨已经停了,山岚透过气窗渗进来,在钨丝灯泡的光晕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霉孢。
沈映棠看着近在咫尺的周雪檀,看着她泪湿的睫毛与颤抖的唇,看着她眼中那种混合著母性、嫉妒、绝望与病态期盼的复杂光芒。她又感觉到赵以安紧紧抓着她手腕的、干爽而温暖的力道,那是属于现实世界的锚点,带着山风与阳光的味道。她还感觉到叶承宇那道冷静而担忧的视线,以及墙内藤堂静那无处不在的、潮湿而温柔的注视。
她的脚踝还在发烫,脑中那个已经遗忘的母亲的名字像一个黑洞,而另一边,是出版社编辑传来的、充满惊叹与吹捧的讯息,是读者在网路上为她新作疯狂洗版的留言,是那种久违的、被演算法再次选中的、近乎高潮的狂喜。
沈映棠缓缓地、缓缓地张开了嘴唇。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被潮气吞没的烟。
「我……」
就在她即将说出那个字的瞬间,客厅那面敞开的夹层黑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满足的、类似吞咽的黏腻声响,紧接着,那些被镶嵌在菌毯中的、原本安详闭眼的历代租客遗骸,竟同时极其缓慢地、整齐地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