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失真的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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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停,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形式。

从昨天下午周雪檀用舌尖卷走她指尖霉粉的那一刻起,阳明山的雨就从线条变成了雾。细密的水气悬浮在藤堂邸红砖外墙与薜荔叶片之间,把整栋和洋折衷洋楼泡在一种稀释过的灰色显影液里,天光永远隔着一层薄纱,无法直射进来。木造回廊的接缝因为吸饱水分而膨胀,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像是某种缓慢的呼吸被刻意压低。沈映棠把那面被重新贴合却仍微微鼓起的西墙当成靠背,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膝上摊着笔电,萤幕亮着,后台的数字仍在跳动,留言一封封涌进来,赞美、转贴、邀约,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她枯竭已久的帐号。她已经半个小时没有敲下任何一个字。

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只要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墙纸底下那些如血管般的暗绿色纹路在视网膜上搏动,听见藤堂静贴着耳廓的气音,潮湿而满足地笑着说姊姊妳今天好乖。更让她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那种声音,尤其是在周雪檀温柔警告她「有些东西,看见了就要假装没看见」之后。那句话不是威胁,是照料,是母亲收拾孩子闯祸现场时的口吻,却让她的膝盖发软,花穴深处不受控制地涌出一股黏腻的热意。羞耻感与被触碰过的指尖残留的腥甜混合在一起,让她整夜都维持在半湿半躁的钝痛里,睡着了会梦见霉丝缠绕,醒着又觉得墙在看她。

手机在地板上震动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二十七分。来电显示让她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赵以安。

萤幕上跳出那张亚麻金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的脸,是三年前赵以安帮她拍《夜行》封面时自拍的合照,两个人笑得很近,背景是师大的旧宿舍。那之后她们分手,分得算体面,赵以安说妳需要的是读者不是女朋友,她没有反驳。分手后赵以安仍会在社群上按赞,偶尔传讯息问稿子还顺利吗,她总是回还行,忙。这一次,她已经四天没有回任何讯息,连编辑的电话都是墙帮她接的。

她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起来。

「沈映棠,妳终于肯接电话了。」那头的声音带着风声与捷运转乘的广播杂音,听起来像是刚从士林捷运站冲出来,直直往山上走。「妳是被演算法绑架还是被山上的鬼绑架?讯息不回,电话不接,妳的新短文爆红我还以为妳要开直播庆祝,结果妳像人间蒸发。我现在在妳说的那个什么藤堂邸的巷口,妳给我开门,还是我要直接翻墙?」

「以安?妳怎么上来了?」沈映棠的声音沙哑,比自己想像中更慌。她下意识把背从墙上移开,好像那面墙会被电话另一头的人听见。「我没事,只是这几天在赶稿,山上网路不稳——」

「少来。妳的网路不稳会不稳到连已读都不显示?」赵以安的语气依旧洒脱直接,却藏着一种只有亲近的人才听得出的紧绷。「我带了器材,原本想说帮妳补拍一组宣传照,出版社那边一直在问。妳新文的留言我看了,写得很好,但妳的照片还是两年前的那张,脸色看起来像要去投胎。开门,我十分钟后到,妳要是敢装不在,我就把妳被房东太太养在洋楼的传闻写成摄影集。」

电话挂断前,沈映棠听见赵以安背着相机包奔跑时帆布摩擦的声音。她来不及拒绝,也没有力气拒绝。某种程度上,她甚至松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看见绳子,却又害怕绳子的另一头会把她拉回必须清醒的岸上。

十分钟后,藤堂邸的沉重木门被敲响。不是周雪檀那种指节轻叩的优雅,是赵以安惯有的、用手掌根部带着节奏的拍法,伴随着一声带点喘的「开门,宅急便,美女作家沈映棠收件」。

沈映棠起身时,腿有点麻。她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色针织衫,雾灰蓝的长发没有梳整,随意披散在肩头,眼下乌青淡了一些,却多了一种被滋润过后的粉润,唇色也比前几日红。打开门的瞬间,山岚的冷气与赵以安身上带来的城市气味一起涌进来。赵以安穿著白色衬衫、牛仔裤与帆布鞋,亚麻金短发被雨雾沾得微湿,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明亮而直接,肩上背着一个装满镜头与灯具的黑色摄影包,另一只手提着一袋便利商店的咖啡与三明治。她看到沈映棠的第一眼,笑容就淡了一点。

「妳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赵以安没有寒暄,跨进玄关的同时,视线已经快速扫过整条木造回廊、气窗、壁龛,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桧木腐朽味。「这房子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闷。妳确定这里的租金是八千不是八千冥币?墙壁厚到像碉堡,难怪妳会说收讯不好,这根本是防空洞改的。」

沈映棠勉强笑了笑,接过那袋咖啡,指尖碰到赵以安的手背时,赵以安的体温让她颤了一下。「山上本来就潮,房子旧了就是这样。房东太太人很好,昨天还买了草莓——」

「房东太太人很好?」赵以安把摄影包放下,环顾客厅,语气不带恶意,却很准。「我刚在巷口问路,杂货店的阿姨一听到藤堂邸就叫我不要多管闲事,说这里的租客都住不长。妳的房东是不是穿旗袍、擦檀香、笑起来很温柔的那种?那种笑我看多了,通常都是要把人吃掉前才会那样笑。」她说着,脱下外套,露出结实修长的手臂,「先不说这个,来,我帮妳拍照。妳看妳这脸色,读者会以为妳的新作是遗作。窗边的光现在刚好是柔光,我们拍几张自然的,妳坐在那张藤椅上就好。」

沈映棠本能地想拒绝,她最近极度害怕镜头,尤其是那张对墙自慰的自拍照之后,她对所有能映照出自己的东西都感到排斥。但赵以安已经俐落地架起反光板,调整相机参数,动作专业而快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实感。那种现实感让藤堂邸的潮湿与低语暂时退远了一些,沈映棠迟疑地坐上了回廊边的藤椅。

赵以安举起相机,对焦。观景窗里的沈映棠苍白而清冷,雾灰蓝的长发披散,灰色针织衫松垮地挂在削瘦的肩头,锁骨与手腕的骨感在柔光下显得脆弱,眼神忧郁,却有一种被长时间浸润后的湿润光泽。很美,是赵以安熟悉的那种病态的美,她按下快门。

快门声在安静的洋楼里显得格外清脆。

但当赵以安低头检视萤幕时,眉头皱了起来。

「映棠,妳先不要动。」她放大照片,语气变了。「妳房间的镜子,是不是都有问题?」

沈映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问题?」

赵以安把相机转过来,萤幕上一张刚刚拍下的照片,沈映棠坐在藤椅上,身后的背景是那面肥厚的西墙与回廊的镜子。奇怪的是,镜子里映出的沈映棠并不完整。她的左半边脸清晰,右半边脸却被一块不规则的、像是霉斑扩散般的阴影遮蔽,阴影呈现暗绿色,边缘呈现绒毛状的散开,与墙纸的花纹隐隐呼应。更诡异的是,沈映棠本人坐在椅子上是完整的,但镜中的她,右肩的针织衫领口处,阴影甚至渗出了镜面,像是要爬到现实里来。

「我一开始以为是镜子没擦干净,但这阴影的形状——」赵以安走到那面镜子前,伸手擦拭镜面。镜子很干净,没有灰尘,阴影却依旧存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块霉斑般的暗影都牢牢附着在镜中沈映棠的倒影上,而且只有沈映棠的倒影有,旁边的墙壁、花瓶、赵以安自己的倒影都清晰无比。「妳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不觉得怪吗?」

沈映棠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中的自己果然如照片所示,右半边被模糊的霉影覆盖,无论她怎么调整角度,那块阴影都跟着她的脸移动,像是一张黏在她灵魂上的薄膜。她伸手摸自己的脸,镜中的手却在阴影里变得迟缓,好像慢了半拍。这是藤堂静的杰作,她忽然明白了。那些映照不出完整的镜子,是因为她的自我正在被一点点吃掉,镜子照不出已经被吃掉的部分。

「可能是……山上湿气重,镜子后面的水银氧化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谎,干涩而没有说服力。

赵以安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沈映棠感到一种被看穿的羞耻。赵以安转身,重新举起相机,这一次她把焦点对准了沈映棠身后的墙体,想拍一张以墙为背景的特写。「没关系,镜子不行我们就不用镜子。妳靠着墙,我拍一张近的,眼神看镜头外就好。」

沈映棠依言靠上那面墙。墙体的凉意透过针织衫渗进背部,让她打了一个细微的寒颤。赵以安半蹲下来,镜头拉近,对焦在她微红的眼角与唇瓣。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前一秒,观景窗里的画面让赵以安的手指僵住了。

透过高解析度的镜头,她看见沈映棠身后的墙纸,那些灰绿交错的藤蔓花纹,不再是平面。在镜头的锐化下,墙纸底下的暗绿色纹路清晰地浮动着,而在沈映棠左肩后方约十公分处,那些纹路纠结、聚拢,隐约拼凑成了一张脸的轮廓。

那是一张女性的脸,惨白而模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较深的漩涡,嘴唇微张,仿佛正在贴着墙面呼吸。构成那张脸的不是颜料,是无数细密的、如绒毛般的霉丝,随着墙体的呼吸缓慢地开合。更让赵以安头皮发麻的是,那张脸的视线,直直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镜头后的她。

赵以安的手指本能地按下了快门。喀嚓。闪光灯在阴暗的回廊里炸开,墙体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产生了反应,藤蔓纹路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张霉丝构成的脸在闪光中扭曲了一瞬,像是被刺痛后的不悦,随即又恢复成模糊的纹路。

「拍到了吗?」沈映棠没有看见,她闭着眼睛,睫毛颤抖。

赵以安没有立刻回答。她迅速检视刚拍下的照片,照片上,沈映棠的脸清晰,而她身后的墙体上,那张霉丝女脸比观景窗里看见的更加清晰,甚至能看见霉丝如发丝般纠结的细节。那绝对不是花纹的错觉,是某种活的东西,正透过墙体注视着她们。

她把相机萤幕转向沈映棠,声音压得低而严肃,带着摄影师看见决定性瞬间时的冷静与恐惧。「映棠,妳自己看。这是什么?妳跟我说这是墙纸的花纹?」

沈映棠睁开眼,看见萤幕的那一刻,血液从脸上退去。那张脸她认得,是梦里贴着她乳尖吸吮、将冰凉黏液灌入她体内的藤堂静。墙没有躲藏,它直接透过镜头对赵以安显形了。恐惧让她的胃痉挛,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也同时涌了上来,是被揭穿的恼怒,被拉回现实的不耐。赵以安的关心、相机的锐利、那句「妳自己看」,都像一把盐撒在她好不容易用欲望与灵感填补起来的空洞上,让她觉得刺痛而狼狈。

「这只是……光影,潮湿造成的霉斑。」沈映棠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她把相机推开,动作有些粗鲁。「以安,妳不要大惊小怪好不好?我住在这里很好,灵感很好,流量也回来了。妳为什么一定要把这里说得像鬼屋?妳是不是觉得我离开妳就一定会过得很糟,所以才要来证明这房子有问题?」

这句话里的刺,让赵以安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熟悉的人,苍白削瘦,却在被质疑时露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防卫姿态,眼神游移,不敢直视照片,却又紧紧抓着墙纸的边缘,指尖陷进那鼓起的纹路里,好像抓着浮木。赵以安忽然注意到,沈映棠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的、暗绿色的丝线一闪而过。

走廊的深处,西墙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黏腻的叹息,像是对这场争执感到愉悦,又像是对赵以安这个不请自来的现实锚点感到不满。湿度悄悄升高了,镜中沈映棠身上的霉影,似乎又扩大了一点。

赵以安没有再争辩。她只是把那张照片传到了自己的手机里,备份,然后把相机收回包里,动作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离开的坚定。「映棠,我不跟妳吵。我只是想让妳知道,镜头不会说谎。如果妳觉得是霉斑,那我们就找人来验,找除霉公司,找民俗专家都可以。但在那之前,妳能不能答应我,今晚先跟我下山住一晚?就一晚,妳的墙让它自己霉一下不会怎样。」

沈映棠咬住下唇,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回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通往防震夹层的暗门上,门缝里似乎有细细的、如呼吸般的绒毛正在探出。而周雪檀提着藤编购物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出现在庭院的雾气之外,正隔着玻璃窗,温婉地微笑着,看着屋内两个对峙的女人,手中的袋子里,装满了新鲜的、还沾着露水的草莓与一束散发着檀香的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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