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Captain's Bar内,色思风旋律悠扬悦耳。
圆形吧台边,鬼佬侍应轻轻把一杯汤姆柯林斯放到林舒雯面前,小心观察着这靓女连喝几杯都面不改色的艳丽面容,而对方低声道谢,目光只在身后靠墙的卡座里徘徊。
不应该啊?
根据自己掌握的消息,Leslie这个时候一般都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最近为了演唱会的事,忙到连放松都顾不上?
一连好几日,林舒雯在阁楼的Clipper Lounge饮下午茶流连过几次,在健身房挥汗如雨,今晚她精心打扮一番来到这里,已经饮过好几杯,却还是没有见到偶像的蛛丝马迹。
忽然间,她察觉有人停在自己身后,略显浓郁的古龙水已毫不客气地钻进鼻腔里,不是她喜欢的味道。
而对方露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柔声问:
“小姐,一个人饮酒,不闷吗?”
听过,林舒雯翻了个白眼连头都懒得扭过去。因为这种程度的搭讪,她在LA一礼拜就能遇见三四次。所以她只是轻轻晃了晃酒杯,没好气地冷声拒绝:
“不好意思,没兴趣两个人饮酒。”
空气静默几秒,随即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笑。
“哦?”
“你连头都未转,怎幺就没兴趣?”
听到这里,林舒雯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擡起眼,四目相对时,满场纸醉金迷的空气霎时凝固———
彻底看清楚对方那张脸之后,两个人都异口同声:
“怎幺是你?!”
林舒雯整张脸垮下来,在擡起酒杯之前骂了一句:
“真是晦气。饮杯酒都撞鬼。”
只见这个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油头粉面,穿一身浅灰色Armani西装,发胶向后抹得一丝不苟,白色衬衫解开几粒纽扣,一副刚从应酬里挣脱出来的寻欢作乐模样。
脸虽生得有几分姿色,却满是纨绔公子的吊儿郎当。
许久不见,林舒明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位细妹,忽然笑出声:
“我还以为谁这幺臭脾气,原来是我们家的掌上明珠啊?难怪今日我眼皮一直跳。”
听到这番讥讽,林舒雯毫不客气回敬对方:
“彼此彼此。”
“我都以为全港会到处孔雀开屏的除了你还有高手,原来…就是我们林家二少啊。”
“啧。”
闻言,对方蹙眉,却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大大方方坐下来,跟侍应要了杯水割威士忌。
“一个人?男朋友呢?”
女人放下酒杯与台面碰触声响,答得极干脆:“死了。”
转脸见她一副不耐烦应承他的模样,林舒明不禁撇撇嘴:
“哗?谁惹到你这幺大火气?真是可惜这位舍生忘死的英雄,差一点就能为民除害了。”
林舒雯并未因对方这番调侃而气急败坏,反倒是缓缓转过脸去,笑容温柔,轻声细语:
“林舒明,澳门间赌场怎幺没有顺便收埋你?”
一句话,令男人嘴角的笑容僵住,他微眯起眼,显然是有些恼了:
“叼,又是施薇同你讲?”
看他这样,对方笑得更开心放肆,算是这几日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解闷对象:
“Holy crap!原来真的输了?我还以为表姐骗我!”
“………”
看到女人得意忘形的浮夸样,林舒明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自小两个人就水火不容,偏偏自己每次都太容易被她诈,于是也忿忿不平地立刻开始绝地反击:
“至少我输钱都不似某人,返香港都不敢回家,你猜老豆知道会不会生气?
“这几年叫你回来多少次你都不听,老豆日日在挑驸马爷,恨不得比武招亲别提多上心喇…你当心你个金叵萝变箩底橙,老到嫁不出去才知后悔呀。”
可林舒雯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擡,还说得愈发漫不经心,也更具挑衅意味:
“哈?”
“那林二少你可要加紧结婚啰~再过几年阳痿早泄,也不是谁都吃得下喔。”
“还有啊,你大可以跟Daddy讲我回来,那我就可以顺便告诉他,林二少最近同个拍三级片都没人识的女演员打得火热,还帮她在澳门还了七位数赌债。”
“猜猜看,Daddy会先骂哪个?”
空气再次安静,兄妹俩隔着一小段距离互相瞪对方,恨不得端起酒杯互泼。
良久之后,林舒明才咬着牙冷笑出声:
“林舒雯,你有种。”
“承让啊,林二少。”
见对方灌下一口酒后,她又挑眉回应。
男人伸手拿起她面前那碟坚果,自顾自吃了一粒。见状,林舒雯不由得嗤笑,言辞犀利地乘胜追击:
“林舒明,奉劝你少操心我喇,有时间不如先操心下自己。祈祷下澳门赌场那几张借据,最好不要出现在Daddy书台上。”
听到这,林舒明脸色顿时青白交加。
看来这些年自己一直低估了这个在国外的妹妹,她的行事风格简直跟她老母如出一辙,甚至更狠辣阴毒。
“你查我?”
林舒雯擡手把一侧长发拨到肩后,法式水晶甲轻叩杯壁,满不在乎道:
“查?”
“二哥,你真的不值得我浪费时间,是你身边全都是嘴巴不严的笊篱啊。”
“你输几百万我不关心,你养几个女明星我更加没兴趣。不过…你最好不要惹我,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突然发癫做出点什幺——”
她刻意停顿下来,男人眼眸中立即浮现起竭力压制的愠怒,却依旧在公共场合保持着他那副自以为是的矜贵和绅士,他紧盯住对方,怒极反笑地举起酒杯朝向她:
“呵,你把口真是毒过蛇。”
林舒雯同样端起酒杯,礼貌性和对方碰了一下:
“林家祖传,你都有份的。”
水晶杯壁发出“叮”一声清脆声响,在两个各怀鬼胎的兄妹之间刺耳地漾开。
同一时间。
三十多公里外,元朗政府棕地,空置货柜场。
铁皮屋顶被夜风吹得嘎啦作响,四周空旷得只剩野草和废弃货柜,从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货仓中央吊着一盏白炽灯,灯光惨白,把人影拉得很长。
阿Liam双手反绑坐在一张铁椅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涸血迹,整个人肿成猪头三,完全丧失当日在施薇办公室里那副春风得意姿态。
而他的相机、菲林、录音机、呼机、传呼簿……犯罪证据一样被人一件件摆在脚边。
何勇站在阿Liam对面,周围四五个马仔,个个模样凶煞。
病愈的陈天雄上身光裸斜坐在一张木桌上,一双长腿踩踏住椅背,低头仔细翻看手里那叠照片,不言不语。
一张又一张,拍得清晰无比,全都是自己在机场“扶”住林舒雯的画面。
尤其那只放错位置的大手,手背上的血管和青筋都拍得一清二楚,还有那位千金小姐的一对酥软丰乳,在自己掌心压迫下微微变形的饱满轮廓……
想起那手感,他还是忍不住回味。
空气静得可怕。
不知是否还有命活的阿Liam看着一言不发的乌鸦,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道:
“乌鸦哥……我可以删底片。”
“全部删。”
“以后保证———”
闻言,陈天雄擡眉,一对冷厉双眼睥睨向对方,忽然笑了。
“删?”
“你当我三岁细路?”
他从桌沿跳下来,慢慢踱步走过去,把照片轻轻拍回阿Liam胸口。
手上力道并不大,却拍在对方断掉的肋骨上,男人疼得浑身一抽,冷汗顺着额头淌进血痂里。
“阿Liam,这三日,你都在忙什幺?”
“我、我…我什幺都没做……”
“没做?”
陈天雄挑了挑眉,转出一副人畜无害模样问道:
“你没有同报社倾价?没有打电话给我对家讲有单大生意?你当我低B啊什幺都不知?”
听到这话,阿Liam脸色煞白如纸。
“你影我张相,想卖多少钱?”
“…十…十万……”
“十万?”
陈天雄嗤笑一声,显然是不信:“我乌鸦个名,只值十万?”
阿Liam听出他弦外之音,整个人抖得更厉害:
“乌鸦哥,我知错,我真的知错!是我贪钱!我鬼迷心窍!我保证以后消失!保证不再影你——”
“保证?”
高壮男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把对方卑劣行径都一一抖出来:
“哇,你保证过几多次?”
“听讲你一直黑白两道通吃,议员明星你也影,黑社会你也照。”
“上次影肥佬强老婆冲凉,你都话保证以后不做,上上次影哨牙驹同条女开房,你又话以后要收山……你的保证,到底值几钱㖞?”
说着,他弯下腰,从地上那堆作奸犯科的物件里,捡起阿Liam的相机在手中摆弄。
尼康F4,专业机身,配了一只长焦镜头,镜头上还沾着些许暗房的药水渍。陈天雄拿在手里掂了掂,打开镜头盖对准鼻青脸肿的阿Liam疯狂按下快门:
“告诉你,影相我都好专业的。”
“来啊靓仔,看我镜头——”
闪光灯频频闪烁,刺眼到对方睁不开眼,阿Liam想要别过脸去,乌鸦突然擡手一巴掌掴在他脸上,把相机狠狠掼在水泥地面———
霎时间,金属和塑料碎裂的声音在货柜场里炸开,镜片弹射着飞溅出去,迸射在阿Liam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
看着自己吃饭的家伙碎成一地零件,男人心脏也跟着四分五裂,但他还未来得及为相机哀悼,收到乌鸦眼色指示的何勇已经抄起一把铁锤向他走来。
“废掉他只右手。”
只听得一句冷声命令,下一秒,金属与骨肉重重紧密相贴又分开,反反复复无数次。
“啊———啊——!!!”
陈天雄懒得听这嘈杂哀嚎,转过身点起一只烟,大步走出废弃仓库。
夜风吹过来,带着郊野空旷的泥土气息。他擡手摸了一下额头,烧退了,但人还是有些冒虚汗。
这几天,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眼前反复闪过两张脸。
一张,是阿Liam那扑街贪得无厌模样,另一张,是那日在启德机场航站楼,那个叫林舒雯的八婆瞪着他的表情。
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气得发抖,还有那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的架势…简直好笑。
回忆起那副气急败坏模样,陈天雄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从工装裤插袋里摸出一张拍得还算不错的「两人合影」。
他拿在手中仔细端详,脸上笑容难掩。
明天抽空去差馆销案。
顺便———
再见见那位林家大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