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结沿推着小琛,走进许氏大厦四十七层的总裁办公室。
秘书陈茹拦了她。
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让她进来。"许情说。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下面是一整个北京。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三幅画——都是那个背影。
结沿站在门口,看见了那三幅画。
她走过去,站在最大的那一幅前面,仰头看。
她伸出手,指尖离画布还有三厘米,停住了。
"你认得这个背影?"许情在她身后问。
她回头,点头。
"是谁?"
她在白板上写:我。
许情站在那里。
那一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证明给我看。"他说。
她看着他。
"你说你认识我。"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是他开会时候的姿势,"六年了,我身边出现过很多说认识我的人。大部分是想跟许氏做生意。"
她摇头,在白板上写:我不是。
"那你画我。"他说。
她愣住了。
"你说你认识我。你画我。"他说,"我给你纸笔。你画一张我的肖像。"
他把一沓素描纸和一支炭笔推到桌子对面。
"如果你真的认识二〇一七年的我,"他说,"你会画出一个——"
他停了一下。
"你会画出一个别人画不出来的东西。"
结沿坐在他对面。
她拿起炭笔。
她画了四十分钟。
她画的时候,他坐在那里看文件。可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透过纸的边缘看她的手——她握笔的姿势,笔尖落下之前会先在空中比划一下,像在空气里先画一遍。
她的手指很好看。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白的细密小钻戒指,在办公室随着擡手闪着细腻的光。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一会儿。
四十分钟后,她把画推过去。
许情放下笔,拿起那张画。
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不动了。
画上画的是他。
在国外的广场上画画。
她的画和他见过的所有肖像都不一样。
她在画里画了他的样子,他好像从没觉得自己是那样的。
她在画里画了他的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挑着。
她在画里画了他在阁楼,颜料满身都是。
但这些都不是让他停住的东西。
让他停住的是——
她在画纸的左下角,写着:
八月十二号走。
说会回来。
八月最多。
两个月。(二字擦掉了,变成一)
他擡起头。
"这是什幺意思?"
她举起右手。
他看着那枚戒指。
"这是?"他问。
她点头。
她写:你给我的。二〇一七年八月。你说,等我回来,换个真的。
他看见的一瞬间,后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许情站起来。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又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
他把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一半。
结沿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背。
那个位置,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很长的、微微发白的、凸起来的疤。
缝过针的痕迹很清楚,一粒一粒,像一条很细的蜈蚣。
许情把衬衫拉回去,转过身。
"这个疤,"他说,"我醒来之后问过医生,问过我姐。所有人都说是车祸留下的。"
许情说:“我出过车祸。”
结沿继续板子上写。
她写:我写了七封信。
"什幺信?"
【你回国以后,我写了七封。寄到你给的地址。你一封都没有回。】
他的脸色变了。
"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信。"
她看着他。
她写的下一个问题是:【那你知道我怀孕吗?】
许情整个人僵住了。
【小琛是你的儿子。他五岁了。】
办公室里那一整面落地窗,下面是一整个北京。秋天的太阳照进来,把地毯晒出一块很亮的方形。
许情站在那块方形的外面。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正在翻一本图画书,翻得很认真,两条腿安安静静地并着,脚尖朝上。
许情走过去。
他蹲下来,和小琛平视。
"你叫什幺名字?"
"许琛。"小琛说,"珍贵的珍那个琛。我妈妈教我的。"
"你几岁了?"
"五岁。"
"你的腿——"
"我站不起来。"小琛说得平平常常的,一点都不难过,"医生说我腿没事。是我自己站不起来。"
"为什幺?"
小琛想了想。
"因为我妈妈不说话。"他说,"她说不出来…我站不起来,她就该自己说了。"
许情蹲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琛的头。
小琛说:"叔叔,你长得好像妈妈画里的人。"
"画里的人?"
"我妈妈画了两千多张一个人,全是背影。"小琛说,"那个人的背影跟你一模一样。我跟她说,我们去北京找他。她说找不到。我说,一定找得到。"
许情转过头,看向结沿。
结沿站在落地窗的光里,眼泪在脸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那天下午,许情没有回办公室开会。
他带着他们去了医院。
医生是许情私人请的,国内最好的儿童神经科和心理科联合会诊。
检查做了三天。
第三天出结果的时候,医生说了一句话:"这个孩子的腿,从神经到肌肉,全是正常的。他不是不能走,他是不肯走。"
"怎幺治?"许情问。
"病因不在他身上。"医生说,"他在替一个人承担。那个人好了,他立刻就能站起来。"
"那个人是谁,不用我说吧。"
许情没有说话。
从医院出来,他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去查结沿。
不是查她现在,是查她十岁之前。
"我要知道二〇一〇年到现在,关于这个女人的所有事。"他对陈茹说,"尤其是——她怎幺失声的。"
陈茹跟了他六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调查进行了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后,陈茹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许总,"她说,"您要有心理准备。"
他翻开第一页。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十九日凌晨三时四十分,本市西城区某居民楼发生火灾。起火点位于二楼卧室。
死者两名:沈仲庭,男,四十二岁;温若仪,女,三十九岁。系夫妻关系。
现场幸存者一名:结沿,女,十岁。系二人在二〇〇四年合法收养之女。
许情的手停住了。
经现场勘查与法医鉴定:起火系人为,沈仲庭于卧室内泼洒助燃物后点火。温若仪死于吸入性有毒气体。沈仲庭死于同一火灾,现场证据显示其在点火后未离开。
幸存者结沿由二楼窗户逃生,经邻居接住,无外伤。其后出现选择性缄默症状,至今未愈。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现场照片。烧黑的房子,二楼的窗户,窗台上有很明显的一小块没有被烧到的地方。
照片下面有一行说明文字:
窗台处发现湿棉被残片。据邻居证词,事发时死者温若仪曾于二楼窗口出现,将一裹有湿棉被之物递下。经查,该物为一儿童。
许情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这个孩子,"他说,"是她自己爬出来的?"
"不是。"陈茹说,"是她妈妈把她递下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茹。"
"在。"
"继续查。"他说,"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