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四十年前,甚至十年前,村里都有成年男性。」
「数量不算多,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后来呢?」
「少了。」
「搬走?」
「如果是搬走,应该有记录。」
隼人拿起另一份资料。
「有些人的住民纪录中断了。」
「没有明确迁出。」
「死亡纪录也找不到。」
弥久想到昨天那件深蓝色旧外套。
「像是人直接不见了。」
「对。」
隼人应下。
「至少有十一个。」
美子的声音很低。
「够了。」
隼人转头。
「妳知道得比我多。」
「这和她没有关系。」
「已经有关系了。」
他指了指弥久的手腕。
房间安静下来。
美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弥久注意到了。
「你真的见过这个?」
她问。
隼人回到桌边翻找片刻,从透明资料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照片。
照片里有一名年轻女人与四名男人,背后是一座老旧鸟居。
女人穿着和服。
右手袖口卷起一点。
手臂内侧,有一道黑色纹路。
纹路很淡,形状却与弥久身上的几乎相同。
她的心口一紧。
「这张照片哪来的?」
「村外一户人家。」
隼人说。
「原主人过世后,房子整理时找到的。」
「女人是谁?」
「不知道。」
「男人呢?」
隼人擡起眼。
「其中两个后来失踪。」
「另外两个?」
「查不到。」
美子伸手拿走照片。
「别再说了。」
隼人皱眉。
「妳怕她知道?」
「我怕你什么都不知道,却一直乱猜。」
弥久开口。
「那妳告诉我。」
两人都不说话。
「既然他是乱猜。」
弥久盯着美子。
「妳说真的。」
美子的嘴唇动了动,依然发不出声音。
弥久笑了。
「我就知道。」
她站起来。
才跨出一步,腹部便窜起一股短促的热流。手臂上的月纹随之加深,麻意由小腹一路向上攀升。
弥久扶住桌角。
「怎么了?」
隼人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
她立刻开口。
隼人停住。
美子已经来到她身边。
「手给我。」
弥久没有动。
「妳的月纹变了。」
她垂下视线。
原本只到手臂中段的黑线分出植物根须般的细岔,一路往肩膀延伸。
「为什么?」
美子的脸色很难看。
「我不知道。」
「妳昨天不是说下个十五才会发作?」
「这不像异化。」
「那是什么?」
美子看了过来。
目光落向隼人。
弥久也意识到了。
从走进院子开始,发热与刺痛都在她接近隼人后出现。如今胸口发闷,皮肤像裹着看不见的热气,连衣料摩擦都变得难以忍受。浴室里出现过的湿意,也再度从体内漫开。
弥久咬住下唇。
「出去。」
隼人怔住。
「妳要我出去?」
「我叫你出去。」
美子立刻开口。
「隼人,先出去。」
他看了两人一眼。
没有再问。
门关上后,弥久坐了下来。
额头已经冒出细汗。
「这到底是什么?」
美子蹲到她面前。
「月种在反应。」
「我知道。」
弥久压着声音。
「我问的是为什么。」
美子的神色复杂。
「可能因为这里有成年男人。」
弥久闭上眼,荒谬感再度涌上来。
「所以它闻得到?」
「也许。」
「那我呢?」
美子没有听懂。
弥久睁开眼。
「现在这些感觉,到底是我的,还是它的?」
老钟滴答作响。美子迟疑良久,仍只给出那四个字。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比任何答案都让人不舒服。
回到住处已近傍晚。弥久把自己关进房间,刻意不看窗板上昨夜留下的裂痕。
她想睡,身体却不配合。胸闷、燥热,连床单擦过皮肤都清晰得恼人;黑纹既不扩散,也不退去。冷水洗脸、冲澡全都无效,水温越低,腹部深处的热反而越鲜明。
弥久站在镜子前。
胸口起伏得很快。
身体的变化令她羞耻,更令她愤怒。她甚至不知道这份反应是否属于自己。那夜的月兽、藏进体内的种与隼人的气味混在一起,怎样都甩不掉。
她抓起浴巾裹住身体。
「够了。」
声音在浴室里显得很空。
当她推开门时,美子正站在走廊。
「还没好?」
弥久沉着脸。美子的目光落到她手臂,黑纹又深了一点。
「这样下去不行。」
「会变成怪物?」
「今天不会。」
「那会怎样?」
「我不知道。」
弥久已经听腻这句话。
「有没有办法让它停?」
美子迟疑了一下。那便是答案。
弥久抓紧浴巾。
「男人?」
美子沉默。
「妳自己昨天说过。」
弥久的声音很冷。
「和男人结合可以压制它。」
「那是十五夜。」
「现在呢?」
「我不确定。」
「有可能有用?」
「有。」
弥久垂下眼,片刻后问:
「妳以前见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那就试。」
美子骤然擡头。
「弥久。」
「不然呢?」
「妳现在的状态不对。」
「我知道。」她握住门框,「正因为不对,我才必须知道:是月种在选,还是我仍能自己做决定。」
美子皱眉。
「妳不需要现在做决定。」
弥久笑了。
「前天晚上我连决定的机会都没有。」
美子的脸僵住。
「最少今天有。」
她回房换好衣物,十几分钟后下楼,美子仍站在原处。
「我跟妳去。」
「不用。」
「妳现在——」
「我说不用。」
弥久穿上鞋。
「这次我要自己去。」
夜里的村子没有路灯。弥久拿着手电筒沿泥路向北,山风寒冷,皮肤下的热意却越烧越旺。越接近旧诊疗所,月纹便越清晰。
藏在她身体里的月种知道隼人在那里。
院门没有锁。
二楼亮着灯。
弥久站在门口敲了几下。
很快有人下楼。
隼人打开门。
「弥久?」
他有些意外。
「美子呢?」
「没来。」
隼人察觉到她脸色不对。
「妳发烧?」
「没有。」
「那妳——」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隼人让开门。
弥久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外。
「可能很荒唐。」
「这个村子荒唐的事已经很多了。」
弥久隔了片刻。
「你今天看到的纹路,叫月种。」
隼人没有插话。
「前天晚上,有怪物闯进美子的房子。」
「那头怪物把这个留在我身体里。」
隼人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妳受伤了?」
「不重要。」
弥久避开这个问题。
「美子说,每到十五夜,月种会发作。」
「如果压不住,我会异化。」
「变成怪物。」
隼人皱起眉。
「她真的这么说?」
「她亲口说的。」
「那怎么压?」
弥久没回答。
脸颊却慢慢热起来。
这一次和月种无关。
单纯是难以启齿。
隼人等了几秒。
「不能说?」
弥久直视着隼人。
「要和男人发生关系。」
诊疗所里陷入近乎尴尬的沉默。隼人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妳再说一次。」
「你没听错。」
「每个十五?」
「至少她是这样说的。」
隼人沉默了很久。
「所以妳来找我……」
「今天不是十五。」弥久接下他的话。
「但月种从白天见到你以后就一直在反应。」
她拉起袖口。
黑色纹路已经接近肩膀。
隼人的眉头皱得更深。
「妳想拿我试?」
这句话不算好听,弥久却没有生气。
「对。」
回答得很干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