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也真正发现你的想法,是在那场情报战结束后的第三天。
那天之后,你表现得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见到他依旧会笑着叫一声“折原先生”,他让你做什幺你便乖乖配合,偶尔甚至会主动替他整理桌上的文件,却再也没有提起那晚的事情。那场你精心设计、最后又故意让他赢下来的情报战,像是被你很自然地翻了篇。临也最开始也没有追问,只是觉得有趣。因为一个真正满足于结果的人不会在他承认自己不高兴的时候露出那种几乎称得上愉悦的神情,更不会在他离开以后还隔着餐馆的玻璃盯着他的背影看那幺久。他当时就已经察觉到,你想从那场胜负里得到的东西恐怕和情报毫无关系,只是他没有急着拆穿你而已。
真正让他确认这一点的,是三天后你留在事务所的一张照片。
那天下午,你坐在沙发上替他整理一批旧资料,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纸页上,你低着头把文件按照时间重新排列,神情认真得仿佛这只是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临也原本在电脑前处理别的事情,余光却一直注意着你。直到你整理到最后一份资料时,一张照片从文件夹里滑了出来,你下意识伸手压住,低头看了片刻,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张照片拍得并不清楚,是几天前他从餐馆离开时的侧影,拍摄角度很偏,明显不是正经摄影,甚至连他的脸都只露出了一半,可你看得格外专注,像是照片里藏着什幺值得反复确认的东西。
“那是什幺?”临也突然开口。
你明显顿了一下,很快把照片翻过去,笑着说没什幺。临也没有继续工作,而是转过椅子看你,目光落在你压着照片的手上,语气仍旧漫不经心:“既然没什幺,为什幺要藏起来?”你擡起眼睛看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温温吞吞地解释说:“因为是折原先生的照片,我以为您不喜欢别人偷拍。”这句话让他笑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你不是因为怕他生气才藏起来,于是顺势问你既然知道他不喜欢,为什幺还要拍。你没有回答,只是抱着那叠资料朝他笑了一下,随后把照片夹回文件里,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临也也没有再问,仿佛真的被你糊弄过去了,可当晚他还是查到了照片的来源。
照片并不是偷拍,而是你从附近一家监控公司的备份里截出来的。那家公司负责维护餐馆附近几个街区的公共摄像头,而你三天前曾经以调查治安问题为由申请查看过一段录像。你真正想看的显然不是街道,也不是餐馆的监控,而是他从餐馆出来的那几分钟。临也盯着调查结果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因为他终于明白,你真正留下来的“战利品”从来不是那场情报战里的账本,而是他自己。
第二天,他什幺都没说;第三天,他却故意把你叫到了事务所。
你推门进来的时候,临也正坐在桌边翻一本杂志,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擡头看了你一眼,示意你坐到自己对面,随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交代事情,反而问了一句最近是不是很忙。你笑着回答还好,又问他为什幺突然叫你过来,他却说其实也没什幺,只是突然想看看你。那句话说得太自然,你心里明显一动,临也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拆穿,只是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杂志。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想起什幺似的,把一张照片推到了你面前。
正是那张你藏起来的照片。
你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瞬,临也却像没有注意到似的,只是托着下巴看你,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逗弄的意味:“喜欢?”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照片,最后很坦然地点了点头,说喜欢。临也挑了挑眉,问你喜欢的是照片还是照片里的人,你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很轻,却没有丝毫犹豫:“喜欢照片里的人。”
那一刻,他原本准备好的试探反而停了一下。
你没有脸红着否认,也没有故意装作听不懂,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临也盯了你几秒,忽然觉得事情比自己想象得更有趣。他问你什幺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你想了一会儿,说第一次见面以后。他又问是不是因为他帮过你,或者因为他的长相,你都摇头否认,最后才笑着告诉他:“因为您很危险。”
临也的笑意淡了些。
你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只是继续说道,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别人看见他大概会本能地想离远一点,可你偏偏会觉得想靠近。后来接触得越多,就越喜欢。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把自己的感情包装得多幺纯粹,好像只是在向他说明一件早就存在的事实。
临也听完以后笑了起来。
“所以那场情报战也是因为这个?”
你知道他终于问到了真正的问题,于是没有再装傻。你告诉他,你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真正骗过他,所以才没有设置什幺粗糙的陷阱。你只是想看看,如果把所有正确答案都摆在他面前,再让他按照自己的习惯一路查下去,他最终发现自己已经完成了你想让他完成的事情以后,会是什幺表情。
临也没有打断你。
于是你继续解释,那份匿名情报里的东西全部是真的,仓储公司的路线是真的,司机是真的,蓝色文件夹是真的,账本也是真的,你甚至没有修改过任何一条具体事实。你只是改变了它们被发现的顺序,并且提前判断了临也会从哪里开始调查、会怀疑哪一层、会绕开什幺陷阱,又会在哪个节点决定继续追查。你真正想看的不是他能不能破解情报,而是他发现自己已经破解成功之后,究竟会不会意识到这场胜利本身就是你故意留给他的。
说到最后,你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让您赢一次。”
临也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当然已经明白了。
你不是单纯想证明自己比他聪明,也不是想在情报战里压他一头。恰恰相反,你从一开始就接受了他比你更擅长拆解信息的事实,所以你没有和他争夺“谁能骗过谁”,而是换了一种更麻烦的玩法。你让他顺利得到答案,让他的每一次判断都正确,让他的每一次验证都得到真实反馈,最后却让他发现,这一切恰好构成了你想要的结果。
你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赢。
你真正想要的是看见他因为胜利属于你而感到不痛快。
而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临也忽然伸手拿起那张照片,低头看了一眼,随后重新看向你:“所以你真正想要的是什幺?”
你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让您记住我。”
“我已经记住你了。”
“我知道。”
“那还不够?”
你看着他,唇角慢慢扬起来:“还不够。”
临也似乎有些意外。
你却很坦然地告诉他,你想成为那种即使让他觉得麻烦,他也不会轻易丢开的存在。你不需要他时时刻刻陪着你,也不需要他承认喜欢,更不需要他因为你的感情而改变什幺。你只是想让自己始终留在他的注意范围里,让他偶尔觉得你很烦,偶尔想把你丢远一点,却又因为好奇你下一次会做什幺而回头。
你说完以后,事务所里安静了很久。
临也看着你,第一次觉得你所谓的“乖”可能比他之前想象得更加危险。你没有要求他爱你,反而给了他足够的自由;你没有试图控制他,甚至承认自己未必能赢过他;可正因为如此,你的执着才显得更加麻烦。你真正想做的不是把他关进自己的世界,而是想办法让自己成为他世界里一个始终无法被彻底忽略的变量。
这种想法,他太熟悉了。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最擅长对别人做的事情。
临也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把照片扣在桌面上,像是觉得有些无奈:“真贪心啊。”
你眨了眨眼睛:“会吗?”
“会。”他看着你,笑意很浅,“而且你居然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你安静了一瞬,随后笑起来:“那您是什幺时候发现的?”
“第一次。”
“这幺早?”
“嗯。”临也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懒散,“你第一次看我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了。”
你没有想到他会这幺说,一时间竟然没有接上话。
临也却没有给你缓冲的机会。他向后靠了一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你难得出现的迟疑,随后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所以以后不用特意安排什幺情报战来让我记住你。”
你擡起眼睛。
他笑得像往常一样,却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因为从你第一次主动靠近我的时候,你就已经成功了。”
你怔了片刻,随后终于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而临也看着你这副明显高兴得过头的模样,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很微妙的不悦。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似乎给了你一个你一直想要的答案,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后悔。
甚至还有一点想继续看下去。
想知道你知道自己已经被他看穿以后,会不会改变策略,会不会收敛,还是会像现在这样,依旧笑得乖巧,然后在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又想出什幺新的办法来缠住他。
想到这里,临也忽然觉得自己大概也已经被你拖进了这场游戏里。
而你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没有再说什幺,只是把那张照片从他手里拿回来,小心地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临也看着你的动作,忽然笑着问:“这张照片还留着?”
你擡头,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
“为什幺?”
你抱着文件夹,笑得温柔又坦然:“因为我喜欢。”
临也看了你几秒,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麻烦。”
你听见这两个字,反而笑得更加开心。
因为你知道,对他来说,真正的拒绝从来不是“麻烦”。
真正的拒绝,是不再感兴趣。
而他现在看你的眼神,显然还远远没有到那个程度。








